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人不為己
第097章 人不為己
景應願往前行了一段, 并未看見有修士活動的痕跡。
想起方才司羨檀一改常态,冷如凝冰的神色,她心下有些沉重, 于是轉頭重新折返回那片梨花樹林。然而再回來時, 此處已然沒有了那三人的痕跡, 看樣子是都離開了。
看着滿地斑駁落花, 她索性靠坐在樹下, 打算在此稍微歇息片刻。然而景應願才剛坐下沒有一刻,便聽見自樹林的另一端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她握緊楚狂,聽聲響,來的只有一人, 于是便執刀緩緩站起了身。不消幾瞬,景應願便看清了那人的身形。
來者手上沒有刀劍武器, 身形倒透出幾分熟悉。她此時也看見了景應願, 于是遙遙一笑,柔聲道:“原來你在,倒是趕巧了——”
說罷,在景應願擡手以刀劈出靈光的同時,水珑裳夾在指縫中的數枚銀針也飛射而出。這針乍一看細小柔和, 單一枚擲出時如梨花微雨,但在千枚乃至萬枚的攻勢下,銀針竟圍繞着她形成了如瀑般壯觀的景象!
景應願手中血色長刀以身為界,斬出的剎那間, 千萬枚銀針頓時被驟然吹起的霸道風雪擾亂方向,七零八落地往旁裏散落開去。水珑裳并不慌張, 反而微微一笑,柔聲道:“好刀法!”
她話音未落, 袖中的數只毒物便呈千百倍地膨大,窸窸窣窣地朝着景應願的方向疾奔而去。水珑裳飛身而起,踏着地上巨大的毒蠍往景應願的頸間劈去,卻不想就在此時,她頸間陡然繞出一只玄色蟒首,朝着水珑裳的指尖張嘴便是狠狠一咬——
水珑裳吃痛,那黑蟒自景應願的脖頸間飛射而出,驟然變大的蛇尾狠狠掃開地上的毒物,只順着水珑裳的手臂往上疾蹿而上,竟是想要用身子将她勒死。水珑裳未曾想到這第七州竟然也有人懂得馭妖之術,指尖凝集的靈力剛朝着景應願那處打去,卻被那柄血色長刀劈擋開了。
她被黑蟒一路拖行,往林中深處去,眼看形勢不對,她忙道:“我認輸!”
水珑裳這三個字剛出口,那條黑蟒便停下了身形,用蛇尾靈活地從她袖中勾出一只芥子袋來,讨好地往走來的景應願身旁拱了拱。
景應願失笑。她隔空拎起那只芥子袋,從中摸出一枚令牌,将袋子抛還給了水珑裳。
水珑裳沒了令牌,也不以為意。她一骨碌爬起來,施了個淨身訣去掉身上滾出來的泥土,笑眯眯道:“你是叫景應願吧?往後得空,我請你去桃花島玩啊。”
說罷,她并不急着走,反而張望一圈,昳麗的眉眼間透出幾分失望:“那個劍修不在啊。”
景應願見她如此,便道:“你說的可是那位穿黃衣,負雙劍的?”
她看着這女修的神色驟然亮了起來,知曉自己說對了,于是道:“我自從進來後便不曾見過她。”
水珑裳哦了一聲,見景應願要走,便也閑閑跟在了她身後。她看着景應願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麽,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她閑話:“你見過邪祟嗎?”
桃花島是個避世的好地方,島也并不大,比起這些疆土遼闊的州落便差了許多。水珑裳此時閑來無事,便想打聽。她來第七州與其說是參加大比争奪魁首,倒不如說是來探尋另一番風土人情順便玩樂的,于是丢了令牌也并不急着去奪——
橫豎丢了,先玩會再說。
景應願聽她忽然提起這個,又想起金闕,眉間泛起一絲郁色,于是應了聲:“見過。”
水珑裳好奇心更甚,橫豎也沒什麽好瞞着的,景應願便将從前玉殊城的靈賞簡略地說了一遍與她聽。二人閑談着已走開很遠,隐約聽見前方有人聲,水珑裳便與景應願對了個眼色,先行繞前去查探情況。
景應願此時手上已有五枚令牌,而規定的時間還未過半,她不願在這個節點耗費靈力與體力,決意蓄力留到最後,便由着水珑裳去了。
而水珑裳繞至前方,卻微微挑眉,回身對着景應願做了一個手勢。
此地顯然已經歷一番惡戰,遍地斑駁血跡,還有許多被靈力削壞的山石。景應願與水珑裳并肩靠在一塊山石之後,擡眸望去,卻見是兩個不太熟悉的外州門生。其中一個身負重傷,另一個傷勢輕些,似乎與她熟悉,正倒出丹藥送與她吃。
地上那個吃了回靈丹,血跡斑斑的臉上松快了些,勸道:“這回算我們倒黴,遇上這尊煞神,下回記得繞着走便是了。”
另一個臉上惱恨,不由冷聲道:“我看姓司的是不知在何處吃了虧,拿我們洩恨呢!聽聞她在早些日子在越琴山莊那觸了黴頭,那寧大小姐不也在這芥子境中麽?她倆可千萬別撞上,不然待出去了,那姓司的恐怕沒好果子吃。”
她語氣又恨又怕,還有幾分隐隐的幸災樂禍,顯然是極希望這兩人撞在一塊的。景應願與水珑裳對視一眼,地上這兩人的令牌顯然是被奪走了。景應願對着她搖搖頭,轉身就走。
水珑裳跟着身前負刀的女修走出好一段路,又聽見不遠處傳來打鬥聲。她愛湊熱鬧,聽了便有些心癢,便率先飛身前去。景應願跟在她身後,心中總有種奇怪的預感,心想方才那兩人該不會一語成谶,于是往前幾步,果然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司羨檀與寧歸蘿。
她們來時,寧歸蘿已顯然體力不支。她渾身都是劍痕,但不知為何,身上傷痕愈多,她的眼神便愈冷靜。司羨檀看樣子并無意搶她令牌,只是單純發洩,一張往昔讓寧歸蘿心動得沖昏頭腦的臉上盡是恨意。
這對相對百年的師姐妹一朝刀劍相對,竟然招招下的都是将對方置于死地的死手。
就在那柄熟悉的長劍再度朝着自己劈來的那瞬,寧歸蘿脫口而出道:“師姐!”
司羨檀的劍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寧歸蘿周身浴血,她握緊長劍,思及當時闖出的那番禍事,還是天真地決定最後與她劃清界限,道一聲歉:“師姐,當初那件事,是我錯了。”
司羨檀笑笑,那柄劍并沒有放下來,而是慢條斯理地捅了這位昔日的師妹一劍。劍身在寧歸蘿手腕內轉了一圈,逼得她長劍脫手,往後退了幾步。她看着寧歸蘿痛苦的臉,笑道:“我不是你師姐,你做得也沒錯。人活在世,不為己便是天誅地滅的下場……歸蘿,你很有天分。”
她吃過一次在秘境內的虧,心知在此是殺不死對方的,于是幹脆利落地拔了劍,道:“不僅你沒錯,我也沒錯。我們只是立場不同,如果真要怪起來,就怪對方倒黴吧。”
寧歸蘿百年的依戀都在這句話下化作泡影。不過她早知如此,此時也還算沉得住氣,只是不由追問道:“我還想知道,與你契定婚約的那人究竟是誰——”
她不提這話還好,陡然間,司羨檀神色劇變,溫柔的眉眼間噙上怒意。她反身洩憤似地便要再往寧歸蘿身上紮去,厭煩道:“我的事情與你沒有幹系。”
司羨檀剛說出這話,自己便一怔,顯然是想到了什麽,神色更顯冰冷。寧歸蘿掙紮着反抗,一劍紮在了昔日師姐的胸口,可對方卻仿佛不會痛一般,靈力裹挾着劍氣道道削來,将她再度擊倒在了地上。
景應願蹙起眉,這場面已經不受控制。她拔刀起身,準備将寧歸蘿從司羨檀劍下拖出來,可不曾想司羨檀見了她,仿佛大受刺激般拔劍便朝着她殺來,是下了十成十的狠手。身後水珑裳低呼一聲,景應願反身将楚狂斬向司羨檀握劍的手,二人頓時纏鬥起來。
水珑裳看得眼花缭亂,此時聽見天邊一聲長嘯,擡頭望去,只見一道紅衣身影疾飛過此處,原是杜鵑劍莊的王觀極。
她死死盯着司羨檀,尚在高處時便不管不顧地往下劈出一道堪比天裂的劍光,見一擊不中,立刻加入了戰局。
場面陡然亂了起來,水珑裳撐着下巴觀望一瞬,拈起銀針飛身躍進這潭渾水——
令牌倒是次要,攪亂渾水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
與此同時,第十三州,魔域。
滿鑲紅寶石的地下長廊,第三魔使的靈力掠過,逐個點亮廊內壁畫上的螢燈。她看着原本黯淡的通道瞬間變得明亮,壁畫中歷代魔主鑲嵌着明珠的眼睛将她略顯不安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第三魔使在通道內走了幾步,清脆的腳步聲回響于此。她似乎對聲音十分敏感,不耐地抖了抖耳朵,然後身形一晃,瞬間變成了一只塞滿整個廊道的巨型玄貓。
大貓舔了舔爪子,将自己梳理得油光水滑,這才輕巧地向前疾奔而去,直到她來到一扇閉合着的金色巨門之前,方才小心翼翼地停下腳步。玄貓魔使用貓爪推開一線門縫,哧溜一下滑了進去,颠颠奔跑過滿地淩亂的寶石與綢緞,一路來到高高的王座之前,虔誠地趴了下去:“參見魔主。”
王座之上的人沒有答話,只是自顧自地搗鼓着一段金絲架子。她的手很巧,三兩下便将這些金絲捏成了王冠的形狀,于是又垂眸開始在一只盛滿寶石的小盒子裏挑選該鑲嵌上去的材料。
她扒拉了兩下,有些興致缺缺,忽然想起座下還趴着一只大貓,于是沖着魔使點點頭:“找我何事?”
玄貓魔使擡起頭。
王座上孤零零坐着的女人生着一副水色龍角,面容冷淡,滿是上位者的威嚴。她那雙赤金色的眼睛似乎燃燒着萬年不盡的熊熊烈火,只是對視一眼便讓第三魔使重新垂下了頭。
魔使道:“魔主,炎海中新産了二百八十顆火珠,炎海海女将這些火珠托飛鷹送了過來,說是進獻給您的。”
被稱作魔主的人聽了并未提起多少興致,反而掃了一眼座下玄貓耷拉下的臉,忽然道:“你家小貓崽還沒找到?”
第三魔使聽了這話,心中頓時緊張起來。她的貓爪收了收,小心道:“幼崽貪玩,準是與她那幾個狐朋狗友跑去哪裏作亂了。若過幾天還不見她回來,在下便再出去找。”
……幼崽。谛頤又拿起膝上那只未完成的冠冕,将其放置在了一邊。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座下的魔使看了幾瞬,道:“本座批你假。去找吧,讓青鳥過來替你。”
玄貓尾巴高高豎起,高興地抖了抖。她直起身,獸性驅使着她想沖上去蹭蹭魔主,卻又在魔主能殺妖的目光下止住了。第三魔使道:“魔主,那炎海的火珠——”
谛頤本想拒絕,但看看金絲冠,又硬生生改口道:“……呈上來吧。”
她目送玄貓擠開門離去,整座宮殿又只空餘谛頤一人。她抓起盤中金色的錢幣,将其貼在臉上蹭了蹭,這才稍微冷靜了些許。
魔界唯一的魔龍抱着冠冕,在滿是珠寶的殿中嗅着寶石與錢幣的芬芳,再度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