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朝化龍
第094章 一朝化龍
第二輪的次比足足戰了兩個日夜方才結束。
景應願被分在丙組, 打得快,結束得也快。與她對陣的是位符修,景應願并不戀戰, 那套原先已展露過一招半式的撥雪尋春刀法在她手下發揮至了至臻的圓滿境界, 很快将那符修掃下了臺。
楚狂堪堪才收入鞘, 她便覺身上湧過一股奇異的熱流。景應願心間靈光一閃, 心知恐怕自己又要破小境界, 這股推力來得太突然,她別無她法,只好原地盤膝坐下開始打坐調息。
靈光為她塑上一層金身,景應願吐出一口濁氣, 感受着體內的靈力從仿佛冒着泡般的躁動化作滋潤遍身的涓涓細流,心總算定了下來。
她那頭猶在平靜地調息捋氣, 觀戰的衆人一口氣卻堵在心口, 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大家都是修士,為何你破境如喝水吃飯,我們破境便難如上刀山下火海?
景應願這一破境的舉動徹底引起了觀臺上諸仙尊的留意。往先在玉壇上打着打着就破境的人也有,但如她這樣輕松的卻是打着燈籠也找不見的。如此便有打偏遠州落來,消息閉塞的仙尊打聽道:“這是誰家門生, 竟是這般好資質?”
薛忘情道:“是沈菡之座下的,名叫景應願。當年是我率先想收呢,卻被沈菡之那厮截胡……”
這名字一說出口,那仙尊便想起來了, 只道:“我知曉了,是先前那拓名石上的新人第一吧。玉仙尊, 你可要讓你座下的司羨檀當心些了,我看她這金丹期第一人的名頭恐怕不穩哪。”
玉自憐沒有說話, 話頭被琴心天姥接了過去。提起這茬,她總算有些揚眉吐氣了:“待大比過後,司羨檀很快就不是玉仙尊與蓬萊學宮手底下的人了。”
這圈人多少知曉琴心天姥與司羨檀結下的這樁梁子,聞言都識趣地緘口不言了。只玉自憐獨自往參比門生的觀臺上掃了幾眼,心頭一點不知是憾然還是自責的鈍痛一閃而過。
她沉默着抓緊了手中的劍穗。
此時此刻,正站在沈菡之身後的謝辭昭也悄悄收回了往玉壇之上凝望的視線。她從小師妹剛登玉壇時便一直緊盯着,直到如今見到她連破兩境,直到金丹大圓滿方才收回一顆不安的心。
前幾日南華仙子說與她聽的那席話還萦繞耳邊,謝辭昭看着緩緩站起身,飛身踏風而過的小師妹,只覺她鞋尖踏過的不是風雪,而是自己一顆被擾得酸脹難耐的心。
想讨小師妹的喜歡。
謝辭昭垂下眼眸,估量了一下自己束起的長發,心頭又有些洩氣。小師妹不收容莺笑的頭發,定然也不會收自己的。要送她什麽好呢……
有了。
謝辭昭忽然想到自己昔年收集到的一件輕薄漂亮,上面墜滿寶石的紗衣。
她心下頓時有了底氣,此時眼波再掃一眼觀臺之上纏着小師妹說個沒完的容莺笑,謝辭昭勉強壓抑下心頭幾分殺意,為了轉移注意力只好轉念去想這身衣服穿在小師妹身上的模樣——
然而她非但未能靜心,一顆心反而砰砰跳得更加厲害了。
沈菡之敏銳地感知到身後謝辭昭的異常,見她向來沉凝如冰的臉色驟然驚起春水般的漣漪,頓時心道不好。她看着謝辭昭愈發濃郁的眸色,不動聲色道:“辭昭,你去我住的那處院落,取件我放在床頭的衣衫來。”
水無垠看看沈菡之,再看看觀臺上衣袖與褲腿都破爛不堪的景應願,還有渾身陳血與塵土,顯然更加狼狽的水珑裳,不由誠心誠意道:“還是沈仙尊想得周到。若有多的,可否替我家珑裳捎帶一件?”
她知曉這些衣衫都是注有護體靈力的,壞了便是壞了,無法修補,價值恐怕也不菲。她們自桃花島來,島上炎熱,無論女男都着輕紗。輕紗涼快歸涼快,但終歸沒有實打實的布衣裳打起來方便。
水無垠便補充道:“想來沈仙尊不缺靈石,我與仙尊以物易物。”
沈菡之此時生怕謝辭昭在此刻露出湯圓餡子,催促道:“還不快去替你師妹她們拿新衣。”
謝辭昭隐約也知曉事情要壞,一時也無法計量師尊為何恰好在這關口支開自己,只勉強鎮定地躬身一禮,便匆匆飛身往仙尊們的住所而去了。
她微微喘着氣,只覺渾身的血液骨肉都在被重新拆分重組,尤其是體內的靈脈,此時竟從延續了三百年的溫和瞬間變得滾燙如烙鐵!感受着體內奇異的異變,她迅速躲進了師尊的寝房,感應到屬于師尊的靈力氣息将整間院落包裹住後,謝辭昭總算松了一口氣。
饒是這種時刻,她也不敢睡師尊的床榻,只将自己整個攤開在冰涼的地磚上,拼命想要壓制體內橫沖直撞的欲望。然而這具沉寂三百年的身體卻偏偏不願在此時輕饒過她,謝辭昭只覺視線一片模糊,待她好容易緩過這陣撕裂的劇痛,一睜眼卻看見了地上胖墩墩的一條長東西。
痛楚來得快,去得也快。謝辭昭喘息着想從地上爬起來,卻冷不防被地上盤繞起來的那條怪物給絆了一跤。
……什麽東西。她跌落在似硬又有些軟的那東西上,心頭一陣不祥的預感——
是月白色的,打眼望過去時有冰藍的光暈随光閃過。她木着臉想要站起身,可是尾椎骨沉甸甸的,将她整個人往下狠狠扯了一把,綴得她有些發麻發痛。這感覺奇怪得過分,謝辭昭擡手召出一面長鏡,雖說已知自己是魔物的孩子,可真到了驗明真身的這一天,她卻很有些忐忑——
謝辭昭擡眸往鏡中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白中帶藍的角,若仔細看去,龍角的邊緣還泛着霞光似的粉色金光。
她被這雙莫名其妙的角弄得心神不寧,然而只是擡手摸了摸,便感覺渾身泛起一股怪異的酥麻,一路麻癢到了心尖上。謝辭昭連忙放下手,轉而伸手去摸自己尾椎骨後那條大得離奇的尾巴。
她有種預感,這尾巴遠不止這麽點大。
這條又白又藍又泛點粉色的尾巴實在讓謝辭昭行動不便。她此時只是生了對角,長了條尾巴,身軀卻還是人身,走起來的确有些吃力。
角不能摸,尾巴卻可以拖過來仔細端詳。謝辭昭碰了碰自己尾巴上冰冷的鱗片,忽然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過來——
原來自己是一條龍啊。
*
景應願坐在觀臺之上,視線剛追随着大師姐飄遠,便覺身邊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輕輕示意道:“應願,你看。”
她循着金陵月為自己指的方向望去。
卻聽天邊有鴉聲驚襲而過,轉眼間,遠處便飛射來一柄碧色長劍。
劍上之人着深紅長衫,外披墨色大氅,形容枯槁,手執一柄通體漆黑的長鞭。這人穿得華貴,但卻掩不去他面上的沉沉死氣。景應願看着他降落在仙尊觀臺之上,還未言語,便先冷冷地将觀臺上門生用眼神橫掃了一遍。
景應願與他短暫對視一瞬,心中頓時升起一股陰森寒意。
他站在劍上時身姿還算傲氣,可下了劍,站在這群仙尊面前,氣焰便平白矮了半截。他看了看她們,似乎只認識玉自憐一人,便謹慎地挪步走了過去。
見此人來了,琴心天姥便搶在玉自憐開口之前,率先不客氣道:“想必這位便是司家來的顧仙尊了。你家弟與侄兒的屍身就封存在後邊宮落之中,仙尊要現在前去查驗?”
然而出乎她意料,這位顧仙尊搖了搖頭。
現今的司家家主顧擇善攥緊了手上的長鞭,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在玉自憐冷然的目光下,他頂着這層如假面具般的笑容,擡手喚道:“羨檀,照檀,爹爹許久不曾見過你們……快,過來讓爹看看你們。”
他笑起來時,青白的臉色更像用來祭拜的紙紮人。景應願看着他虛弱可怖的身形,心道此人恐怕暗地裏修煉了不知什麽邪術,看起來竟有油盡燈枯之态……此人竟然是司羨檀與司照檀的生父?
觀臺之上的玉自憐見他如此,有些警惕地站起身,沉聲道:“顧仙尊,我們大可叫上她們移步大殿——”
然而司羨檀與司照檀已經過來了。除卻神色似乎仍因傷心過度而木然的司照檀,司羨檀的面色倒還算恭敬,眉眼間都帶着柔和的笑意。
她俯身喚道:“父親。”
“好,好啊,數百年不見,你們倆如今看着倒與你們母親有個七分相似,”顧擇善也笑了,他一抖長鞭,溫聲道,“羨檀,你妹妹怎麽不向我行禮?”
司羨檀怔了怔,道:“照檀她……”
然而,她話音未落,那柄黑色長鞭便動了。
從前司羨檀看顧擇善這柄鞭子時,總是仰視着的。像蛇,黑色的,嘶嘶吐信的蟒蛇,她每次都拼命仰起頭,試圖看清這柄将她與妹妹抽得皮開肉綻的長鞭的模樣。鞭身似蟒,她們身後則有更多蟄伏着的長蛇,一時間無處可躲,只好拼命張開雙臂護住身後哭泣的照檀。
雙生子,不祥之兆也。其中一個必然在母親腹中汲走另一個的血肉靈氣,于是經常生下來時便有一個天生體弱,早早夭折,順理成章地成為供奉司家的魂香。
然而司羨檀與司照檀這對雙生子誕生時卻無比健康,甚至靈脈都是一樣的充盈。然而司家從來不需要一對如明珠般交相輝映的孩子,他們只要那輪淩駕于所有人之上的月亮,将司家從沼澤中拖出來——
為此,不惜任何代價。
後來司羨檀學會了在父親與族人面前推開妹妹,更明白要在自蓬萊來的劍仙面前表現出弱小卻潔淨的那一面,方能如蒲公英般随着那柄長劍飛起來,飛到讓她不再顧忌的天地去。
那時的她覺得父親的鞭子可怕,或許是她終其一生都攀越不過去的山巒,但如今,往後,今後的千年萬年,都不會再有東西讓她懼怕了。
長鞭落下,鞭稍将司照檀的半邊臉頰抽出一道極深極可怕的血痕,而鞭身卻未能落下,硬生生被止在了半空中。
司羨檀攥緊了鞭身,在父親微微閃爍起亮光的雙眼中清楚地看見了自己溫柔和煦的笑臉。
她将鞭身往自己這邊一帶,絲毫不顧手心的傷痕已深可見骨。司羨檀含笑看了顧擇善幾瞬,後者感到自己被忤逆了,卻礙于身旁已然拔劍的玉自憐,只好松開了那柄他從不離身的長鞭。
“你與照檀長得太像了,”顧擇善的眼神如地窖中的長蛇般陰寒,他笑道,“照檀不聽話,在她臉上留下印記,父親就能分清你們倆了。”
此話一出,玉自憐震怒道:“顧仙尊!”
她被氣得咳嗽起來,司羨檀站在自己父親身邊,似乎想要過去,似從前那般為師尊斟茶順氣。但她只是手指蜷了蜷,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沈菡之冷冷睨了這邊的鬧劇幾眼,起身撤了隔音罩,道:“終選将于三日後舉行,餘下八十名參比門生自行回住處休憩。如今情況或有變,落選者亦不得離開大比賽場。”
門生們開始三三兩兩散去,景應願坐在原地,看着觀臺之上神色尋常的司羨檀與捂着臉不發一言的司照檀,心中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柳姒衣見她神色凝重,起身來拉她,輕聲道:“別看了,這司家家主真不是個東西,看多了夜裏恐怕要發噩夢。”
景應願又看了眼仙尊住所的方向,心中不祥的預感愈發深重了——
大師姐走了那麽久,怎麽還不見她回來?
*
謝辭昭坐在地上,看着外頭的天色,龍尾焦慮地在地上甩了甩,卻不慎劈壞了石桌,師尊最心愛的酒樽也在玉石碎片中飛了出去——
然後被險而又險地接住了。
謝辭昭用尾巴尖托着那只流光溢彩的小酒樽,将其謹慎地收了起來。
她看着鏡中半人半龍的自己,急得拖着尾巴在屋內轉起了圈。她走得太久了,恐怕耽擱得更久會生出事端,給師尊師妹她們也惹上包藏魔族的罪名——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拔刀對着自己的尾巴比劃了兩下,試圖威脅:“縮回去。”
地上靜靜躺着的大尾巴不為所動。
任憑她如何動用靈力,運轉心法,甚至揮刀威脅,尾巴和角仍然縮不回去。正當她焦急之時,恰好聽見自大比賽場而來的刀劍破空聲。謝辭昭抱着尾巴,心頭一時轉過許多思緒,有關師尊,二師妹,自己素未蒙面的母親……
她狠了狠心,握緊了刀柄,準備揮刀向自己拖曳在屋內,顯眼至極的龍尾。
如若被發現就全都完了。她心道,還有小師妹。小師妹也是魔族……
小師妹還有大好前途,不要連累了小師妹。
可惜漂亮的衣衫無法送給她了。刀光一閃而過,照亮她的鬓角與冷靜得可怕的金眸,謝辭昭想。聽聞別家的師姐都送師妹天材地寶,送寶劍送長刀,還有數不清的珠花與漂亮金簪……是自己對小師妹還不夠好,應該更好一點的。
至少不要成為如水鬼般拖着她沉往潭水之中的罪人。
想到這裏,她渾身漾起一種奇妙的感覺,靈力亦如潮水般層層回落,似乎在她體內收成了一顆很小很小的桃核。
春秋兩儀刀破空而過,在風中發出瑟瑟悲鳴。
謝辭昭在刀身即将斬落時閉上了雙眼。
然而預想中的痛楚卻并未來臨。她詫異地睜開眼,只見拖曳在身後的龍尾一剎那間消失了。她摸了摸尾椎骨,那處很平整,除卻衣衫微皺之外,一切如常,就連頭頂的龍角也不見了。
仙尊們的笑語愈發近了,謝辭昭心一沉,連忙抓起放在床尾的幾套新衣,抱在懷裏,匆匆走了出去。
她低垂着眼簾,恰好與迎面而來的沈菡之與水無垠撞上了。後者有些詫異道:“你這孩子,怎麽耽擱這樣久,衣裳還未送過去?”
水無垠也是有女兒的人,見沈菡之座下這孩子臉色蒼白,習慣性地伸手便想牽她過來:“你臉色怎麽差成這樣?”
沈菡之微笑着攔了她一下,道:“辭昭,你怎麽回事?”
謝辭昭眉眼低垂:“師尊,無事的。只是靈力反沖,似乎快要破境。我怕制不住靈力,便在師尊的住所調息打坐了片刻。”
只耽擱了這幾句話的功夫,身後的仙尊們便從她們身後魚貫而過。她們都對沈菡之座下的這位首席很熟悉了,因着要陪顧擇善去查驗屍體,便都不曾留心此處的動靜。
只跟在自己這位生父身後的司羨檀撩起眼簾,饒有興致地打量了謝辭昭幾眼。
臉還是那張臉,只是看起來有些病色,只是總覺得似乎哪裏不太對……司羨檀放慢腳步,撞見謝辭昭微微擡起的眼睛,忽然心頭一跳。
……不對,司羨檀看着她那雙顏色濃郁得過了頭的金眸,再度确定昔年自己那一眼沒有錯,她再度在她的眼眸中看見了一瞬豎瞳的殘影!
只這一眼已經足夠了。
她腳步不停,仿佛只是平淡地與謝辭昭擦肩而過,心下卻狂跳起來。極致的興奮席卷了司羨檀的全身,她擡眸靜靜看了眼走在自己身前的父親,再挪開視線,看了眼被小厮推着的那位據傳極度痛恨魔族的李卿垣李仙尊,忽然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
要鬧就鬧個大的。司羨檀牽着妹妹僵硬前行的手,在心中笑出了聲。沒有證據又如何?她相信,這位自靈犀仙山來的李仙尊絕對不會讓自己失望的。至于謝辭昭的身份血脈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想那般,對自己而言,其實并不是一件多重要的事情。
只是方便自己渾水摸魚罷了。
待自己要做的這幾樁事情一環扣一環地發生,那這屆大比可真要有好戲看了。司羨檀含笑随着她們走入陳屍的宮落,感到手心的劍傷又淅淅瀝瀝滴出血,這痛楚卻給她一種真實的興奮——
果然,天命在我!
*
景應願正往參比門生所住的宮落之中走去。參比的三百二十人到了如今只剩下八十人,人群頓時空落了不少。她正随着二師姐她們往前走去,卻見一道身影橫過,持劍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她聽見滿頭珠翠琳琅的撞擊聲,頓時了悟來人的身份,擡起眼看,果然是氣勢洶洶的白劍薇。景應願此時心情寡淡,不願與此人多言,便想繞過去,卻再度被攔住了去路。
白劍薇将她一指,撂下狠話:“景應願,終選時你便等着瞧吧!”
她以為這人受了挑釁,總該被自己挑起情緒憤怒,卻不想這黑衣負刀的女修只是哦了一聲,然後繞開她繼續行路。
白劍薇頓時覺得自己受了輕視,追上去繼續道:“你不是很狂嗎,怎麽如今狂不起來了?知道我們外州修士的厲害了吧!”
她比比劃劃耀武揚威,身後一路跟過來的王觀極見自己師妹如此,默不作聲地走過去用劍柄狠狠敲了一記白劍薇的腦袋。白劍薇還以為是景應願那群狐朋狗友在作弄自己,便轉身拔劍怒道:“找打,哪個狗賊!”
迎接她的是王觀極那張大道無情的臉。
景應願看着白劍薇被飛劍打得抱頭狂奔,搖了搖頭,卻見她那端正古板的師姐走開幾步,卻向自己一回眸,道:“大比時見。”
說罷,她并不留戀,提着哇哇大叫的白劍薇飛身去遠了。
快走至大比修士所住的宮落門口時,景應願忽然看見有人抱着刀倚靠在金粉宮牆之下。
雖說已斷了期待,可驟然再看見她,景應願心中卻不可抑制地泛起些許苦酸的漣漪。她本想對着師姐打個招呼便同其餘人進去,可大師姐卻在此時開口喚她名姓:“應願。”
她怔了怔,在一衆人灼然的目光中走了過去:“大師姐,你找我何事。”
她面色平淡,謝辭昭也面色淡然,只是耳後通紅一片。她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我覺得我對你不夠好。”
景應願苦笑,以為是因為自己刻意冷落了她,故而她才過來找補,于是道:“大師姐不要妄自菲薄,我與二師姐都覺得你十分慷慨,是最好的大師姐了。”
謝辭昭聽過她這句話,心下雖然滿足,卻已不像師妹剛拜入門時渴求那聲“最好的大師姐”,她弄不太清自己究竟想要聽見的是什麽,于是将腰間的芥子袋取了下來,珍重地放在小師妹手中。
她道:“你打開看看。”
景應願心下無奈,以為又是什麽寶劍秘籍,但周圍一圈人都已經聚了過來,紛紛催促她打開,尤其柳姒衣,嚷嚷着都是師妹,應當分她一份,此時更是期待。她沒有辦法,只好探手打開了束帶——
“不好了,那頭有人好像被芥子袋中的東西埋住壓死了!”
“不應當吧,好端端的活人,還能被芥子袋中的玩意埋住?是誰啊?”
“好像是蓬萊學宮的景應願……”
景應願在衆人驚慌的呼喊聲緩緩爬起身。她扒開壓在身上的亮晶晶的金銀寶石,心中冷靜得可怕。她擡眸望向神色期待的謝辭昭,又看着被映亮了一圈的人影,面無表情道:“大師姐,你實在是慷慨得過了分了。”
謝辭昭聽她這樣一說,便将藏在袖中的那件墜滿寶石的輕薄紗衣取了出來。
她沒留意到景應願驚愕的目光,光是聽見圍觀修士們同時倒吸一口涼氣,便覺得這件禮物送得絕對合小師妹心意。謝辭昭展開那紗衣,将衣裳往景應願身前遞去:“這是我最喜歡的衣裳,小師妹,送給你。”
柳姒衣兩眼發直。
她看着這件涼快得過分的寶石紗衣,倒退幾步,扶額混亂道:“我不要了,從今往後大師姐拿出來的所有東西我都不敢肖想了,就讓小師妹獨自承受這一切吧……”
景應願看着衣裳,質問道:“大師姐,這衣裳我能穿去哪裏?”
謝辭昭看着紗衣,顯然不曾想過這件事。她見景應願不接,有些忐忑道:“……不出房門,光看看也可以。”
只聽人群中有人驚呼一聲,原來是循聲而來的骰千千。她身旁的故苔已經坐下開始奮筆疾書,口中念念有詞,景應願不忍再聽,站起來便想推拒。不曾想謝辭昭又拿出一件金光閃閃的戰甲,建議道:“我覺得小師妹這樣疊着穿也很好看。”
景應願接過她那兩件衣裳,頓了又頓,忽然粲然笑道:“多謝大師姐。”
不就是戰甲疊紗衣麽,她心想。
大師姐,天道好輪回,別被我抓到能讓你穿這套衣裳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