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迷路人
迷路人
汝成勉勉強強将車子停在那樓前,和良玉一同下車。
汝成打量了一下:“這倒真像日式的建築,萬一裏面真住着家日本人,可怎麽好?”
良玉卻已無所謂的走到了他前面,先去敲門,沒想到開門的卻是位年老的比丘尼。
良玉也未料到,驚惶中雙手合十,問道:“大師,打擾了。我們夜裏迷了路,是來問路的。”
那比丘尼慈祥和藹,回道:“這裏離鑽石山不遠了,施主要往哪裏去呢?”
是啊,要往哪裏去呢?這莫不是老天給她鐘良玉指的路?原也是說過到廟裏出家的話,卻不想今晚就應驗了!
鐘良玉未回答,卻問:“大師,我們可以進廟裏供奉些香火麽?”
那比丘尼:“佛渡有緣人,阿彌陀佛。”
汝成跟在良玉身後,拽了拽她:“你真要進去?”
良玉叫他在外稍候,她只進去看一眼便出來。汝成尚且不知她動了心,以為她只是好奇。誰知,他在車內竟等了半個時辰,眯了一覺起來,卻還沒等到良玉回來,不禁自言自語道:“廟裏都是善人,良玉定無事。”
卻突然一拍大腿,總算想起了哪裏奇怪!莫不是她真動了出家的念頭?糟糕!這是什麽天作的巧合,竟叫他将車開到這種地方來,何況他從未聽說這裏有什麽廟啊!
良玉待得越久,他心裏越焦躁,下了車,在廟門前來回轉着圈,唉聲嘆氣。
不知何時,門才打開,汝成急忙迎上,良玉卻一臉釋然。
汝成要問個明白的:“裏面都看到什麽了?”
良玉:“裏面很寬闊,所以走得久了些。你在外面看到的,也不是什麽日式的樓閣,這是舊唐式的。聽說以前是富人家裏的後花園,現在捐建成了一個新開的道場。真沒想到,香港還有這樣一處專給女尼安身立命的淨苑!”
她言語間透着喜悅,叫趙汝成更憂心了。
良玉瞧出來了他的憂心忡忡,取笑他:“趙汝成,你不是以為我要到這裏出家吧?”
趙汝成默不作聲。
良玉卻上了車,散漫的說道:“放心,就算出家,也不能是今晚。那我可不就真害了你,要被我兩個哥哥抓了扒皮去!快走吧。”
兩人将将好趕上了汽車渡輪的最後一班,有驚無險的回到了公寓,卻已經是後半夜了。
趙汝成無法再回九龍報社,這個時辰若回家去又擔心驚擾了家人,萬一再被家人盤問,他藏不住話就更惹禍了,所以就打算着後半夜在車裏将就幾個時辰,等天一亮便搭早班輪渡回報社去。
良玉卻不同意,要将他請上公寓休息。
汝成扭捏不肯,良玉只好變着法子催促他:“原是我要去養和守夜的,今晚就叫陳媽替我了,你只管放心住在客廳裏,等天亮了再走。說起來,元宵節已經過去了,你我趕了一天路,連碗元宵都還沒吃上呢。這裏有些,不如你上樓為我煮一鍋,我們都喝碗熱乎的!你也知道,我是不懂做這些的,陳媽又不在...”
汝成這才答應着跟她上樓去。
良玉将陳媽出門前就預備好的元宵交給了趙汝成,便回房間換睡衣,大大方方的。倒是趙汝成拘謹得很,圍着竈臺,盯着火候,一步不挪的。
不久,良玉端了一套幹淨的衣服出來:“我二哥的衣服,陳媽都洗過了。你若不嫌棄,就先換上,寬松的睡一覺。”
“哦…不用,不用。我坐一會兒就走。”趙汝成圍着火竈,臉被映得通紅。
良玉也不強迫他,将毛巾擰了涼水,湊近貼上了他的臉頰。
冰冰涼涼的,不,是太突然的靠近了,令趙汝成措手不及,慌裏慌張的退避開。
良玉莫名,以為他親眼見了自己今日的狼狽,嫌棄了自己,黯然道:“我看你臉腫了,也是因為我...你自己用這毛巾敷一下臉吧...”說着将毛巾放在了竈邊,不再靠近他。
“哦,謝謝。”
“呵呵,我還沒有謝謝你,你又謝謝我什麽?你嫌棄我,也是我該的。”
“啊?我不是嫌棄你…我是…”趙汝成想說,他只是從沒這麽近距離貼近一個穿着睡衣的年輕女人,他緊張罷了,但他說不出口。
良玉見他說不清楚,更确認了,卻很釋然:“無所謂的,我也不在乎。其實也不是沒想過今日這種壞結果,我是個蠢人,竟分不清戲裏戲外,将他看錯了。”
趙汝成一路上都在擔心她想不通,萬一遁入空門,他的罪孽便大了。趁良玉此時願意交流,他想多寬寬她的心:“不是蠢,你只是太癡了。女子總将愛情看得太重,與男人們很是不同的。岑小鳳那般人物,迷上他的女子,恐怕也不只你一人,你大可看開些。倘若你有些別的事忙着,就明白,愛情只是人的一生當中很小很小的一件事。人還可以有事業、理想...甚至家國、世界!總之,還有很多事可以做的。”
元宵咕嚕着煮好了,汝成仔細地端出了兩碗。兩人湊到一張小方桌前,各自低頭攪動着。
蒸汽氤氲,元宵翻滾。
良玉默默回味着他的話,自怨自艾中,莫名還夾雜着些羨慕。她羨慕趙汝成是個不以愛情為主要的男人,羨慕他除了愛情還有很多別的事可以做,羨慕他心中還有事業與理想。
汝成見她竟沒有像往日反駁自己,繼續道:“千萬別動不動再說出家那樣的話,你還有父母兄弟,并不是孤零零一個的。就連我一個外人,也不忍看你年紀輕輕的去那裏消磨。你總要多給自己些機會,趁年輕多多嘗試,哪怕走些彎路、摔上幾個跟頭,鼻青臉腫的,笑一笑也就過去了,這都不算什麽的。”
良玉擡頭看他,以前從沒覺得趙汝成有什麽好,印象裏,他講話酸腐得像個老學究,怎麽這幾日來,卻覺得他講話突然中聽了?
趙汝成的眼鏡被蒸汽撲得霧蒙蒙,卻還一臉嚴肅、一本正經!良玉忍俊不禁,哈哈笑了出來。
......
汝成嘴緊,次日竟風平浪靜,良玉照常去養和陪護媽咪。
大太太醒了幾回,還同良玉笑着說了些體己話。良玉也一心一意照顧着,再心無旁骛。彷佛一切回到了平靜的往日。
可第三日,她正在公寓裏補眠,被蔣寶如急慌慌拍打着大門叫醒。
“快跟我走!” 蔣寶如拽了她就出門,也不給她換衣服的時間。
良玉心中咯噔,不敢問,她有不好的感應,她怕,但還是怯怯得問了出來:“是我媽咪麽?她怎麽了?”
蔣寶如不說話,風風火火的拉着她跑。
趕到時,二哥與陳媽已趴在病床前,眼前的一切都叫她感到陌生。昨日媽咪還好好的與她說了許多話,她實在無法相信,腿軟無力,歪倒在病房門口。
好在蔣寶如高大,出力撐着她的身子,将她拖到大太太床前。
“媽咪,良玉來了。”鐘良璞緊貼着大太太的耳邊,哭訴着。
大太太已睜不開眼,卻拼着最後的力氣,摸索着将良玉的手牽住,另一手則早就握着良璞的,合力将兩兄妹的手貼在了一起。
良璞明白,抽噎哭道:“媽咪,我聽你的話...我會照顧好良玉的。”
大太太眼角流出了淚,竟就這樣撒手而去了。
“啊!媽咪,你醒醒...我是罪人,我沒聽你的話,我不該叫你做手術...媽咪!你起來啊...起來打我、罵我!”鐘良璞瘋了一般。
鐘良玉卻丢了魂似的,像個傻子,不哭不鬧。
陳媽含着淚,摟住他們兩個,勸道:“二少爺,大太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兩個,你們要節哀啊。”
良璞又哭又鬧,蔣寶如上前,和陳媽一起,才拉住了他。卻不料,鐘良璞神志喪失,一膀子揮倒了陳媽,又反手扇了蔣寶如一巴掌,又撲住了媽咪。他不能接受,是他做主決定開刀的,他最怕的就是這樣,他一輩子都不會饒恕自己!
……
鐘家其他人趕到時,良璞已經力竭,良玉已經失神,只有蔣寶如在旁往來支應、守護。
鐘良材單獨支開了陳媽:“不是見好了麽?怎麽突然...”
陳媽也傷心萬分,噙着淚水:“不知怎的,大太太從床上摔了下來,磕了頭...我就一時沒看住,是我的罪過啊...我該死啊!”
鐘良材更困惑了,陳媽對大太太的照顧向來是無微不至的,又何況大太太是個獨立坐起來都費勁的病人,怎麽就好端端的從床上自己摔下來了呢?
鐘良材扶住陳媽,安慰道:“陳媽,你冷靜些。大太太好端端的躺着,她怎麽能自己摔下來?你再想想…”
陳媽哭噠噠的:“是啊,我也想不通啊,好端端的…”
鐘良材見問不出什麽,事已至此,只好又安慰陳媽道:“陳媽,不是你一時沒看住的緣故,別太自責了。”
聽他安慰,陳媽卻更難受了:“嗚...只是和姨太太說兩句話的功夫...我真悔啊,我該寸步不離啊...”
鐘良材抓住了重點:“姨太太?潘姨太今日來過?”
陳媽點點頭:“姨太太午間來探望,有事要說,見大太太時睡時醒,便将我叫出去說了幾句話。誰知回來時,就見着大太太頭朝下的,栽到地上不省人事了...”
鐘良材頓覺不妙,追問道:“潘姨太過來說什麽了?”
陳媽:“趙家今早打電話給老爺,說吹了三小姐與趙公子的婚事,她特來替老爺告訴良玉一聲,剛好良玉不在,她等不到良玉急着離開,只好就将我叫出去,叫我晚間再傳話給良玉...只是現在這樣,我也不能再提這事,刺激三小姐了...”
鐘良材已然有數了。且不論潘姨太是否存心,只怕是大太太有意冷落她,才假裝昏睡,但又不知怎的聽見了她和陳媽的對話,一時心急,難免忘了病,栽下床去了。此事雖與潘姨太有關,卻也是她離開之後的事,何況到底也不是她正面直接刺激。真捅破了,也只是平添口舌罷了。只是,他竟不知,趙家退了婚約?前兩日,汝成還熱情的來探病,也不像是要退婚的樣子啊。
鐘良材囑咐陳媽:“潘姨太來過的事,先不要同任何人講。良玉的事,也先不要講。”
陳媽沒了主心骨,盲目的點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