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蒙蒙細雨中
第二十二章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蒙蒙細雨中
大哥、二哥文武雙全、學識淵博、才華橫溢,我是一個野丫頭,不擅詩詞歌賦,不懂琴棋書畫,不會彈琴撫瑟,更不會引經據典,看得懂字,會一些淺顯的詩賦罷了,別無它技。宋帝喜歡通文墨、懂詩賦的女子,便請了兩個學識淵博的先生專為為我講課授業,因此,每日早上授課半個時辰、習字一個時辰,午後聽講一個時辰。
授課的地方在資善堂,這是我要求的。宋帝本不答應,說那是皇子讀書之處,另外給我安排書閣。我說,在資善堂聽講、習字,可與皇兄作伴,不至於那麽悶,還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若有不懂、不解之處,便可及時問他,有什麽不好?
磨了好久,宋帝才應允。
於是,每日都在資善堂用功,一個老師教授詩詞歌賦,另一個老師教授文史典故。宋帝說,雖然我開蒙晚,不過事在人為,只要下苦功學習,為時不晚。還說,一個月後題考,看我有沒有用心聽講、用心學習。
聽講、習字、看書,雖然枯燥乏味,卻也可以增進學識、知曉文史,有朝一日,我就可以和大哥、二哥吟詩頌賦、談文論史,就不會只有聽的份兒,屆時,大哥一定會對我刮目相看。
想到也許會有這一日,我就拚命地學習,不恥下問。
一個月後,宋帝駕臨資善堂,說要考考我,看我有沒有長進。
他筆直地坐着,冠玉似的臉龐微微低着,一邊飲茶一邊聽兩個老師回禀這個月給我講授了什麽。我緊張得手心出汗,看向站在左側的二哥,忐忑不安。
趙瑷眨眨眼,示意我放松點兒,還教我舒緩情緒,深深吸氣、緩緩呼氣。我照着他的樣子深深吸氣、緩緩呼氣,果然好了一點。
“瀾兒,老師說教你《詩三百》,會背了嗎?”宋帝平和地問,似乎盡量不給我壓力。
“兒臣就背那首《月出》吧。”
他點點頭,我就清聲背誦起來。《詩三百》中,自然是《月出》一詩最為滾瓜爛熟。
趙瑷的目光溫熱得有點怪異,兩個老師嘉許地颔首,宋帝則是風平浪靜,不置好壞。背完後,我等着他的品評,他沒說我背得如何,“再背一首其他的,前唐七絕吧。”
我道:“父皇,兒臣更喜歡本朝的詞篇,因為從形制上看,本朝詞篇不若五言、七絕那般,每句必須字數一樣多。本朝詞作中,長短相間,雖有一定的形制與要求,卻自由許多。”
宋帝含笑瞪我,“朕就知道,你不喜拘束,喜歡自由自在,也罷,背一首詞吧。”
我擠眉弄眼地笑,清了清嗓子,以抑揚頓挫的音調朗誦柳三變的《八聲甘州》:
對潇潇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甬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争知我、倚闌幹處,正恁凝愁。
完畢後,二哥和兩個老師皆點頭稱贊,宋帝卻冷着臉道:“背一兩首詩篇、詞作,是最基本的功夫,只能說你用了點心思。”
我抿唇道:“兒臣定當更加用心、加倍努力。”
“什麽時候将《詩三百》和歷代詩篇背得滾瓜爛熟,才算真正下了苦功。”他的目光銳利了些,直逼人心,“現在朕給你出兩道題,你回答得好,朕答應你一件事。”
“父皇盡管出題,不過若是老師從未講過的文史典故,兒臣是萬萬答不上來的。”
“你這鬼靈精。”宋帝冷哼一記,愉悅地笑起來,問道,“戰國時期,秦趙相争,在長平一役中,秦國大将白起大破紙上談兵的趙括,坑殺趙國降卒四十萬。僅是坑殺降卒四十萬這一事,你覺得是對是錯?有何看法?”
長平一役,講授文史典故的老師詳細地講解過,但并未講過坑殺四十萬士卒這事件本身是對是錯,我也從未想過,此時要我回答這個問題,真真無從說起。
想了又想,斟酌又斟酌,我咬着唇,心神略定,大膽道:“兒臣以為,要從兩個方面來分析。若兒臣是趙人,必定覺得秦将坑殺降卒四十萬過於殘暴、狠毒,有違天道。若兒臣是秦人,是秦兵,兒臣以為,如何處置四十萬趙國降卒是一個大大的難題。其一,趙兵相當骁勇,放他們回去是萬萬不能,只恐養虎為患;其二,趙國民風彪悍,四十萬之多,難以駕馭,秦軍難以控制,也許會日久生變。既不能留,也不能收為己用,便只能殺掉,以絕後患。坑殺後,還能起到震懾之效。因此,對秦國而言,殺,是最好的選擇。”
講授文史的老師道:“微臣并無教過公主這些,公主對文史所知甚少,卻分析得極好,新鮮別致,自成一家之言。”
趙瑷也用驚異的目光看我,好像看一個怪物。
宋帝面色頗沉,仿佛并不滿意我的長篇大論,又好像覺得我的分析完全是錯的。
我的心七上八下,是不是說錯了?
靜默半晌,終於,他問:“照你這麽說,若你是秦将白起,你也會坑殺四十萬趙軍?”
“兒臣只是弱質女流,哪有調兵遣将、安邦定國之能?兒臣只是就事論事,胡言亂語罷了,父皇見笑了。”我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背上冷汗涔涔。
“秦軍乃虎狼之師,你以為,大宋将士如何?”宋帝又問,目光冷沉。
“兒臣從未見過我宋将士軍威,不知軍紀、軍威如何。”
“與金兵相較呢?”
“素聞金兵骁勇善戰,弓馬騎射尤佳,旁的,兒臣不知。”我謹慎地回答,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起宋兵、金兵,不知道他對我方才的回答是不是很生氣。
宋帝緩緩地飲茶,面上不顯喜惡,問:“瑷兒,你以為瀾兒的見解如何?”
趙瑷侃侃而談:“兒臣以為,秦将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卒,皇妹之言條理清晰,可謂新鮮別致,可成一家之言,兒臣亦自愧不如。”
宋帝站起來,俊白的臉龐慢慢綻開一朵燦爛的微笑,“朕也覺得瀾兒的分析可成一家之言。粗學文史便能有此新鮮別致的見解,孺子可教,朽木可雕。”他輕拍着我的肩,傾身在我耳畔道,“你娘巾帼不讓須眉,在敵軍面前毫無懼色,可謂女中豪傑。你有你娘的風範,好好用功,會有大出息的。”
我松了一口氣,颔首。
娘親是女中豪傑嗎?娘親曾經在軍中效力、抵抗金兵嗎?
他吩咐兩個老師用心講授,多花點兒心思教導我,然後就走了。
待下堂後,趙瑷對我豎起大拇指,“皇妹,為兄佩服你的見解。”
“二哥,別取笑我了,那會兒父皇的面色那麽難看,我都吓死了。”私下裏,我總是叫他“二哥”。我趴在案上,感覺腦子裏滿滿當當的,什麽東西都裝不下了,只想什麽都不想,徹底放松。
“我原也以為父皇不贊同你的見解。”
“為什麽?”
“秦軍乃虎狼之師,坑殺四十萬趙卒,自然是太過殘暴。也許父皇想起當年的靖康之難,金兵也如秦軍那般殘暴不仁、燒殺搶掠。”趙瑷說起二十幾年前大宋遭遇的國變,俊眸灼亮,似有兩團火焰在燒。
因此,宋帝以為我贊同秦将白起的做法,怒從心起。假若我是他,金兵亡了我的家國,我也會痛恨金兵,恨得咬牙切齒。但是,後來他為什麽又贊同我的見解呢?
我問:“對了,二哥,我娘在靖康之難中經歷了什麽,你知道嗎?”
他搖頭,“當年我還小,不知道你娘在金國發生了什麽,北歸後發生的事,我也不太清楚。這些年,無論是宮中,還是朝野上下,父皇明令禁止談及寧國長公主。若有提及者,一律處死!”
為了不讓人再提及沁福帝姬、寧國長公主,忘記此人的存在,宋帝徹徹底底地抹去她的一切,自己卻做不到,心心念念的都是她。
這日,下堂後,我不想回沁陽殿,就坐在碧池邊的大石上,看着枯萎的落葉飄浮在碧水上,一漾一漾的,看着碧池四周的林木、花卉凋零成荒蕪的冬景。
紅凋岸蓼,翠減汀蘋,觸目凄澀。時值十月,冬寒越來越盛,冷風越來越緊,花事再缤紛、再花團錦簇的苑囿也變得蕭條肅殺,落葉與飛屑随風飄蕩,曾經綠意郁郁的枝頭變得光禿禿的,枝桠遒勁,向陰霾的天空伸展。
懷瑜本是陪着我的,眼見寒風吹得緊,我身上又穿得單薄,就說回沁陽殿取鬥篷。
我撿了幾塊小石子,彎着身,用力地擲出,小石子擦着水面飛過去,碰了三次水面才沉下去。
連續擲了四塊小石子,可惜很快就都沉下去了,若是薄薄的瓦片,一定可以飛遠一些。
“野丫頭就是野丫頭,竟然玩這種低賤的游戲。”身後傳來一道流裏流氣的聲音,冷嘲熱諷。
我立即轉過身,但見一個內穿錦衣、外罩披風的年輕公子走過來。此人二十出頭,有點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不過,從他的服色上看,此人不是宗室親眷便是朝中重臣的子孫。
他叫我野丫頭?
那麽,他必定知道我是沁寧公主,而且對我相當不敬,可見此人大有來頭。
“我知道你是誰。”他站在我面前,輕佻的笑容令人憎惡,“你是沁寧公主,至於我是誰,你一定不知道,也猜不出來。”
“你是……”我打量着他,比二哥肥壯的身子穿着純白流水紋錦袍,披風上繡着宗親才能用的紋飾,面目清秀,眉宇間略有輕浮之色,“你是恩平郡王趙璩。”
“你如何猜到的?”趙璩的面上略有訝異之色。
紫宸殿的酒宴上,二哥的宴席下首是恩平郡王,只不過我沒有多加留意,記不清他的容貌。此時仔細想來,有點印象而已。不過,我沒有這麽說,只道:“郡王自由出入宮禁後苑,又穿着這樣金貴的衣袍,不是宗室親眷就是朝中要臣的子孫。再者,郡王認得我,又這般灑脫不羁、不拘小節,自然是宗室親眷。在父皇選育於宮禁的宗室子侄中,以恩平郡王和普安郡王最得聖眷,閣下自然是恩平郡王。”
他拊掌一笑,“人人都道沁寧公主活潑機靈、能言善辯,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我但笑不語,暗自思忖着。懷瑾、懷瑜說過,趙璩和二哥一樣,是太祖七世孫,七歲時被選入宮,賜名“璩”,由當時位分僅為才人的吳皇後撫育。雖然他比二哥小三歲,卻比二哥老道許多,伶牙俐齒,能說會道,将宮中一衆妃嫔、皇太後和宋帝哄得笑逐顔開,表面文章做得極為出色。
趙璩一直盯着我,目光閃亮,“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讨厭他大膽、放肆的目光,回敬道:“在玩低賤游戲呀,郡王應該要出宮了吧。”
“原來咱們的沁寧公主是個記仇的姑娘。”他誇張地大笑起來,裝模作樣地抱拳道,“算我說錯話了,小生向公主賠不是。”
“罷了,我先行一步,郡王自便。”直覺這人不像二哥心地仁厚,我不想與他羅嗦。
“且慢!”他迅速地跨出兩步,伸臂攔住我的去路,“公主,不急不急。”
他是郡王,我是公主,名分比他高,他阻攔我,實在無禮,是以下犯上。
我的臉冷下來,沒好氣地問:“郡王還有什麽事嗎?”
趙璩從衣袍中取出一包東西,笑眯眯道:“方才皇祖母賞了我一顆不久前進貢的夜明珠,我便借‘珠’獻佛,請公主妹妹一同欣賞,如何?”
公主妹妹?誰跟你是兄妹?
他的笑容很輕浮,令人厭憎,不過,他一句“皇祖母”值得玩味。二哥稱皇太後為“太後”,他卻叫皇太後為“皇祖母”,可見皇太後對他的喜歡與寵愛。
“太後賞賜的夜明珠價值連城,不能磕壞、碰壞,郡王還是拿回府供起來,宮中人多眼雜,還是不要拿出來招惹罷。”我含笑道,“我只是父皇認的義女,不像郡王是太祖後人,身份尊貴,比不得我這個野丫頭。野丫頭須盡快回去溫習功課,無福與郡王欣賞夜明珠,郡王請便吧。”
“公主貴人事忙,我也不便打擾,不過我真的很有誠意與公主同賞,公主就看一眼,如何?”趙璩說得相當誠懇。
話落,他自顧自地揭開包着夜明珠的紅綢,将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放在我眼前。
這顆夜明珠通體明亮,珠光瑩潤而耀眼,的确是世間不可多得的珍寶。忽然,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心道不妙,卻已來不及。我全身綿軟,想走卻邁不動步子,趙璩從容地收起夜明珠,攬住我的腰肢,笑得陰險。
緊接着,我陷入濃重的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耳畔仿佛有悉悉率率的輕響,我竭力睜開眼睛,卻怎麽也睜不開……
這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清醒,房中卻暗得很,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動了動手足,卻發現,四肢綿軟無力,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怎麽會這樣?難道是那個該死的趙璩迷暈了我?這迷香一定混了令人筋骨無力的藥物,否則我不會一點力氣也無。
費了好大勁,還是無法起身。忽然,有人推門進來,我立即閉眼,佯裝昏迷。
房中似乎有了亮光,有人坐在床沿,我聽到了若有若無的鼻息。
一定是趙璩!
一只手撫觸着我的額頭,緩緩的,輕輕的,接着,手指下移,從娥眉滑過,鼻子、雙唇、臉腮,有點癢,我惡心得想嘔,克制着,裝作睡得很沉,不讓他發覺。
他想怎麽樣?
趙璩,你膽敢對我不規矩,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如此嬌媚的美人兒,秀色可餐,不嚐一口,委實可惜,也對不起自己。”他啧啧有聲,拖長了音調。
“公主,今日落在我手裏,可怨不得我,怨只怨父皇太寵你了。”他語聲含笑,是那種心術不正之人的浪蕩之調,“放心,我會好好疼你。有朝一日,我做了皇子,封為太子,你便是本太子的側妃;父皇百年之後,我當了皇帝,不會虧待你的。”
我震駭,怒從心起,想不到這個恩平郡王竟然是個好色、下作之徒!再怎麽說,我和他也是名義上的兄妹,他怎麽能這樣?
趙璩解開我的衣帶,我慌了,立即睜眼,怒喝:“住手!我是公主,你膽敢以下犯上?”
他略略俯身,手指摩挲着我的脖頸,笑容要多淫賤有多淫賤,“喲,醒了?我的好公主,今晚之後,你我便是夫妻,我會奏請父皇,将你賜給我。”
“淫賊!父皇一定不會輕饒你!”我拚力掙紮,卻無濟於事,他下了重藥,我變成刀俎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你膽敢對我不軌,父皇……”
“父皇不會對我怎樣的,你放心,米已成炊,父皇只能讓你嫁給我。”趙璩縱聲一笑,解開我的衣袍。
“不許碰我!滾……”我驚惶地尖叫,“救命啊……”
他兩眼發光,淫邪地看着我,迫不及待地壓下來……
嘭的一聲,有人用力地踹開房門,他驚得起身,僵愣住了。我轉頭望去,但見趙瑷箭步沖過來,一把拽起趙璩,将他推到地上。
二哥來了,方才的懼怕與惶急一掃而空,我酸澀道:“二哥……”
趙瑷的面上滿是關切、擔憂,焦灼地問:“皇妹,你怎樣?”
我安心了,委屈道:“他給我下迷香,我身上無力。”
趙瑷脫下外袍,裹在我身上,接着扶我坐起來,讓我靠着他。此時,昏暗的卧寝已經站滿了人,懷瑾、懷瑜站在床側,擔憂地看我。宋帝快步走來,亦是滿面焦急與擔憂,輕握我的肩,“瀾兒,哪裏不适?那畜生對你做過什麽?”
恨意與怒火讓我無法自控,但我唯有硬生生地壓下,千般驚懼地垂眸,淚光盈睫,“他迷暈我,想對兒臣不軌,所幸父皇和皇兄及時趕來……否則……”
“畜生!”宋帝厲聲怒喝,面色鐵青。
“父皇,不是公主所說的那樣,父皇聽兒臣一言。”趙璩跪在地上,雖然畏懼君威,卻仍然冷靜地自辯,“兒臣縱有千百個膽子,也不敢冒犯公主。兒臣知道父皇喜歡公主,公主亦是兒臣的皇妹,兒臣怎麽會對公主有不軌之心?父皇明鑒啊。”
宋帝揚掌,重重地掴下去,聲音響亮異常,力道之大、之狠,出乎意料。
趙璩捂着臉,再度辯解:“父皇不能聽憑公主一面之言啊……”
見他這副真摯苦楚、颠倒是非、黑白不分的模樣,我急怒攻心,又不能破口大罵,只能繼續以嬌弱、凄楚示人,嘤嘤啜泣,“父皇,兒臣根本不認得恩平郡王……兒臣與皇兄相識在先,才與皇兄多有來往,與旁的男子從無交情,兒臣又怎麽會無緣無故地在這裏任人欺淩?若非郡王迷暈兒臣,帶兒臣到這裏,又将兒臣弄得四肢無力,兒臣怎麽會任他宰割?兒臣一朝被他毀了清白,兒臣再無顔面活在世上……”
說罷,我埋首在趙瑷的肩頭,悲酸欲絕地哭,淚落如雨。
趙瑷一臂摟着我,雙眸如火,燃燒着烈烈的恨意,“父皇,皇妹矜持自重,絕非言行輕佻的女子,必定是皇弟起了色心……”
“父皇,兒臣的為人、秉性,父皇還不清楚嗎?兒臣原以為公主潔身自愛,哪曉得……”趙璩像是受了多大冤枉似的,萬般委屈地說道,“午後,皇祖母賞了兒臣一顆夜明珠,兒臣陪皇祖母聊了一個時辰。黃昏時分,兒臣出宮回府,卻在途中偶遇公主……公主看見兒臣手中的夜明珠,一見傾心,央求兒臣轉贈給她。兒臣覺得,轉贈給公主也無不可,不過這是皇祖母賞賜的,兒臣就猶豫了……公主見兒臣不肯,就提議來兒臣在宮中的寝殿,說把玩夜明珠半個時辰就還給兒臣。兒臣沒有多想,就和公主一起來寝殿,沒想到公主對兒臣說,如若兒臣舍得割愛,她願意與兒臣共度良宵,各取所需……兒臣與公主是兄妹,怎麽能做出有辱皇室、有違人倫綱常之事?兒臣婉拒,公主不許兒臣走,将兒臣拉到床上……前前後後便是這樣的,父皇可要相信兒臣啊,兒臣從小在母後的教導下長大,謹守宮規,循規蹈矩,不敢做出有辱皇室清譽的事……兒臣是無辜的,一切都是公主不知廉恥,以身換夜明珠……”
“父皇,不是這樣的,皇弟胡說八道。”趙瑷急得面色薄紅,“兒臣不信皇妹是那種貪慕虛榮的女子,父皇賞給皇妹的奇珍異寶還不夠多嗎?比夜明珠珍貴、珍稀的寶物都堆在沁陽殿,皇妹根本不屑一顧,又怎麽會為了一顆夜明珠而……”
“皇兄,公主對旁的珍寶不屑一顧,并不表示她不喜歡夜明珠,也許她獨獨喜歡夜明珠呢。”趙璩立即反駁,頗為誠懇。
恩平郡王文過飾非、颠倒黑白之口舌當真令人咋舌、令人憤怒,我氣得差點兒喘不過氣,卻又不能立即反駁。
宋帝臉上滾動的烏雲慢慢消散,只是面色依舊沉郁,對我和緩道:“瀾兒,這件事的始末,你說一遍。”
從懷瑾回殿開始取衣開始,我簡略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哭,哭得五內郁結,肝腸肺腑仿佛都扭在一起,“父皇,事情便是這樣的,父皇信與不信都好,兒臣再無顔面留在宮中了,也無顔面再世為人,父皇賜兒臣一死吧。”
“這種不知廉恥、輕浮淫賤的女子,做出有辱皇室、穢亂宮闱的醜事,自然是死不足惜。”一道頗具威嚴的冷冽聲音傳進來,衆人紛紛看過去,但見皇太後在老宮人的攙扶下走進來。她掃我一眼,冰冷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緩緩滑過去,接着面無表情地坐下來,“念在她當了一個月的大宋公主,廢‘公主’名號,趕她出宮便是。”
“皇祖母,孫兒是無辜的,孫兒什麽都沒做過,是公主勾引孫兒,皇祖母要為孫兒做主啊。”趙璩跪着磨蹭過去,拉着她的衣袖,凄苦、委屈的表情令人作嘔。
宋帝、趙瑷和其他人都行禮,我身上無力,只是略略點頭。
趙璩這下流、淫賤胚子竟然這樣污蔑我,毀我的名節與清譽,我不會善罷甘休!
淚水長流,我凄然道:“父皇,兒臣句句屬實,懷瑾可以作證。”
懷瑾道:“陛下,奴婢可以作證,公主所說的句句屬實。”
皇太後冷哼道:“你是公主的近身侍婢,自然護着公主,就算公主說的不是實情,你也會說是實情。哀家問你,你回沁陽殿之前,可見到璩兒?”
懷瑾看看我,搖頭。
“你回來後,可看見什麽公主與璩兒?”皇太後又問。
“奴婢回來接公主的時候,公主已經不在了。”懷瑾低下頭,略有慌急之色。
“公主和璩兒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你根本不知道,你如何得知公主所說的就是實情?”皇太後怒道,語聲頗厲,“再敢胡言亂語,哀家饒不了你!”
“太後,那地方并不隐蔽,想必還有宮人看見,實情如何,定會水落石出,誰在說謊,也會真相大白。”趙瑷義正詞嚴道。
“真相便是,這個來歷不明的公主不守規矩,在外頭野慣了,沒有禮義廉恥之心,更沒有男女大防,淫賤放蕩,穢亂宮闱。”皇太後以鄙夷的語氣重聲道,臉龐和善,目光卻陰毒如蛇蠍,“陛下,先前她便勾引瑷兒,你不信,今日又為了一顆夜明珠勾引璩兒,你還不信嗎?這種下作的淫娃蕩婦,怎有資格當大宋公主?”
“真相如何,兒臣會查得一清二楚,母後不必擔心。”宋帝的臉像是秋日落雨前的天色,陰郁肅殺。
“哀家絕不允許有人污蔑哀家的孫兒!”她瞪着我,瞳孔微縮,陰狠之色立顯,“也絕不允許淫賤之人再留在宮中、穢亂宮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