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巧奪令牌
第096章 巧奪令牌
江楓漁火, 渡口扁舟。
景應願在一片輕柔的搖蕩中蘇醒。湍急的河水漾濕她衣角,這葉破舊的小舟之上擺着幾許紮作捆狀的蓮蓬,仰面是極清澄的青天與極連綿的春山, 若非她還保留着前一刻躍入蓮花小門內的記憶, 恐怕也會被這靜好的一幕給欺騙過去——
方才師尊說, 即便被搶了令牌也不會立即淘汰。而想要贏了這關, 便要盡可能地獲取旁人的令牌……
景應願一翻手心, 将不知何時出現在袖中的那枚金色小令取了出來。
她面色微凝,打量了兩眼這令牌。這枚東西做得小,只約三指寬,一指粗, 上刻她的名姓,除此之外, 再無其他了。
小舟仍順着水流颠簸, 她反手将令牌收入芥子袋,心中若有所思。
這場在芥子境內的比試限時三十六時辰,最開始時或許情況還好,但最終不可避免地,收集到更多令牌的人與令牌稀缺甚至沒有的人會有一場惡戰。
而前期逐個搶人令牌太累, 耗時太慢,并不是最聰明的做法。
想到這裏,景應願心中靈光一閃,一個荒唐的念頭悄然升了出來。
她從舟內起身, 随手拿了放在一旁的鬥笠戴在頭上,一張顯眼的臉頓時被壓得晦暗不清了。若非是與她極熟悉的朋友, 倉促一瞥間,恐怕旁人真認不出她的身份。
水鳥飛過湖面, 掠起層層春波。景應願在湖光天色中沉默着撐棹,初上手時還有幾分生疏,但沒劃幾下,她便循着記憶找到了霓裳帶中那位船女的動作,很快做得有模有樣。
即便是在山水間浸淫數十年的老擺渡人也挑不出她的錯處,更不能相信面前載舟的人是昔日一朝帝姬,今朝半個仙人。
眼見離岸愈來愈近,近乎能看清岸上模糊的人影,景應願不動聲色地捏訣為自己換了身行頭,用的還是最開始時與師姐們去玉殊城時穿的粗布衣衫。她垂下頭,抿緊了唇,又用靈力壓了幾分氣色,這才緩緩向沖她揮手呼喝的那三四個人劃去。
“奇也怪哉,這地方竟然還有擺渡的船女,”有人見她果真來了,有些警惕,“該不會有詐吧?”
身旁那人眺望了幾眼舟上撐棹的人,搖搖頭:“看這模樣,不像。仙尊不是說此處是芥子境麽,境內有些別的機緣也是常事。若你真怕,待會詐她一詐便是了。”
他話音落下幾瞬,便見那渾身粗布麻衣的船家已停在水邊。她垂着頭,一副極為疲倦的模樣,腳旁還放了幾捆淤泥斑斑的蓮蓬。
“你們幾個人要過河?”
那三人對視一眼,聽見這粗啞的聲音,皆是眉頭一蹙。有心思活絡的笑着開口道:“正是。敢問船家,這條河是什麽河,這過河錢又該如何付?”
他只是多問了兩句,便聽那船家不耐煩了。
船女将棹往回一收,不耐道:“此河名喚霓裳帶,兇險得很。若你們真想過河,我不收你們酬勞,不過要幫我殺了河中作惡的蛟龍。你們能幹就幹,不能幹趁早滾一邊涼快去。”
蛟龍?
那幾個臨時湊到一起,各自心懷鬼胎的修士頓時豎起了耳朵。
蛟龍身上可用的東西多了去了,蛟龍骨可做骨鞭骨劍,就連鱗片都是好東西,拿來做盔甲堪稱刀槍不入……他們升起幾分心思,反正來都來了,在此獵條蛟龍帶回去也不虧啊!
方才說話的那人還是心有猜忌,但言語間已不自覺帶上幾分對秘境機緣的讨好:“船家,咱們都是敞亮人,上船前将話都攤開說明白——這河中真有蛟龍?你可莫要騙我。”
船女似乎早料到他們猜忌,從破爛的衣兜裏掏出幾片鱗片,抛給他們,冷聲道:“騙你們做什麽?不值錢的害人玩意,這都是我從河中撿到的,給你們了。”
這三人拿了鱗片,面上神色頓時變幻起來。
有的搶多了一片兩片的,神色得意非常。而有的人拿少了,一時就有些微妙的暗恨。芥子境中下了限制,他們探查不到旁人的靈力,只是感知到這船女身上也是有幾分功夫在的,只是不知修為幾何而已。
不過秘境之中有幾個這種人物倒也很正常,碰上便是機緣,當然不能錯過。這也是他們不禦飛劍,反而選擇乘船而過的原因。
三人将蛟龍鱗收了起來,踏着水波,美滋滋地上了這輛有去無回的賊船。
*
若是公孫樂琅方才在景應願身旁,定然會被她方才那番話驚掉下巴。
景應願慢條斯理撐着船棹,駛過沒過人身的水霧,心中一絲愧疚也無。什麽霓裳帶殺蛟龍,全都是她照搬先前游學時在秘境中所親歷過的東西,故而說起來理直氣壯。
兵不厭詐,且秘境中本來就有蛟龍……只是不在此方境中,而是在另一方境中而已。
她這邊心安理得,小舟之上的三人各懷鬼胎,蓮花境外的衆人驚詫不已。來觀賽的修士觀臺上已經吵翻了天,有的怒罵她沒有仙德,有的在她名字下狂碼靈石加注,更多的人則是感到震驚——
竟然還能這樣?!
仙尊觀臺之上,水無垠将投映出來的畫面看在眼裏,驚嘆道:“這孩子腦子倒十分靈光。”
她偏頭去看沈菡之,恭維幾句後,卻看見前些日子一直站在身後的那刀宗首席今日竟不在,不由小聲問道:“沈仙尊,你家那位小謝師姐呢?”
沈菡之也沒藏着掖着,道:“她快破境了,我留她一個人靜心在屋中修煉。”
她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又頗有些隐秘的自得,聽得周圍一圈仙尊羨慕又嫉妒。沈菡之早年便不做人,背着刀一人橫着從第一州打過第十一州,在座諸位許多人都曾與她交過手,又惜敗于她刀下。
千年過去,這些人從昔日宗門的少年英才變成了執掌一方大權的宗主掌門,卻不想沈菡之過了千年還是這副臭屁德行。
沈菡之坦然地受了衆人投來的目光,看着蓮花境中緩緩劃船的小牡丹,面上平靜,心中也是微微一驚。
自己還真沒教過她這些,原本以為這孩子跟她大師姐一樣是走剛正不阿路線的,卻不想竟然在坑蒙拐騙之事上也頗有天賦——
無師自通,這才是真正的天賦型修士!
*
水天共色,兩岸群青。小舟帶着這四人緩緩駛至這條蜿蜒大河中水流最湍急的地帶,此時已過去了一刻鐘,船篷裏坐着的那三個修士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皆互相提防着,看來臨時結的盟約并不穩固。
他們屏聲靜心半晌,卻遲遲不見蛟龍所在,不免生出幾分猜疑。其中那個問題最多的便又被推了出來,代其餘兩人問道:“船家,怎麽這麽久了,蛟龍還不出來?”
景應願劃着船,此時心情很不錯。聽他如此問了,便哦了一聲,道:“還在前頭的水域,你着急什麽。”
她不急,船中那幾人卻有些急了。他們本互不相識,是路上偶然遇見的,想着搭個伴組隊,好搶旁人的令牌來瓜分,這才一同上路。這幾人性子也各異,聽景應願這樣一說,其中便有人抱怨道:“該不會是騙我們的吧?有這功夫在船上晃蕩,不如趁早禦劍去外頭搶人令牌更快些。”
他這話一說,另一人沉默了,而話最多的那人面上則閃過一絲不耐,嘴上卻道:“待過了前頭的水域,若再沒有,便直接禦劍走了。”
他話音剛落,便聽一聲沉重的水聲在不遠處響起。
這三人連忙擡頭望去,只見朦胧水汽中,有一只約有百米長的巨大妖物自水中升了起來。船頭那船家為他們讓開一條路,啞聲道:“諸位都是敞亮人,別忘了,坐了我的船可得要幫我辦事。”
……不對。那心思最為活絡的劍修終于看清了那所謂“蛟龍”的面貌,頭上無角,這并不是蛟,而是一條黑蟒!
蟒不如蛟,不過這蟒看模樣也是通了神智的,比蛟好對付,且身上也能剝下些值錢玩意……區區一條蟒,他一人便對付得了,哪還需要三人一齊上陣呢?
想到這裏,此人一發狠,手中的三尺長劍硬生生地掉轉過頭,朝着毫不設防的同伴身上捅去!
他的長劍剛捅進左邊那人腹中,右邊一團靈力便朝着他面門飛擲了過來。
三人頓時相互纏鬥起來,沒人有空再管那條靜靜伫立在河水中的巨蟒了。
景應願抱着臂在船頭等了許久,芝麻浸在水中與她遙遙相望,眼神頗有幾分可憐。她在這水汪汪的凝視中有些良心不安,只好在心中道:“出去了給你買湯圓吃。”
芝麻立刻站得筆直。
景應願安靜地扮好一個不管旁人死活的船家,不知過了多久,最終勝出的果然是那最活絡的劍修。他身旁兩個同伴都已暈厥,他也身負重傷,此時邊往手中倒療愈的丹藥邊執劍往水中游動的黑蟒飛踏而去——
然後被背後一柄長刀釘在了驟然結冰的河面上。
那人看到起冰的河面便覺不對,他目眦欲裂,眼睜睜聽着身後腳步聲響起,将他攥得死死的手踩着掰開了,然後摳出他掌心中緊攥着的那三枚令牌。
不光如此,他剛焐熱沒多久的龍鱗也被取了回去。
“渡河的酬勞我拿走了,”那人聲音含笑,松開了踩着他手腕的鞋底,“下次渡河,可要記得再來光顧船家生意。”
她話音剛落,整片冰封的河流驟然破冰!
那修士趕忙為自己施訣閉氣,深受重傷外加氣急攻心,他竟然一時間氣得暈厥了過去。就這樣靜靜沉進了河底。
過了兩刻鐘,他頭昏腦漲地醒來,見身處河底,身旁又無人,趕忙飛身躍起,落在了停駐在河心的那葉小舟上。
被他一震,舟上重傷暈過去的那兩人也醒轉了過來。見他還有臉回來,皆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那劍修見他們如此,趕忙急道:“我們都被騙了!我沒有搶你們令牌,是那船家——”
“什麽船家,又編些謊話來诓騙我們,我看你們就是一夥的!”
劍修百口莫辯,四處張望。然而即便他再惱再恨,那扮作船家的修士卻早已溜得沒有影蹤了。
*
景應願抛着新到手的三枚令牌,一溜煙飛出很遠。
雖然平日看她正直溫和,但景應願實則也是個果敢的狠人。畢竟放眼歷史,千萬年裏歷代帝王有功便有過,只要所求的果成了真,那麽中途的過程其實并不重要。更何況她也不算害人,這令牌拿得就是心安理得。
這方蓮花境似乎極大,她這一路禦刀而過都未看見有其餘人影。既然如此,她索性慢了下來,反正加上自己一共四枚令牌,應當是夠用了。就這樣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進了一段距離,景應願忽然聽見前方有人聲,于是躍下長刀,悄悄靠了過去——
紅衣白衣,手中執劍,兩相對立。
竟然是崇離垢與王觀極。
景應願屏匿了氣息。這兩人一人據傳身懷仙骨,一人乃是奪魁的熱門,這一戰定然會不留餘力。如此精彩的打鬥,無論是單純看熱鬧觀戰,還是從中揣摩她們對招時的招式走向,與自己而言都是賺了。
此時卻見王觀極拔劍直接道:“開始吧。”
崇離垢輕輕一颔首,一柄閃映着螢螢雪色光華的長劍便赫然出鞘。與王觀極所用的玄鐵色重劍不同,她這柄劍算是輕巧的,劍身上斑斑鱗紋,在拔劍的那一瞬,劍尖便沖着王觀極的面門直挑了過去——
剎那間,以她與王觀極為圓心,整片樹林中盛開的梨花頓時被這一劍送起的劍風掃落!靈力明滅,在這處陡然輻射開,崇離垢在如雪般灑落的梨花中始終緘默不語,劍法卻道道淩厲,就連劍法剛硬的王觀極都被她這一式逼退了幾步,用靈力将自己匆匆包裹了起來。
景應願的眼眸被她二人的劍光照亮,楚狂感應到這兩柄迥然不同,卻各有春秋的名劍,頓時有些躁動。她安撫地拍了拍它,看着王觀極那柄重劍橫掃過崇離垢的方向,就在前一瞬還在空中飛揚的梨花頓時被這一劍的威力湮滅成粉末。
王觀極果然擅快打。
景應願看着她們的劍法招式,發覺王觀極這柄重劍似乎吸附的并不是她的靈力,而是精氣。只短短幾個回合下來,王觀極的面色便驟然變得有些蒼白。
她暗自在心中記下這點疑惑,再看崇離垢那邊,倒還算游刃有餘。崇離垢無論是平日的舉止還是劍法都堪稱出塵脫俗,光論招式,沒有一點可指摘的,只是她似乎并不喜歡與人兵戈相見,神色隐隐有些厭倦。
正在她們戰得不可開交之時,天邊陡然射來一柄飛劍。
景應願擡頭望去,竟然是司羨檀。
破天荒的,司照檀竟然也跟在司羨檀身後,卻遠遠隔開了一段距離。景應願看着司羨檀加入戰局,敏銳地察覺崇離垢面色有些不悅,王觀極更是蹙起眉頭。有了司羨檀的幫手,王觀極很快落敗,手上連同她自己的兩枚令牌都落入了司羨檀手裏。
她落敗後并沒有說什麽,只是深深地看了司羨檀一眼,便背起重劍離開了。
就在她轉身走後,崇離垢忽然開口喚道:“應願。”
景應願微微一驚。見被戳破,她便幹脆地從遠處的樹叢後站了起來,隔得遠遠地沖崇離垢揮了揮手,半開玩笑道:“竟然被看穿了。”
崇離垢見到果真是她,神色有些隐隐的高興。在司羨檀驟然沉如寒潭的面色中,她輕輕笑了一下,低聲道:“嗯。我雖然感知不到你,但是方才有風吹過,我聞到牡丹花香。”
景應願驚訝于她竟能記住自己身上的氣味。她看了眼司羨檀,再看了看崇離垢,心中一個幾乎呼之欲出的念頭幽幽飄了上來。
不過已被看破身形,便不好留在此處偷聽偷看了。
她無奈,只好沖着獨自站在一旁的司照檀試探道:“照檀師姐,你要同我一起走麽?”
司照檀似乎愣了一下。
她含混地嗯了一聲,又搖搖頭,低聲道:“……不了。我與我姐姐一起。”
她們關系何時這麽好了?景應願有些詫異,又看了看擦拭着長劍的崇離垢,只道待司羨檀走後再回來詢問自己心中的疑惑,便跳上長刀一路朝南飛去了。
司羨檀站在原地,看着景應願的身影消失在花影雲霭間,方才那控制不住變得冰冷的神色勉強恢複一二。她扯出一個笑容,看着滿地梨花間獨自拭劍的崇離垢,忽然将手中那兩枚令牌往前一遞,輕聲道:“……離垢。”
崇離垢垂着眼眸,不為所動。
司羨檀走前兩步。她似乎怕走得太近驚擾了她,卻又忍不住想湊前看她如谪仙般的面容,一時間心中百轉千回,又羨又恨,最終只化作一句質問:“你為何知曉她身上花香?”
崇離垢停下擦劍的動作,也不看她,忽然将長劍往司羨檀喉間一指。
後者的雙眸猝然睜大,而崇離垢只是逼近一步,用她素來無情的語氣冷聲道:“與你何幹?司羨檀,我只問你一句,我的事情與你何幹?”
劍尖已然割裂她喉間一線,顯出殷紅的血痕。崇離垢猶不收手,她只覺自己方才與王觀極那一戰的秩序被司羨檀打破,如此得來的令牌,她不想要。
司羨檀怔住了。她手中的兩枚令牌掉在地上,只覺心中氣血翻湧,舌根下竟湧出一片腥甜。她生生将嘔出的血又咽了回去,強笑道:“你忘了,那年七月,你說想要看下雪……”
那年七月,年年七月。
不就是這般光景麽?也是滿地潔白的落英,也是她二人站在林間,只是昔年崇離垢的手只會握着杜英花枝……并不握劍。
司羨檀不避其劍鋒,反而往前一步,任由劍尖深入自己喉間。
崇離垢見她如此,便幹脆地收了劍。她将劍尖血跡仔細地擦拭過,收入鞘中,轉身離開。
她邊走邊道:“我忘了。”
司羨檀看着她如雪般飄遠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
是我做得還不夠好麽?她撫摸着頸間劍痕,眸間一片冷意。為何獨獨記得旁人身上的牡丹花香,卻不記得年年歲歲的花與雪,不記得山間行過的路?我同你執手青梅,你獨獨喚我是姐姐……
為何今日卻落得如此下場?
你會記起來的。司羨檀攥緊劍柄。你不光會想起一切,你身上的骨你的血與肉都将由我重新饋贈,我才是那個唯一對你好,對你最好的人……我不會允許你隕落,會有旁人替你去死,不光要去死,還要徹底将她身上的痕跡花香音容笑貌統統抹去,這樣你便不會記得她,只獨獨記得我……
到時你便知道誰才是那個真正将你的生死安危系在心間的人了。
離垢,我向你發誓。很快。很快你便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