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相思怨,相思難盡空流連
第二十一章 相思怨,相思難盡空流連
eWz太醫院廂房,趙瑷躺在床榻上,利箭已拔出,太醫為他止了血,給他服下湯藥,說他沒什麽大礙了,靜養半月就能康複。
我坐在床邊,道:“二哥,為什麽這麽傻?你可以提醒我啊……”
他不在乎地笑,雙唇發白,“當時形勢危急,我沒想那麽多,就沖過去了。你身子弱,我受傷總好過你受傷。”
“可是……”
“沒事,躺幾日就好了,你別擔心。”趙瑷面色一沉,尋思道,“你想過嗎?那裏是花苑,怎麽會無緣無故地射來一支箭?那支箭分明是沖你而來的,難道有人要殺你?”
“我也覺得蹊跷,不過無憑無據的,又能怎麽樣?”
我微勾唇角,難道真有人置我於死地?這次是用箭射死我,上次是塞給我一個“淫亂宮闱”的罪名,毀我名節,如此歹毒,難道是那個人?
有人走進來,趙瑷轉頭望去,“父皇,兒臣不能起來給您行禮……”
我站起身,上前挽着他的胳膊,思忖着他是否聽到我和二哥說的話,“父皇,皇兄為我擋了一箭,受傷了。”
宋帝拍拍我的手背,坐在凳子上,臉上不露喜怒,問道:“好些了嗎?”
趙瑷回道:“好些了,謝父皇關心。”
“你母後不是傳你進宮嗎?怎麽會受傷?”宋帝到底是關心他的。
“兒臣從仁明殿出來,在花苑遇到皇妹,就說了兩句。忽然,兒臣看見一支箭射向皇妹,就立即沖過去。”
“你看見射箭的人了嗎?”宋帝寒聲問道,面色遽然一沉。
“兒臣發覺時,那支箭已經射出,事出突然,兒臣擔心皇妹的安危,沒注意射箭之人。”趙瑷複述了事發經過,面色凝重,“父皇,宮苑突然冒出冷箭,兒臣覺得事有蹊跷。”
宋帝颔首,眼中急速閃過一抹冷厲,“朕會徹查此事。你好好歇着,稍後讓宮人擡你回資善堂,靜養幾日再回府。”
趙瑷道:“謝父皇。”
宋帝叮囑我道:“你自個兒當心點,不是每次都有你皇兄為你擋箭。”
我抿唇,颔首,嘀咕道:“怎麽宮中也這麽不安全?”
他眸色微沉,英眉微皺,“嘀咕什麽?”
我搖頭讪笑,恰時,外頭傳來內侍的通報聲,“太後駕到!”
宋帝站起身,我恭謹而立,待皇太後進來,一起行禮,不過趙瑷無須下床,嘴上說說便罷。
皇太後不看我一眼,徑自坐在床邊,拉着二哥的手,表現出一副祖母的慈祥範兒,以疼愛的語氣垂詢道:“可憐的孩子。哀家一聽到你在花苑意外受傷,吓得魂兒都沒了。怎麽樣?傷在哪裏?疼不疼?”
“謝太後關懷,孫兒不疼,只是皮外傷。”趙瑷溫和地笑,“太醫瞧過了,養幾日便好。”
“那你在宮中多休養幾日,不必急着回府。”她的指尖撫觸着他的臉,“面色這麽蒼白,想必那箭傷不淺。哀家讓你母後常去看你,省得那些宮人不放在心上。”
“太後不必挂懷,孫兒很好。”
“哀家聽說,你為了救人,舍命為人擋了一箭,是不是?”皇太後語聲一變,略有責備。
“當時形勢危急,孫兒沒想那麽多。”趙瑷笑道,偷偷地看我一眼。
“哀家早就知道,她就是個禍害,和她在一起,總有血光之災。”她說的是我,直言不諱,“下次看見她,要遠遠地避開,知道嗎?”
他沒有答應,笑得頗為尴尬。
皇太後的言辭中充滿了鄙夷與恨意,“上次是引誘你、做出傷風敗俗、有違綱常的醜事,這次是血光之災,下次是什麽?真不知道怎麽會有人那麽喜歡她,不問青紅皂白地寵她!照哀家說,這就是‘一葉障目’!瑷兒,你可要把眼睛睜大一點,千萬不要像你父皇那樣,被那只妖孽迷得神魂颠倒。”
趙瑷故意裝糊塗,“太後說的,孫兒聽不懂。”
宋帝牽住我的手,對他道:“瑷兒,你好生歇着,朕會徹查這件事。瀾兒,父皇送你回去。”
我看向趙瑷,無奈地眨眸。
休養幾日,趙瑷的箭傷漸好,我去看過他幾回,複原情況良好。
九月十五,是我冊封為大宋沁寧公主的吉日。
天蒙蒙亮,懷瑾、懷瑜和梳妝的宮人就開始為我梳妝打扮,從頭到腳,逐一進行,一絲不茍。
勻妝,梳發,穿衣,穿履,完畢後她們攙扶我站起來。從多面銅鏡中,我看見一個濃妝豔抹的盛裝女子,陌生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粉紅的臉腮,嬌嫩的檀唇,晶亮的眼眸,精致的五官,組合成一張七分嬌豔、三分妩媚的臉。眉心貼着芙蓉花钿,青絲梳得光滑如鏡,頭戴九龍四鳳珠翠冠,珠玉琳琅,瑪瑙閃爍,玉光與金光交相輝映,映射出璀璨的光華輝彩。
足踩鸾羽點珠鳳頭履,身穿公主受封的吉服。這襲吉服是宋帝命宮人趕制的,以華貴的青錦裁出,衣襟、袖緣上以金線織繡雲鳳紋、鸾鳳羽,金光閃閃,極為奢貴;後裾曳地,幅長六尺,繡着朵朵出水芙蓉,行進間,仿是一汪青碧水間浮着朵朵芙蓉,清麗而華貴,秀雅而嬌媚。
我挺直腰杆,看着鏡中的自己,禁不住感慨:這冊封吉服穿在身上,還真是公主的樣子。
“公主高挑修長、婀娜多姿,這身吉服穿在身上,更添窈窕情致。”懷瑜贊美道。
“可不是?公主是九天玄女,宮中那麽多妃嫔,也比不上咱們公主仙姿玉骨。”懷瑾笑道。
這日,行冊封典儀的殿上,文武大臣齊聚,宗親宮眷彙聚一堂,見證這隆重的時刻。
宋帝看着我,眉宇蘊着明亮的笑意,眸光溫熱;他身着帝王冠冕,威武英氣,原本的俊朗添了五分帝皇霸氣與威儀。趙瑷也穿着宗室朝服,縧紅服色将他俊白的臉襯得紅光滿面。
他的目光溫潤如水,笑得浮光掠影。
或許,他雖然高興,但心中不太好受吧。
冊封禮儀一一行過,結束後,我坐上鸾輿回沁陽殿,午時再去紫宸殿,因為,宋帝要在紫宸殿設宴,為我慶賀。
歇了半個時辰,宮人來請,說宋帝讓我去書房。
他讓我去書房,有什麽事呢?
來到書房,內侍示意我進去,随後關上殿門。
第一次進大宋皇帝的書房,自當好好瞧瞧。我環顧左右,這書房頗為寬敞,東西還有兩間。北首正中是蘌案,鋪着明黃錦緞,筆墨硯臺書紙一應俱全,左側是一疊小山似的奏折。蘌案後面的牆上挂着一幅長卷畫,上繪青山碧水、村野城郭,寓意大宋江山,筆觸細膩,筆鋒蒼健,大開大合,氣象萬千,給人一種“蕩胸生層雲,決眦入歸鳥。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之感。
一排書架占了半面牆,櫃上擺滿了書冊,一眼掃過去,大多是古籍珍本。其他擺設、物件,諸如桌椅、案幾、瓷瓶、玉器、書畫、玩物,都是極好的,不是皇家用物就是世間珍品。整體看來,宋帝的書房可用一個字來形容:雅,洋溢着一股濃濃的書卷味兒。
“你來了。”宋帝站在窗前,背對着我,負手而立,長身如松,仿佛泰山崩於眼前,他都不會眨一眼、動一動。
“兒臣參見父皇。”
他緩緩轉身,溫和一笑,扶我起身,“冊封了就懂事了,朕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随他走,思忖着他要帶我去哪裏。
來到東廂房,宋帝掀開一幅畫,牆上有一個圓木機關。他轉了一圈,轟隆一聲,旁邊的白牆自動轉開,露出僅容一人通行的洞口。
這機關設計得巧妙,他拉着我進去,随手在牆上轉了一下機關,牆門又關上了。
這間暗室燈火通明,原來是四角燃着四盞精美、精巧的海棠紅絹紗宮燈,想必是每日都有人來添油。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暗室?他為什麽帶我來?
舉眸望去,這個暗室不大,卻也不小,美輪美奂,令人如墜雲山仙境。
中央是一張雙人床榻,六尺寬的沉香木為床柱,懸挂着鲛绡海棠紅羅帳,帳上遍繡海棠,燭火輝映下,那海棠栩栩如生,仿佛飄舞在半空,紛紛揚揚,猶如一場海棠花雨,爛漫優美。榻上枕衾皆有,都是上好的綢緞所制,榻旁有三個沉香木衣架,挂着三套衫裙。這三套衫裙或華美、或清雅、或奢貴,美得令人屏息,色澤卻已暗淡,許是有些年頭了。
典雅的梳妝臺,珠釵花钿,玉镯玉墜,琵琶古琴,書畫書冊,雲鎖潇湘插屏,精巧的小玩意兒,等等,各有一席之地,擺放得井井有條,而且全無灰塵,可見時常有人摩挲、把玩。
這些東西都是女子之物,宋帝為什麽在書房弄個暗室?為什麽暗室裏擺放的都是女子之物?莫非與娘親有關?
“這些都是你娘的舊物。”宋帝站在衣架前,摩挲着那襲清雅的春衫羅裙,嗓音低沉,眸光眷眷地流連,“朕一直保留着,希望她回來的時候,可以看看這些。”
“父皇,娘親……”他這般思念娘親,我實在不忍心。
“你娘一定會回來。”他篤定道,雖有些微的哀傷。
可以斷定,宋帝對娘親,不僅僅是兄妹情誼。
怪不得皇太後那麽生氣,怪不得她那麽痛恨娘親!
可是,父皇,這到底有違倫常,不為世人所接納,你為什麽這般沉迷?娘親在你的帝王生涯中已經消失多年,為什麽你對娘親還這般念念不忘?
宋帝站在一幅畫前,我看過去,驚呆了。
那幅畫,好美。
疏淡的水墨畫出數枝春桃,桃枝橫斜,花前站着一個女子,寥寥幾筆勾勒出這女子的背影,勾勒出她的曼妙身姿、絕世風華。
輕淡如煙,單薄如紙。
雖然看不見她的容貌,卻能想象得出,畫中女子必定瓊姿雪色,傾國傾城。
宋帝從一堆卷軸中拿出一卷,慢慢展開,挂在牆上,我心頭一喜,這幅畫中的娘親站在苑囿的一角,眉黛如山,眸泛春波,笑意點唇,容光皎潔,美得令人屏息。
“你和你娘确有六七分像,若不明說,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你便是畫中人。”宋帝的聲音分外柔軟,春水般含情。
“這兩幅畫都父皇所作?”
他颔首,“煙分頂上三層綠,劍截眸中一寸光。兩臉夭桃從鏡發,一眸春水照人寒。崔珏《有贈》一詩寫得妙,你娘的傾國之貌便是如此。你承襲了你娘的美貌,倘若朕不将你留在宮中,朕擔心你和你娘一樣,遇人不淑,姻緣不順,一生坎坷,發生一些無可挽回的事。”
原來如此。可是,父皇,我早已“遇人不淑”,早已經歷了一些無可挽回的事,身心受創,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了。
“娘親年輕的時候,究竟有何遭遇?”我對娘親的一生愈發好奇。
“你娘是沁福帝姬,後來朕封她為寧國長公主,這便是你的封號‘沁寧’的由來。”
“父皇不說,兒臣還真沒想到這個封號有這樣的深意。”因為娘親,他才會這般喜歡我、寵我。
“那日,朕出宮走走,看看宮外的秋光、秋景,想着你娘會不會在這秋高氣爽的日子回來看看朕。”他的目光凝落於畫中的淡薄女子,溫和靜潤,思念漫溢,“朕聽到有女子彈唱柳三變的《望海潮》,就上前看看。沒想到,朕真的看見了湮兒。她站在人群中,巧笑嫣兮,顧盼神飛,容光煥發。過了那麽多年,她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那麽年輕、那麽美麗,朕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見了。”
最初的一眼,他真的将我誤認為娘親。
宋帝和緩道:“她也看着朕,卻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朕,朕有點生氣,正想走過去,她卻走了。這時,朕才回過神,她不是湮兒。雖然她和湮兒長得很像,卻只有十六七歲,不會是湮兒。之後,我讓人跟着她,還請她到茶樓一聚,然後帶她進宮。”
我問:“父皇沒有懷疑過,也許兒臣是娘親的女兒?”
他讪讪一笑,“懷疑過,不過朕想到,湮兒的一雙兒女必定跟着父親,不會到臨安來,就否決了這個猜測。”
因此,他就将我當做娘親的替身,執意冊封我,将我留在身邊,彌補那段隐晦、遺憾的情愫。
宋帝并不看我,始終看着畫中女子,思念着留存在心底的那抹倩影,“你進宮幾日,朕越來越覺得,你和你娘的脾氣、性情相像,朕幾乎将你當作你娘,給你富貴榮華、平安喜樂,朕能給你的都給你。”
即使皇太後極力反對,極盡孝道的他也不妥協,不惜與生母撕破臉。
即使養子趙瑷苦勸、哀求,他也不改初衷,非要納我為妃。若非我在緊急關頭道出真相,後果不堪設想。起初不說,是因為擔心洩露了身世會置爹爹、哥哥於險地,而二哥為了我飽受苦痛,情勢危急,我不能再隐瞞,否則也許連自己都無法保全了。
宋帝眸色怔忪,眼底積聚着刻骨的情意,“朕冊封你為‘沁寧公主’,假若你娘聽聞,應該能猜到朕冊封的就是你。也許,她會回來看看你。”
我恍然大悟,這便是他冊封我最重要的原因。
可是,娘親不會回汴京,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件事。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我悵然一嘆,輕輕問:“父皇就這麽放不下娘親嗎?”
“朕沒有保護好你娘,以至於抱憾終生……”他的聲音裏浸滿了濃郁的哀傷,“你娘命運多舛、一生坎坷,朕對不住你娘……你既為公主,朕自當竭盡所能保你一世安穩。”
“謝父皇,只怕兒臣沒有福氣。”
“在朕心中,你便是朕的親生女兒,是最尊貴的大宋公主。朕在位一日,便有你一日的榮華與喜樂。”宋帝轉首面對我,微微斂了傷感之色,“如今,朕只希望你娘聽聞此事,有朝一日會回來,回到朕的身邊。”
我輕輕颔首,“希望如此。”
然而,娘親再也不會回來了。
縱然爹爹再情深,縱然宋帝再思念,縱然我和哥哥再想念,娘親也不會回來了。
選擇不說,是因為,也許,心存希望比絕望好一點,至少有個盼頭。
之後,宋帝攜着我來到紫宸殿。
文武百官、宗室親眷和宮眷妃嫔已經就席,随着內侍通禀聲的揚起,所有人立即起身恭迎宋帝。我随着宋帝走向北首蘌座,那些對“沁寧公主”好奇的人偷偷地遞來目光,看看我究竟是怎樣的女子。
在這些目光中,有羨慕者,有不屑者,有暗暗妒忌者,有疏冷譏諷者,更多的是驚異、不解。或許,他們驚異的是我長得和娘親很像,不解的是我和寧國長公主有什麽關系。
宋帝示意我的宴案在他的右側,然後掀袍坐下來。左案是吳皇後,我向她行禮後才落座。
趙瑷的宴案是左列首席,我迎上他澹然含笑的目光,微微一笑。
此次紫宸殿設宴,宴開百席,百味珍馐,千種佳肴,美酒甘醇,香氣缭繞在寬敞的大殿,令人心醉。所有人皆盛裝打扮,錦衣華服,珠釵鬓影,金玉閃爍。
樂起,宴席開始,放眼望去,這個偏安江南的大宋王朝,談笑風生,其樂融融,滿目錦繡,滿殿浮華,仿佛江山固若金湯、社稷穩如泰山,仿佛并無強敵如虎豹伺機入侵,仿佛臨安是黃河以北的汴京,仿佛從未發生過靖康之難,仿佛大宋江山從未一分為二。
宗親,妃嫔,命婦,那些言笑晏晏的人一一向我祝賀、敬酒,我含笑回敬,臉頰僵硬而麻木,應付這些虛禮,枯燥,煩悶。然而,看着宋帝發自肺腑的笑容,我只能掩下不耐的情緒,舒眉展顔,盡管笑得言不由衷。
談笑聲,祝賀聲,歌舞聲,滿殿喧嚣,充斥在耳畔,揮之不去。
二哥持杯前來,笑得滿面春風,“今日是皇妹的大好日子,為兄敬皇妹一杯。”
我笑一笑,舉杯,掩袖,一飲而盡。
也只有這一杯,才是我真心實意地喝下去。
“皇妹,我知道你不耐煩,不過父皇很開心,你就忍一忍,不要掃了父皇的興致。”他微微傾身,低聲道。
“嗯,知道了。”我輕聲問,“我可以佯裝不适、先行回殿嗎?”
趙瑷輕輕搖頭,我看向他的宴案,目光落在那個容貌秀麗的年輕女子身上,“皇兄好福氣,嫂嫂秀美端莊、溫柔賢淑,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妻子。”
方才看見他身旁坐着一個女子,便知那是他的妻子。我問了懷瑾,二哥成親多年,與郭氏相敬如賓,并無傳出什麽不睦之事;郭氏知書達理、寬和待人、持家有道,将郡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讓夫君操心、煩憂府中之事,是個難得的賢內助。
他微牽唇角,轉身的剎那,眉峰仿似飛落一抹落寞。
無論是冊封典儀,還是酒宴,皇太後都沒有露面,執意将她的反對進行到底。
宋帝給予沁寧公主的榮寵,朝野上下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這一日,從早忙到晚,應付宮廷禮儀,應付諸人恭賀,身心俱疲,回到沁陽殿,我早早地歇了,一覺睡到天明。
接下來幾日,各宮妃嫔接連不斷地邀我去宴飲、品茗、賞花、聚會,我不喜歡那種熱絡、虛僞的表面文章,不想去。然而,我剛剛冊封,雖說榮寵無限、風光無兩,但這些妃嫔到底是我的長輩,若是推脫不去,不僅是不給她們面子,也是不給宋帝面子,就只能應邀去了。
連續六日,應付這些妃嫔的熱情,又累又乏又悶,差點兒被她們的脂粉香氣熏暈了。
實在不想應付了,就托辭身子不适,躲在寝殿,誰也不想見。
宋帝聽聞我抱恙,立即趕來看我,我忙說沒什麽,只是應付那些妃嫔有點倦怠,又在宮中悶了這些日子,有些煩悶、無聊罷了。他沒說什麽,我趁機懇求他讓我出宮散心,他面色一沉,語氣略有責備,“才誇你懂事了,又不安分了?”
“父皇,兒臣真的很悶嘛。兒臣只是去宮外透氣、散心,又不去別的地方,若您不放心,就多派些人跟着兒臣,或者讓皇兄陪兒臣出宮好了。”我蹙着眉、苦苦地哀求。
“你當真這麽想出宮?”
我使勁地點頭,他無奈地應允了。
次日,在二哥的陪同下,我終於踏出皇宮大門,呼吸宮外新鮮的空氣。
八個侍衛不遠不近地跟着後面,我不理他們,當他們不存在,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趙瑷一邊走一邊笑,“出了宮門,好比如魚得水,你又活過來了。”
我揚眉一笑,“可不是?我最讨厭守規矩了,皇宮再大、再好,也是牢籠,會把一個大活人活活悶死的。”
趙瑷搖頭失笑,叮囑我小心點兒,不要撞到人。
走走看看,跑跑跳跳,即使在街市做不出什麽多帶勁的事,逛逛也是好的。不過,今日出宮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二哥說已經安排好妥當,我不必操心。
來到“九重天”酒樓三樓雅間,一人朝我走來,步履如風,“阿眸,可算見到你了。”
“上官大哥,好久不見。”我感慨道,雖然時隔不久,卻覺得恍如隔世,“讓你擔心了。”
“你還好嗎?”上官複擔憂地問,從頭到腳将我看了一遍,目光越來越疑惑。
“我很好,你無須擔心。”今日女扮男裝,我特意穿了一襲看起來很不起眼的衣袍,他應該不會發覺什麽吧。
“坐下來說吧。”趙瑷笑道,吩咐夥計上茶和糕點。
八個侍衛在外等候,我們坐下來,上官複還是憨厚老實的樣子,臉膛黝黑,滿是關切。
他顧不上二哥在旁,拽住我的手腕,問:“阿眸,這些日子你在哪裏?可是遇到什麽麻煩?上次趙公子說你有事纏身,一時脫不開身,現今如何?沒事了嗎?”
我含笑解釋:“不是什麽麻煩事,都解決了。上官大哥,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兄長,如今我住在他府上。”
上官複恍然大悟,抱拳道:“原來趙公子是阿眸的兄長,失敬失敬。”
趙瑷也抱拳回禮,“上官兄不必客氣,既然阿眸當你是大哥,你便也是趙某的兄弟。前些日子多虧上官兄對舍妹多有照顧,趙某在此謝過。”
於是,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倒把我晾在一旁,直至茶點來了,他們才停下來。
如今我身份特殊,不好對上官複言明身份,而二哥似乎也不想對他表露身份,只說家境殷實,如此搪塞過去。
聊了半晌,我問:“上官大哥,這陣子你一直在臨安嗎?還要北上嗎?”
上官複應道:“會在臨安多待些日子,假若北上,我會讓李大哥轉告你。”
我點點頭,這輩子,只怕我再也不會北上了,也不會再與大哥相見了……大哥,你在哪裏?安然無恙嗎?完顔亮是否仍然趕盡殺絕?
趙瑷和上官複聊起臨安的北貨,接着又聊起平江府、建康府等地的風土人情,滔滔不絕似的,我插不上話,就自個兒吃點心,站在窗前看街上人來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