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突破化神
第095章 突破化神
後處門生們所在的院落尚歡聲笑語一片, 前頭不遠處仙尊們所憩的寝宮卻大有黑雲壓頂之勢。
玉自憐跟在自第十一州而來的司家家主顧擇善身後,不動聲色地将他與司家姐妹隔開了一個身位,蒼白的手裏始終蘊着一團靈力, 以防他像方才那般對着照檀或羨檀驟然發難。
司照檀似乎有些害怕顧擇善, 始終走得很慢。
她臉上的傷口已經愈合了, 只留下淺淺一絲血線。或許是因為驚恐, 她的手一直不受控制地摳着臉上那一線疤痕。血沁在指甲裏, 司照檀撓得愈發急躁,原本木然的雙眸中竟然透出幾分生動的惶恐——
就在這時,她的手被司羨檀制住了。
司羨檀牽住司照檀滲滿幹涸血液的手,溫聲道:“別怕。”
司照檀反射性回握住了她的手, 方才還掙紮着的神色頓時安分了下去。頃刻間,一行人便來了停屍的院落。顧擇善由沈菡之領着走在最前, 分明是至親的胞弟與侄兒被害身死, 他臉上卻沒有絲毫怒意。顧擇善揭開鎮屍的白布,草草看了眼他們慘白駭然的屍身,便将白布遮了回去。
顧擇善又揭開另一具面色驚惶、死不瞑目的屍體,啞聲道:“此人便是兇手麽?”
沈菡之道:“若依照靈力來源查探,是他。只是還尚未下定論。”
她話說得保守, 其實尋靈這種方式已是修為極為高深的大能方能使用的功法。靈力本是虛無缥缈的東西,只頃刻便會飄散于凡世,在場能将殘餘靈力搜刮起來,抽絲剝繭顯形的人也不過一二而已。
聽過這話, 顧擇善忽然回頭望向司羨檀,問道:“羨檀, 此事你可有頭緒?”
他看着神色微凝的司羨檀,再度從她身上看見了自己道侶的影子。亡人的幻影如跗骨之蛆般貼合在女兒身上, 讓顧擇善心生厭惡。
他握了握手中的長鞭,只有這鞭子能帶給他些許安心感。腰上的劍是他贅入司家後,司家家主送給他的。為表對亡妻前家主的悼念,他無論走到何處都佩劍。
可顧擇善從來不用,即便他耗死了亡妻,架空了本就頹敗的司家,将裏頭的肉一點一點換成顧姓人,但他仍舊噙着細細碎碎的自卑與恨意——
他知道,先家主沒有将魂香真正的秘法傳給自己。
寧願爛在肚子裏,帶進棺材裏,将魂香之法就此斷在這一代,都不願傳授與他。
羨檀是和她最像的孩子。自從先家主走後,他總有種錯覺,覺得司羨檀與她越來越像了。先前只是繼承了皮相,但自那年開始,她們冥冥中給人的感覺都越發相似——
顧擇善握緊長鞭,抿唇望向一旁默然不語的司照檀,再度問道:“羨檀,你當真不知?”
司羨檀握着司照檀的手,輕輕搖了搖頭:“父親,我的确不知曉。若是父親疑心是我所為,當日我就在房中休憩,事發時方才推門出來,住在對門的景師妹可以作證。”
顧擇善心中暗恨,可無論怎樣掃視自己這翅膀硬了的女兒,卻挑不出她絲毫錯處。他修為不算高的,贅入司家後都是丹藥堆砌,待他想要再查探時,卻猛然驚覺站在自己面前的司羨檀修為竟然精進許多,若不是确認過她仍舊還在金丹大圓滿,顧擇善都要懷疑她此時隐隐壓過了自己一頭——
在司羨檀這裏碰了釘子,他擡手便将司照檀扯過去,掰着她那張同大女兒與亡妻極度相似的臉含恨問道:“照檀,難道你也不知曉麽?”
司照檀被他抓着,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答道:“我全然不知。”
縱使顧擇善不相信,卻無法挑出她們的錯處,只得用陰狠的目光将這姐妹倆掃視一遍,恨聲道:“待大比結束,你們帶着叔父與表兄的屍身,同我回司家一趟。”
玉自憐想攔,但驀然想起過了大比司羨檀便不是蓬萊學宮的門生,于是神色頓時難看起來。但司羨檀卻面色淡然,自如地對着那兩具屍體躬身拜了拜,又朝着父親躬身道:“是,父親。”
司照檀被顧擇善掐得面色發白,還愣在原地。
她摸了摸疼痛不止的下巴,慢了半拍,也對着顧擇善一禮:“照檀知曉了。”
顧擇善這才滿意。一室寂靜中,沒有人留意司羨檀勾起的尾指。
在她細微無比的動作之下,司照檀緩緩直起了身。
*
目送小師妹她們離開後,謝辭昭頓了頓,飛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行去。
雖然她方才對着師尊與水無垠仙尊說了謊,但有一點不假,她的靈力的确正在極速地反沖。不知是否是因魔族血脈覺醒的緣故,她覺得渾身又開始發燙,于是匆匆關上了房門,開始試圖平息體內湧動如雲的靈力。
謝辭昭查探了一番體內靈脈的情況,忽然發覺有些不對勁——
自己元嬰大圓滿的修為竟在此時有了變化。
不光如此,原先平穩紮實的靈脈也驟然變得更深更廣,渾身可調用的靈力與力量幾乎是呈數十數百倍地增長,但與之席卷而來的是可怖的殺欲。她無處宣洩這股力量,只得一步步将這對她而言可怕的力量消解成小塊,化入體內。
耳旁屬于龍族的吟唱聲更甚,在這一方小室間泛起如浪般的層層回音,将她整個包裹起來。在聲聲似歌似嘆的龍吟中,謝辭昭意識逐漸彌散。她視線模糊,眼前出現千萬根金紅絲線,将她纏繞起來,封作了一個堅固的,令她安然睡去的繭。
在她昏睡過去的那一刻,天雷滾滾,又瞬間隐沒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遠在數百裏外蓬萊主峰的十二口青銅古鐘齊齊一震,發出悠遠的嗡鳴聲。與此同時,四海十三州無數座拓名石的名次開始發生變化,數百年不變的化神期名碑之上,最頂端的名字動了。
某個芥子袋中,有魔昏睡的眼皮輕輕一顫。
無數人回身仰首,只見名碑最頂端赫然刻下幾個泛着暗金光澤的名字——
蓬萊學宮,謝辭昭。
*
迎着暮色,崇離垢回身關上房門,盤膝入定。
她心無旁骛,可心法卻參悟得愈發慢了。在如潑墨般暈開的視野內,熟悉的景色浮現眼簾,就在這片昏暗的地下小室中,崇離垢拾級而下,絲毫不在意地上洇濕的污血與沒過膝蓋的冰水會弄髒她潔淨的衣衫。
一步,兩步,十步。
崇離垢在黑暗中再次摸到了那個人熟悉的、冰冷的小腿。她這一次看得更清楚,甚至能辨清那人發間牡丹花的瓣數。她扶着那人已然了無生氣的胳膊,試圖繼續往前走,卻被一團東西阻住了去路。
她停下了腳步。
在無盡的晦暗與血腥氣中,她蹲下身,輕輕撥弄了兩下那團東西濕淋淋的毛發。這似乎是活物,在感知到碰觸後迅速顫抖起來。
崇離垢心中頓時生出寒意,她也不明白這股深達魂魄的震悚感從何而來,只是同樣地渾身發抖,将自己的身體緊緊挨了過去,試圖與之依偎,仿佛這樣就能驅散那不知是人是獸的活物身上的冰寒。
忽然間,在滿室唯有不知是滴水還是滴血的寂靜聲中,蹲在地上的那個人說話了。
她從喉間發出幾聲變調的沙啞低吟,崇離垢将自己再度愈發緊地貼了過去,湊在她耳邊屏息傾聽。只聽那粗啞陌生的聲音不斷地重複四個字——
“求你……快逃……”
崇離垢雙眸猝然睜大。
就在這時,她聽見陣法啓動的聲音,蹲在自己身前的那人不知是從何而來的力氣,将她狠狠一撞。崇離垢跌倒在充斥着血腥與臭氣的污水中,她雙手被劃破,卻顧不得鑽心的痛楚,只因在後仰時卻看見了令她如墜冰窟的一幕——
就在她剛剛蹲着的上方,有另一根青銅柱。柱上的人身穿被血污染了的白衣,生死不知,此時一雙腳就正晃晃悠悠地吊在自己頭頂不到三寸的地方。
“離垢,快逃!”
這聲幾乎非人的喊叫将崇離垢從心魔中徹底扯了出來。
她猛然起身,渾身冷汗淋漓,發着抖望向窗外徹底落下去的日輪。這絕不可能是夢,崇離垢攥緊了拳頭,這一切太過真實,難道真是自己恍然憶起的前世……
亦或是提前得以窺見的今生?
*
景應願從榻間坐起身。
供以休憩的三日之期已到,自從升至金丹大圓滿後,她渾身有股說不出來的舒暢,感覺渾身都是勁,正好借着大比好好宣洩一番。頂着晨光,景應願打開房門,卻見大院對面的司羨檀住處空空,不知是預先走了還是根本沒有回來過。
随着自己這邊的門被打開,這處院落中其餘幾處住所的門也開了。她很快等到了二師姐她們一起,在後邊閑閑散散跟着的除卻容莺笑,還有自桃花島上來的那位笑起來攝魂奪魄的水珑裳,另加一個熱心分發熱包子的趙展顏。
一行人禦風去了空落了一部分的大比賽場,卻見今日仙尊們來得都早,就連崇離垢都早早端坐在了參賽徒生們的觀臺之上,此時手上正翻着一本新連載的小話本。
景應願本不想看這期連載,不過見她神色原本神色淡然,偏生瞥見自己時臉色微微變了,便走去她身旁坐下,笑問道:“這期好看麽?”
崇離垢見到她,只覺得自己心魔中的那件事實在太過荒謬,在此時莽然告訴她或許不好。可擡眼又瞥見她那朵完好無損的牡丹簪,一時間堵在心口的千言萬語吐不出咽不下,只化作一句莫名的問詢——
她道:“景應願,你信命麽?”
景應願見崇離垢不看話本了,便伸手拿過來略翻了幾頁,一時間看得臉色如生吞黃連。她聽見這話,阖上話本沉吟一瞬,答道:“我信命運,卻不願認命。”
崇離垢低頭不語。她感到有灼熱的視線正緊緊盯着自己的臉龐,便重新緘口不言了。景應願看着故苔前輩極其細致地将自己與謝辭昭的畫像畫在了封面上,另配一行錯落有致的大字:留心你的師姐妹!道侶與宿敵輩出之地——師門!諸位道友,快同景應願與謝辭昭一起測測你的師姐妹究竟與你還有何種關系罷!
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景應願忍不住又翻了幾頁,在紙張間看見細細密密框起來的幾行小字——
壹,你對你的師姐妹是否有過心動的感覺?貳,你的師姐妹是否待你心口如一?叁,如你落入險境,她會第一時間來幫助你嗎……
下綴四個答案。
甲,你們只是朋友。乙,你們有發展的可能。丙,你們恨不得彼此被扔去喂禿鹫。丁,快開始預備結契大典罷!
景應願将話本還給崇離垢,真誠建議道:“別信她寫的。”
崇離垢似乎顧忌着什麽,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景應願看她神色,心中立刻領悟什麽,擡眸往仙尊那處的觀臺看去。果然,在自己擡眼的瞬間,景應願對上了一雙沒有絲毫溫度與感情可言的眼睛。
是崇霭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便想起身。崇離垢如今似乎還控制在她的父親手裏,如若再在此處待下去,恐怕會帶給崇離垢麻煩。可就在景應願起身的瞬間,崇離垢的右手忽然緊緊拉住了她的手。
崇離垢面色如常,将放在自己膝上的那本小話本高高擡起遞給她:“你忘了這個。”
景應願怔了怔,接過了那本小冊子。
她深深看了崇離垢一眼,輕聲道:“多謝。”
她們如蜻蜓點水般接觸一瞬,随後都快速撤回了自己的手。崇離垢繼續如常般面無表情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數只蓮花壇,景應願則起身離開。
有風吹過紙頁,也吹過她剛剛被悄悄牽住,有些麻癢的掌心。
一瞬之前,有人借着遞書的動作,右手在她的手心飛速寫畫下兩個字——
“當心。”
她心中一時浮起萬千思緒。當心,要當心誰,崇離垢又是從何處知曉的這則消息?然而崇霭盯着這邊,這個時機實在不便過問。此時已至辰時,景應願剛剛坐定,便見師尊站了起身。
沈菡之左手提着一朵大放異彩的蓮花,右手則提着小小的一只芥子袋。見衆人朝她的方向望來,她左手便往被包圍住的正中心數只蓮花壇處擲去——霎時見數只玉壇團團轉起,與她抛出的這朵融做一體,變成幾似琉璃的一朵巨大蓮花。
正在衆人議論紛紛之時,這朵含苞的碩大紅蓮咔噠一聲,驟然綻開了。每片蓮瓣都是一扇小門,如夢似幻,仿若打開便能尋到通往神國的道路。
景應願心中如有所感,掃了一眼餘下的這七十九人,只道恐怕是如鼎夏游學伊始時那般的考驗,這是要将所有人扔進去亂炖了。
果然,沈菡之抖了抖手中的芥子袋,揚聲道:“想必諸位在這壇子上幹打了這些天,也膩味了。終比第一輪,請諸位移步進這重蓮花境內比試——
待諸位入境後,手中将會出現一塊刻有姓名的令牌。我等将在此設香燃三日三夜,共計三十六時辰,在這三十六時辰內,諸位務必要不惜代價護好手中令牌!”
觀臺之上,人群一陣騷動。景應願聽罷這話,立刻舉手示意道:“敢問仙尊,境內之人可以擁有不止一塊令牌嗎?”
沈菡之笑了,她道:“若你有本事,有八十塊都可以。”
雪千重有些緊張,聽罷趕忙跟着起身問道:“假設甲的令牌丢失,卻奪來了乙與丁的,那該算輸算贏?”
沈菡之接過身後月小澈遞來的長香,道:“無妨。三十六時辰之內,奪來的令牌愈多,愈有可能贏,進入下一輪比試。”
景應願聽到這裏,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她得了沈菡之示意,再度問道:“下一輪比試,可有人數限制?”
沈菡之道:“四十人。三十六時辰內,取持有令牌最多的前四十人。餘者淘汰出局。除卻生殺大事,蓮花境內的一切,我等都不設幹涉。”
她話音剛落,那只蓮花頓時飛速轉動起來。數道小門敞開,露出其內剔透晶瑩的光華。沈菡之看着觀臺之上躍躍欲試的這餘下八十人,微微一笑,含笑道:“好了,終比第一輪開始。諸位請便吧。”
景應願看了看那朵大綻的紅蓮,搶先衆人幾個身位飛身而出,選定了一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蓮瓣,伸出手碰了碰暖融融的熒光。
她投身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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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方天地中。
玄踏雪從地上睜開眼。
她渾渾噩噩地看了一圈周遭陌生的土地,心中驟然一驚。她兩只耳朵陡然彈了出來,豎着聽了好半晌也沒聽見有人聲。慌亂之下,玄踏雪幻作本體妖身,頓時這方空間內出現了一只大得離譜的巨貓。
在人間,花色被稱作踏雪尋梅的大貓四處探查了一圈,發現此處已不是第十州,與她們交戰、将她們打暈的人修也已經不見了。玄踏雪見勢不妙,回身用爪子拍了拍還在沉睡的兩三個跟班,道:“我們被人修困住了。”
玄踏雪本是魔域第三魔使的女兒,立志今後也要繼承母親衣缽,全心全意為魔主效力。可怎料偷偷溜出魔界的第十日便被人族抓了起來……
為魔主尋的丹藥還未找到。
不是傳聞人族之地有許多靈草靈藥麽,怎麽自己真來了卻一根毛也沒找着。玄踏雪恨恨地踢了一腳開始在地上打鼾的跟班,內心憂愁。
魔主罹患心疾已久,魔域中已開始傳言魔主式微,疆土将亂。雖然玄踏雪幾次跟着母親參宴時都不曾發覺魔主有何異況,但心疾是真,魔域在魔主的統領下好不容易太平,她不想魔主有恙。
果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想到如今的困境,玄踏雪暗自發誓,等出去後便要大殺特殺,将這些一言不合就動手的人族統統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