第87章
第87章
“哭什麽, 怎麽還跟個包子似的,一點也不硬氣,唐槿那孩子的性子真是跟你一模一樣, 這些年沒少讓我操心, 老婆子我是打着罵着,趕着她上進,你不知道她小時候…”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着, 從錢氏離家後,講到唐槿考中秀才, 從唐槿和楚淩月成親,講到平安縣的小飯館。
她一樁樁地說着,好似要把錢氏缺失的這十幾年都補上。
婆媳兩個在這一刻冰釋前嫌,放下了那本就不該存在的怨與歉。
另一邊, 唐槿和楚淩月相攜走在前面, 唐棉稍稍落後幾步,跟在她們身後。
雖然已經是臘月,但平蠻州地處百钺南境,即使是冬日, 王府裏依舊花團錦簇,修剪整齊的灌木四季常青,一看就是有花匠專門打理。
楚淩月站在花園邊,靜靜賞花。
一身淡紫色襦裙,飄逸的随雲髻,粉黛淡抹, 讓她的五官更顯明媚, 身姿筆直,優雅, 矜貴,眼底仿佛盛着對未來的無限向往。
唐槿默默望着楚淩月,心裏莫名生出一種感覺。
或許,這樣的楚淩月才是真正的楚淩月。
往日那個淡漠到仿佛什麽都不甚在意的女人,不過是她扮作的軀殼。
這樣的楚淩月,讓唐槿忍不住想說些什麽。
“也不知祖母和我娘說得如何了?”話一開口,卻完全與楚淩月無關,正如此刻她暗自悸動的心。
缱绻柔情,卻只藏在心底,不知該如何宣之于口。
楚淩月淡淡道:“祖母是明事理的人,王妃也是明白人。”
老太太到現在都不認大兒子,而王妃這些年雖未回過那個傷心地,但也從來沒有難為過老太太,也沒有去向老太太要回女兒。
有時候看似狠心之舉,往往是因為心腸太軟。
若換了她,遭遇那麽多不幸,她必要将唐家毀個幹淨,把女兒帶走,不給老太太留一點念想。
所以,錢氏是善良的。
而她……
楚淩月想起過往種種,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她過去糊塗,如今也最在意自己。
唐槿失神地點點頭:“她們都不容易。”
“唐槿,淩月,你們有沒有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就在這時,唐棉走上前來,壓低聲音道。
唐槿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只看到不遠處有幾個似是幫工的人,忙忙碌碌,正端着碗碟走過。
“哪個人?”那些人看着沒什麽不對勁啊。
楚淩月蹙了蹙眉,猜測道:“王妃的生辰宴如此盛大,王府必然會從外面請一些人手,若是有什麽人想混進來,今日再合适不過。”
她雖然沒有看出哪裏不對勁,但她覺得唐棉應該不會無的放矢,習武之人的觀察力,總歸要比尋常人敏銳一些的。
唐棉盯着那一行人,神色有點古怪:“我過去看看,你們先待在這裏。”
說罷,她狀似不舒服地捂着肚子,跟上了那幾個人。
唐槿茫然地眨了眨眼:“她這是看到誰了?”
楚淩月淺淺搖頭:“等等看。”
話雖如此,她還是往半空裏掃了一眼。
若真有什麽突發情況,唐棉一個人未必能應付的來,那兩個暗衛行事周全,應該會兵分兩路。
一個保護着她們,一個跟着唐棉去瞧瞧。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王府中雖然随處挂着燈籠,但大小院落七八個,亭臺水榭又多,若不仔細盤查,藏下幾個人綽綽有餘。
唐棉悄悄跟在那道身影背後,七拐八拐走進一個偏院。
院子精致,但仆人并不多,只有幾個侍女守在院門口。
只見那道身影彎腰隐在灌木叢後,貼着牆根來到一間亮着燭火的屋子,然後小心觀察了一下屋子裏的動靜,用一根鐵片撬開了緊閉的窗戶,跳了進去,又關上窗。
唐棉來到窗下,透過木窗縫隙,朝裏邊望去。
看清裏面的人後,她稍稍皺了下眉,貼着耳朵,凝神去聽。
“你怎麽又來了,出去。”說話的是一個妙齡少女,正是逍遙王與他那位病逝多年的正妃所生之女,周萱。
而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燭火映照下也露出了真容,赫然是那個曾與唐棉交過手的老乞丐,裝扮幹淨,與在破廟時邋遢的樣子判若兩人。
老乞丐站定,癡癡望着周萱道:“萱兒,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逍遙王根本不在意你,在意你的只有我和你娘。”
周萱冷冷道:“不要以為我不記得,當年我娘想跟你走的時候,根本就沒打算帶上我,我永遠都是逍遙王的嫡女,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老乞丐聞言,一臉沉痛道:“你把他當父親,他把你當女兒了嗎,錢氏生下周玲珑才三年的時候,他就為周玲珑請封了郡主,若他真的在意你,為何你都及笄這麽久了,還只是王府長女,你還不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這都是拜你所賜,我娘明明都已經嫁入王府,你還哄着她給我父王下毒,哄着她跟你私逃,父王任何待我,都是我應得的,誰讓我有一個不知廉恥的娘。”周萱面色冷凝,眼底一片憤恨。
當年她已經記事了。
她什麽都記得,記得娘親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一心只想會情郎。
她不僅記得,她還恨,恨娘親滿腦子只想着跟情郎雙宿雙飛,一點也不在意她,恨這個男人在娘親死後還幾次三番來找她的不痛快。
“你怎麽能這樣說你娘,我跟你娘是真心相愛,是逍遙王橫插一刀拆散了我們,我們也是被逼無奈。”老乞丐皺了皺眉。
“真心相愛?那你們怎麽不抗旨?怎麽不跟我父王說明白,偏偏瞞着我父王,婚後還勾結在一起,還妄圖害死我父王,你若再出現在我眼前,就是拼着父王不認我,我也要把你千刀萬剮,滾出去。”周萱冷笑一聲,伸手指了指門。
她的父王那麽光風霁月,那麽有擔當,若早知娘親心有所屬,定不會強人所難。
“我跟你娘也是沒辦法,若抗旨不遵,必會牽連族人,你還小,你不懂真心相愛的人被皇權分開是多麽痛苦……”
“夠了,我不想聽你們的愛情有多偉大,我只知道你膽小怕事,只知道我娘昏了頭才跟你糾纏不清,你們就是/賤。”周萱氣怒不已地打斷了他的話。
老乞丐被罵紅了臉,還是不死心道:“我可是你親…”
“閉嘴,我是逍遙王的女兒,我死也會死在王府,你滾。”周萱又打斷了他的話。
她不想聽,什麽被逼無奈,什麽怕族人牽連,敢做不敢當的借口罷了。
老乞丐恍惚看着她,喃喃道:“你一點也不像你娘,也不像我,你已經被逍遙王養廢了,我早該帶你走的,我原想着讓你錦衣玉食地長大,沒想到你竟長成了這般模樣。”
“我長成了什麽模樣,你以為我放不下王府的富貴日子是吧,沒錯,我就是要做我父王的女兒,我死也會死在王府裏,我才不會認一個乞丐作父,你以為我跟我娘一樣腦子裏都是草嗎,我最後再奉勸你一句,再敢來尋不痛快,就去死吧,你不是心心念念都是我娘嗎,那你就去陪她啊。”
周萱簡直要氣笑了,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的人。
說什麽希望她錦衣玉食地長大,這話她聽了都覺得惡心。
憑什麽父王養大了她,她就要被這種人哄騙了去。
還有娘親,若當真情深,為什麽一開始不反抗,偏偏等父王被貶之後又敢了,抗旨怕牽累族人,謀害王爺就不怕了。
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不過是覺得若能成為一國之母,舍棄情愛也值得。
等到做不成一國之母了,要被貶到南境荒蠻之地了,又把情愛撿起來了。
呸,她真被惡心吐了。
“萱兒…”
“滾…”
老乞丐還想說什麽,周萱張口就喊:“來人。”
院門口的侍女離此處有些距離,周萱的聲音并不大,一時無人前來。
房門卻被敲響了。
“大小姐,您有何吩咐?”
老乞丐聽到聲音,倉皇跳窗而逃。
下一瞬,周萱三兩步沖到門外,看向來人:“進來。”
唐棉當場被抓了個現行,無奈走了進去,她只是一時心軟,沒想到這位大小姐直接就沖了出來,失策啊。
周萱冷臉打量着她:“你不是王府的侍女,你是誰?”
王府的侍女都是叫她“主子”,從來不會喚她“大小姐”。
不管此人是誰,在這個當口出現,都不能留。
唐棉正想着怎麽回答呢,就聽周萱笑道:“走上前來,你都聽到了多少?”
唐棉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莫名有些發怵,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周萱笑意一滞,上前幾步,這個婢女…她今日在生辰宴上好像見過。
唐棉下意識地低頭,解釋:“奴婢什麽都沒聽到,奴婢只是肚子不舒服,情急走錯了路…哎,你這個女人怎麽回事?”
不等她把話說完,一支銀釵猛地刺了過來。
唐棉大驚之下,反手扣住周萱的手腕,把人緊緊制住。
好險,逍遙王的女兒這麽颠的嗎,一言不合就傷人,也太刺激了吧。
“放手。”周萱被人緊緊壓着雙手,滿心驚駭道。
唐棉翻了個白眼:“放手讓你再傷我嗎?”她又不是傻子,那掉在地上的銀簪尖利鋒銳,刺到脖子上還了得。
周萱咬了咬牙,忽地兩眼一紅,低低哭出了聲。
唐棉石化:“不是,你哭什麽。”她都還沒哭呢,受到驚吓差點被銀簪刺中脖子的可是她。
這麽一鬧騰,她緩緩松開了手,卻不敢放松戒備。
周萱卻淚流不止:“你都聽到了對嗎,那個男人是我的生父,當年混淆皇家血脈不成,如今又不知道打的是什麽主意,整日被他糾纏,我也活夠了,你去告訴我父王吧,讓父王賜死我這個孽//種。”
看着哀拗抽泣的少女,唐棉心底又軟了一下,她輕嘆一聲:“我沒想告訴王爺,你也別太難過,我真的只是路過…你…你有病吧。”
話說到一半,看着突然又暴起的周萱,唐棉麻了。
手中的簪子再次落地,又被人困住雙手,周萱也呆住了,這個婢女的身手也太好了,好難殺啊。
“放手。”
“你這人是不是有毛病,信不信我揍你。”唐棉可不敢放手,這位頭上戴着的簪子都好好的,到底是從哪裏又變出來的兩根簪子。
心随意動,她摸了摸周萱的兩只袖子,直接搜身。
一根又一根,還有兩把匕首。
好家夥,合着這位大小姐的袖子裏淨藏傷人的玩意兒了。
确定周萱身上沒有能傷人的東西後,唐棉才又松了手。
“我警告你別亂來,不然我真動手了。”
周萱低着頭,不哭也不笑了。
唐棉見她安靜得出奇,心有餘悸道:“我剛才聽到的,不會告訴王爺,你也想開點,告辭。”
說罷,她跳窗就走,逍遙王的女兒也太吓人了,她以後要躲遠點。
回去後,唐棉便把所見所聞都講給了唐槿和楚淩月聽,還提醒道:“你們最好小心點,逍遙王那個女兒看着不太正常。”
這王府,太兇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