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耳光
耳光
良玉只顧着自己發洩,這才想起還有趙汝成在旁,克制着眼淚,哭聲戛然而止。
汝成尴尬,知道岑小鳳是在說自己,但他又不想出門,只怕良玉在這裏有什麽閃失,他便不好對鐘家交代。無奈間,只好将臉轉向帳角,縮着頭腦,背對着,不去正面看他二人,自己卻像個做錯了事而被罰站的。
良玉瞥了眼趙汝成,似對岑小鳳,又似對趙汝成,兩頭說道:“不、不,岑先生沒有欺負我半點。”
趙汝成躲閃着,兩腳向帳角內又擠了擠。
岑小鳳抱着自己的頭,愁苦得蹲到了地上:“良玉,你仔細想想,我就是一個唱戲的...我有什麽,值得你這樣一而再!話已講得那麽清楚,你到底為什麽不放過我!”
他頂着花旦包頭,插着繁重的翠珠華冠,一臉粉飾。明明內裏是一個男人,外表卻如同女人一般,透着嬌弱。
良玉心疼他,也同樣蹲下,擡手捧起他一張楚楚可憐的臉,顫抖着聲音問他:“我大哥說我自輕自賤,我二哥說我失心瘋,他們說我什麽,我總認了。但你不能…你跟他們不一樣。你只是不敢,不是不想,對麽?...你将話講絕了,除了讓我傷心,對你我有什麽好呢?你心裏就沒有半分心疼我麽?”
岑小鳳眼神泛着一絲脆弱、無助。他已黔驢技窮,不知還能如何罵醒良玉。他已從赤柱逃到啓徳,竟還是被她逼過來!他不是憐惜良玉,他是愁苦、恨惱!
良玉卻盯着他眼神裏的松動,以為是他終于心軟,求道:“眼神是不會說謊的,你心裏是有我的。”
岑小鳳正百口莫辯時,門簾被人豁得掀開,闖進來一個氣沖沖的女人。那女人不由分說,從地上揪起良玉,劈面就是一個大耳光,将良玉直愣愣得扇到帳角去了。
趙汝成來不及搶救,回身将将好接住了被一巴掌扇過來的良玉。
那女人上前一步,兇神惡煞的又伸出了手,還要接着打。趙汝成見勢不好,插腳擋在良玉身前,卻結結實實得挨了那女人的又一巴掌。
汝成文弱,竟也被扇得趔趔趄趄,擋着良玉,兩人齊齊往帳後就要翻倒去。
岑小鳳急忙伸手去扶住兩人。
那女人正氣頭上:“你還好心去扶她?你惹回來一身騷,自己擺不脫,卻叫我來當這壞人!嗚嗚...你叫我哪裏說理去。”
岑小鳳又松了手,急忙去安撫那女人:“不是的,我沒那麽想...哎呀,你想打她,我絕不攔着!但你別打了趙公子,他是趙署長家的。”
趙汝成方才知道,眼前的女人就是岑太太。他在這場合竟還記着禮數,趔趄着站直身子,彎了彎腰。雖然岑太太年紀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樣子,但畢竟是父親朋友的妻子,輩份上他是該讓着的,所以先不計前嫌,給岑太太揖了禮。
岑太太打了人,卻反倒含冤了似的哭唧唧,聽岑小鳳說自己剛打上的人是趙公子,才收了氣勢,按規矩也還了禮。
岑小鳳扶着岑太太,全憑岑太太替他做主分辯似的。
岑太太平複了些氣性,言語卻不肯輕易放過:“趙署長對小鳳是有些恩義的,我不該打了你,但也是你自找的…”
趙汝成顫顫巍巍,卻堅持着擋在良玉身前:“是,我自己湊上來的,不關您的事…”
岑太太見他也不是個什麽嘴皮利索的人,卻仍掩護着鐘良玉,不免誤會了他:“趙公子是來做她幫手的麽?小鳳與我都是無權無勢的,好不容易才全家流落到香港,即便窮得潦倒,我也不曾逼着小鳳外出,胡亂接什麽商演,就怕損了他一絲一毫的名節身段!趙公子你卻幫着這個小賤人,拿你趙家的權勢來強逼小鳳、毀了小鳳麽!”
趙汝成本想守着和良玉的約定,不摻合此事,誰知岑太太話裏話外都将他拉扯進來了,只怕不解釋一二,自己也難脫身。
汝成眼神打望着岑小鳳,只盼他也能替自己證明些,支吾道:“不是這樣的…不信,您問岑先生…我進來就什麽也沒說…我怎麽會逼…唉!”
岑小鳳也懂他的眼神,勸撫岑太太:“你想多了,趙公子确實什麽也沒說我的。估計是她托趙公子打聽我,趙公子未必就知道多少,八成也蒙在鼓裏的…”
岑太太半信半疑,嘴上并不就放了趙汝成,無論他是不是鐘良玉的幫兇,有他在,她便不好收拾良玉,依然不肯輕饒:“我想趙公子也不至于分不清是非黑白,竟幫着小賤人拆散別的夫妻!我和小鳳都敬重着趙署長,趙署長的兒子怎麽會被個小賤人蒙蔽了!既是誤會,趙公子你出去便是,這事與你沒什麽關系,你也別在這裏趟渾水!”
說畢,岑太太伸手往他身後來掏鐘良玉。
趙汝成夾在兩個女人之間,一個碰也碰不得,一個推也推不得,簡直成了任人揉捏的餡餅!
“哎呀,夠了!”
趙汝成難得大聲,将岑太太也愣住了,礙着他的身份,主動退了一步。
“…也不是和我沒關系…實話說了,我們兩個還沒有退婚…現在她還算我的未婚妻…唉,這…一時也說不清楚!總之我不是來幫她的,但…也不能就這麽叫您打了她。”
聽完趙汝成的解釋,岑太太與岑小鳳全都驚住了。這事上,竟有幫自己的未婚妻去給別人家做姨太太的麽!
幾人沉默許久,岑小鳳開口問道:“趙公子你說你們兩個還沒退婚是什麽意思?”
趙汝成:“此事和你們也沒有關系,我和良玉的婚約是在我留日時,兩家父親就約定的,并沒有經過我們兩人的同意…絕不是因為今日的事才要退的,千萬別誤會。”
岑小鳳更不明白了,趙公子口口聲聲的,好像要撇開了趙家,将良玉塞給他岑小鳳似的!
岑太太也更誤會了,氣道:“這世上還有你這樣的糊塗蟲!你話說得倒是漂亮,原來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做了醜事,倒裝成個好人,順水推舟的要把她送來!你安的什麽心!”
趙汝成沒想到,自己說多錯多,豬八戒照鏡子,兩頭不是人了!
眼見着趙汝成越說越錯,将自己也栽進來了,鐘良玉不再躲着了,扒開趙汝成,站上前,紅着臉,卻平靜。方才,借着趙汝成的摻合,她才聽到了岑小鳳的真心,他竟字字句句裏都沒有半分偏愛她,他對她甚至沒有對趙汝成好。又在岑太太面前,他竟沒有半分呵護她的心,虧得她自認不争不搶,願意委曲求全...她涼了心,覺得自己可憐又可笑,像個小醜,一切都不值得了。
岑太太不明白她要做什麽,只覺得她魔怔了似的,不免退了幾步。
良玉站到岑小鳳身前,锵锵有力:“你看她打我,竟覺得很出氣麽?覺得該再多打我幾下麽?你的名聲身段那麽重要?…呵呵呵,我以為你不一樣,我以為你只是不敢…原來都是我鐘良玉瞎了眼麽?”
岑小鳳下意識的後退,抓住了岑太太的衣袖。
岑太太擋上前:“你以為我們這些窮人怎麽活?靠的就只剩一口氣節,小鳳沒有退路。他若丢了口碑,丢了戲臺,他便活不下去了!你憑什麽說他的名聲身段不重要!你是有退路,身敗名裂了還可以找你老子養着,小鳳呢?你仔細聽清了,不是你瞎了眼,是小鳳瞎了眼!他不該一時好心,收了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徒弟!”
良玉卻依然近逼着、無視着岑太太,木然的走向岑小鳳:“我只要你一句話,你若真心的趕我走,你若從未對我有情,我絕不纏着你了。”
岑小鳳躲無可躲:“放過我吧,良玉…我是個唱戲的,有些眼神、語氣、腔調,都是為了演活戲裏的人物,叫你聽了、看了,或許就誤會了我對你有情,也有我無心的過錯。你早些醒醒,別再糊塗!”
良玉呆呆而立,良久才苦笑一聲,轉身凄凄然離開。
趙汝成也看傻了,追了出去。
良玉坐上了車,一言不發。
趙汝成慶幸此番自己跟了來,否則她失魂落魄的,只怕會做出什麽傻事。他想說幾句話,放松下心情再開車,一來是安慰良玉,一來是因為他對自己要開夜路車,實在沒什麽底氣。
“這樣也好的,有了準信,也就不用再惦記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那岑太太是個厲害人,我們兩個都對付不了的...就是岑先生,我看他也是靠着他太太拿主意的。這樣一個男人,是萬萬托付不得的。”他也不知自己說的好不好,見良玉一言不發,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尴尬的發動了車子,慢慢将車開了出去。
“你開車燈了麽?”良玉在副駕輕聲問他。
“啊?”趙汝成踩了一腳剎車,轉臉問她,很高興她說了句話似的。
良玉平靜得出奇:“對不起,連累了你。”
汝成:“有什麽連累的,我還從沒見過後臺什麽樣子,今日也算跟着你看到了許多明星。”
良玉竟微微笑了一下,只是莫名笑得可怖,皮笑肉不笑似的:“我們回去吧。”
趙汝成總覺得哪裏怪怪的,良玉這樣反應總透着不正常。
他心中有疑惑,開車時就分了神,不知不覺,越開越覺得周邊奇怪。來時全是在居民樓夾道裏,怎的返程路上,卻越開越覺得寬敞了呢?竟在夜色裏隐約看到前方似是一座小山的山腳了...這是開到了哪裏去?趙汝成隔着近視眼鏡到處張望,心中打鼓,莫不是鬼打牆了。
經過一座類似日式的樓閣,良玉開口:“下去問問路吧,你別是真開反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