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周以澄正往家的方向走,突然來電話了。
他一看,是何兮打來的。
原本冷淡的黑眸中瞬間漾開淺淺的笑意,接通了。
“何兮,你找我。”
“你現在在哪裏?”
“我快到家了。”
“你先別回。”何兮毫不客氣地道,“我突然想吃海星路那家的張記酥餅,你給我帶一盒回來,我要桂花味的。”
“好啊。”周以澄滿口答應下來,他已經走過了,旋即折返回去。
何兮頓了頓又道:“你買完後可以從他們家後門走,後面有條巷子,可以抄近路回小區,我想快點吃到。”
“嗯,好的。”周以澄不疑有它,爽快應聲。
酥餅店的生意很好,周以澄站過去排隊,拿下手機看了眼屏幕,确認何兮還沒有挂電話,立馬重新貼回耳旁,不由問道,“怎麽了?還有什麽想吃的嗎?”
“……沒啊,我等着呢,你趕緊的。”何兮語速極快地說完就挂斷了。
周以澄排了半小時的隊,天色也眼見着暗了許多。
他買到了一盒之後,便依着何兮的意思抄近路,從店面的後門穿出去。
巷子裏有一盞半亮不亮的路燈照着,勉強能看清楚路,周以澄便沒有用手機照亮,拎着那一盒還熱乎乎的酥餅,滿臉笑意地大步往小區的方向走。
他心情比較放松,沒有警惕四周,等察覺身後似乎不對的時候,身體已經被一股粗魯蠻橫的力道從身後鉗制住,嘴巴也被用東西捂住了。
周以澄掙動間,手中拎酥餅的袋子掉在了地上
身後之人呼吸粗重,意圖把他往後拖拽。
周以澄雖然失了先機,但是以他的力氣想掙脫是不難的,只是突然間,腦海裏飛快閃過一些畫面。
周以澄瞳眸驟然一陣緊縮,恍惚片刻,假意掙紮不過,被他拖到了停在巷子口的面包車內。
“老實點不許叫!否則我要你的命!”挾持他的吳橋将他塞進車內并用繩子綁了手。
本來還準備用膠帶封住他的嘴巴,可是沒想到他安安靜靜的坐着,不喊救命,也沒有要逃跑的意向。
雖然光線暗淡,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是能感覺到他十分冷靜,驚奇之下吳橋陰笑一聲,“你這小孩倒是識相,放心,只要你乖乖的配合,等拿到想要的我就放了你。”
周以澄語調沉穩:“如若拿不到呢?”
“那我就開車把你帶走。”吳橋惡狠狠道,“然後扔進水庫裏!”
周以澄卻好像沒有被他吓到,依然鎮定:“你想要多少錢?”
吳橋一驚,道:“你知道我綁你是為了要錢?”
“不然呢?”周以澄反問,“不為錢你綁我好玩兒嗎?”
吳橋猥瑣地嘿嘿笑了兩聲:“放心,我要的不多,讓你那個養母給我轉五十萬就行了,媽的她這麽有錢,怎麽也該分我點。”
聽他提起秦霜,周以澄注視着他那張模糊不清的臉,恍然道:“你姓吳?”
吳橋又是一奇:“你竟然知道我?”
“小時候聽說過你,好堵成性,四處欠錢。看來這麽多年過去你仍然沒有長進啊。”看來是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秦阿姨手裏有事故賠償款,才起了賊心來綁架他,想以他來威脅秦阿姨拿錢。周以澄話音一轉,“不過你的希望可能要落空了,我養母她身體不好,早在二十年前就把我交給別人養,這些年我上學加上各種花銷,我親生母親留下的錢早就用得差不多了,你想要五十萬,那絕對是沒有的。”
吳橋一聽他這話,克制住翻湧的怒氣:“不是賠了一百多萬,你這些年再怎麽用,總還有剩的,你想耍我?”
周以澄冷笑:“一百多萬?你從哪裏聽來的?二十幾年前誰能賠一百多萬,也就幾十萬,早就所剩無幾了,我上大學都是用的獎學金。”
他每一個字都似乎有理有據,不似作假。吳橋本以為可以成功白拿幾十萬,可以還債過上一段時間安逸的日子,沒想到周以澄的一番話徹底擊碎他的幻想。
“沒錢是吧?沒錢那你就去死吧!”他勃然大怒,伸手朝周以澄的脖子掐去。
周以澄沒躲,喉嚨被扼住,半晌才艱難地擠出聲音:“我……我有項鏈。”
吳橋本來就是個賭鬼混子,不是那亡命之徒。
他來這一趟就是想搞點錢還債然後吃香的喝辣的,反正他那個便宜姐姐肯定會念着血親關系,打落牙齒往肚裏吞,不會報警把他送進去,所以他才這樣肆無忌憚。
他剛才掐脖子也只是一時沖動,并不會真的要這少年的命,畢竟要錢他有把握可以逃脫,要命他就得償命了。
他可是很惜命的,要不到錢頂多想着把他打暈扔到野外洩憤。
此時一聽項鏈兩個字,發熱的腦子陡然就降溫了,猝然松開了他,陰森咬牙道:“什麽項鏈?你剛才怎麽不說?莫不是想騙我?”
周以澄咳嗽了兩聲才道:“是有項鏈,我媽媽留下來的寶石項鏈,大概能值十幾萬,不過……
吳橋急切逼問:“不過什麽!快說!”
“不過被我放在郊區老家的宅子裏,我可以過去拿給你,但是你要保證不能傷害我。”周以澄的聲音不小心洩露出幾分顫抖。
果然剛才的鎮靜都是裝的,到底還是年紀小,心裏害怕。吳橋心裏又得意起來,把握更甚,但還是提出疑問:“這麽貴重的東西你放在老家?”
“我現在跟遠房親戚一起住,我怕被他們發現拿走。”周以澄低聲道,“所以我才保存在老家的保險櫃裏。”
吳橋登時疑心散了大半,更重要的是他已經被那個所謂的項鏈勾住了心神,也沒腦子去思考更多了,冷哼道:“郊區是吧?我這就帶你過去,要是你敢耍我,信不信老子宰了你!”
“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學生,你還綁着我,我能怎麽耍你。”
“諒你也沒那個本事!”
吳橋沒封他的嘴,但又接着把他的腳給捆上了,限制他的行動,然後坐上了駕駛位,讓周以澄在後面指路。
周以澄一路都很安分,除了在路口給他指方向外,沒有任何異樣的舉動。
吳橋一開始還戒備着,漸漸地就放松了警惕,他呵呵地笑起來:“算起來,你也是我的大外甥了,你這是拿錢孝敬我,可不算是我逼你的吧?”
周以澄嗯了一聲,态度順從:“你說的對。”
吳橋志得意滿,猛踩油門,直往郊區奔去。
比起城市的繁華燥熱,郊區這邊空闊許多,就連夜風都帶上了一絲涼爽之意。
停車後,吳橋給周以澄解開了腳上的繩子,從身後推搡着他,沿着小路朝一處獨棟兩層高的小樓而去。
“就是這兒?”吳橋舉着手機電筒,照了一圈。
就是很普通的居民樓,門口的空地前有一片挖的很深的荷塘,水卻半幹了,從裏面不時傳來青蛙咕咕的叫聲。
“嗯。”周以澄在荷塘邊停下,道,“你給我手上的繩子解開吧,家裏的鎖有點難開,得我自己來。”
因為他一路上表現都很好,再加上覺得他膽小毫無反抗能力,吳橋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只略微遲疑就給他解開了。
周以澄手伸進褲兜裏摸了摸,沒吭聲。
吳橋用手機電筒照他的臉,看他一臉慌張,煩躁道:“又怎麽了?”
“鑰匙可能是掉在車上了。”
吳橋不耐地咂了一下嘴:“事兒真多。”
周以澄顫聲道:“我怕黑,你陪我去拿。”
“你怎麽這麽麻煩!”車子停在小路下面,距離不遠,吳橋被弄得沒了耐心,朝車那邊走去,想速速拿了回來,免得他磨磨蹭蹭耽擱時間。
結果才剛走了一步,周以澄又道:“等等。”
吳橋煩不勝煩了,才剛轉過身,眼前一晃,手裏的手機被奪走了。
他甚至還沒來及反應怎麽回事,一股猛烈的力道襲來,身體失去平衡,大叫一聲,整個人直摔進了荷塘裏,撲通響起,水花四濺。
荷塘半幹,但也有齊腰的水,吳橋摔進去拼盡全力才掙紮着爬起來。
他沒淹着,但是糊了滿身腥臭的黑泥。
他不敢置信地懵了兩秒,整個人暴怒,轉身微微仰頭看向水塘邊上站着的人。
周以澄一手舉着手機電燈照在滿身狼狽的他身上,正居高臨下的睨着他,白皙臉上明暗交錯,黑瞳幽暗深不見底,莫名令人感到滲得慌。
吳橋心裏怵了一瞬,但最終還是被憤怒支配了,他奮力地蹚水想往上爬。
可是荷塘有些深,邊上的泥又濕滑,他艱難地剛爬上來一點,周以澄緩慢踱步走到他上方,伸出腳,對着他一踹。
吳橋慘叫一聲,又摔了回去,嗆了好幾口髒水才爬起來。
周以澄單膝蹲下,對着裏面渾身濕透的他慢悠悠問:“你不是說要把我扔進水裏嗎?怎麽自己先進去了?”
吳橋大怒,又要沖上來,卻畫面重演,被踹了回去。
幾次三番,不管他想換哪個方向想上來,都會被周以澄及時的一腳踢回水裏。
原本滔天的憤怒被一次次的落水消磨,他看着靜立在岸邊的周以澄,心底竟生出一絲絲寒意。
最終,吳橋一抹臉上的水,拼盡最後一絲體力往上沖。
這次周以澄沒有攔他,就看着他費力地一點點慢慢爬上來。
吳橋還沒站穩就朝他撲過去,周以澄格擋住他攻擊過來的手,然後一個反剪将他摁趴在地上,膝蓋壓在他身上死死抵着。
吳橋本來就竭力了,這下更是毫無反抗的餘地,渾身動彈不得,只顧疼得嗷嗷大叫。
周以澄剛才一次次把他踹下去,看他在裏面拼命的撲騰,就跟耍猴一般,這時候下手動作又準又狠,就算自己沒有脫力,也不見得能打過他。
他已經深深見識到到了這個少年并非自己臆想中的膽小怕事和沒有反抗能力。
吳橋原本的怒氣早就消散了,他現在只剩下滿心的驚疑不定。
他不算聰明,但也意識到這個人應該是故意裝柔弱被他綁來這裏的。
吳橋喘息着問:“你他媽把我弄來這裏的究竟想幹嗎?!”
“錯,是你把我綁架來的。”周以澄壓制着他,糾正,“我現在不管對你幹什麽,只不過是正當防衛罷了。”
周以澄一前一後的反差本來就令他心裏打怵,此時聽了他好像話裏有話,不由背後一涼。
故意被他綁來這荒郊野外,就是為了在沒人的地方,借着這個正當防衛反殺他?
吳橋慌張地對着他大喊:“我告訴你別亂來啊!你沒錢我不找你就是了!你快放開我!”
“你怕死啊?”周以澄手裏的燈光晃了晃,徑直照着他布滿黑泥水漬的臉,“可惜,怕也沒用,誰叫你招惹我呢。”
太過刺眼,吳橋眼睛都閉了一下。
他心髒狂跳,原來這人是真要搞死自己!
他渾身都在發抖,惶惶然道:“你趕緊放了我,被你養母知道了不會原諒你的!”
“你又錯了,我做什麽,她都會支持我。”
本來以為是個人畜無害,膽小怕事的,沒想到招惹這麽個邪性的人把自己掉坑裏了,吳橋真是悔不當初,蜷緊拳頭,企圖禍水東引,轉移他的注意力:“是跟你一棟樓的人說要配合我綁你,是他故意讓你走那個巷子,你要怪就怪他!一切都是他指使的!你快放了我!”
“我知道啊,他做的挺好,我不怪他。”
“啊……啊?!”吳橋傻眼了。
“但是你不行,因為你教他對我做壞事。”
他說話語調很平常,甚至聲音還挺悅耳,可吳橋聽着那字字句句,心裏莫名有些發毛。
他咬緊牙關正打算蓄力要跟他拼了,周以澄似乎思索片刻,終于又開口了。
“不過,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他一字一字說得極為緩慢清晰,“你為我做一件事,做完了我就放你走。”
“你……認真的?”吳橋沒想到突然就峰回路轉了,但又怕這人騙自己,不太敢相信。
“當然。”
吳橋緊繃着問:“你、你要我幹什麽?”
周以澄将剛才從他那裏奪走的手機扔在他的臉旁邊。
“你有他的聯系方式吧。”說着松開了對右手的控制,但是膝蓋仍然死死抵在他背上,“我要你按我說的,給他打個電話。”
吳橋确實存有何兮的聯系方式,周以澄什麽開始排隊,什麽時候穿到巷子裏,都是何兮打電話通知他的,否則他也不可能萬無一失的就綁到人。
“只是打電話?”吳橋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這比他想的要簡單多了,瞬間放棄了要動手的念頭,手摸到自己的手機:“好,我都聽你的。”
……
何兮總覺得自己對周以澄太過在意心軟。
特別是被他救了之後,他內心的愧疚感愈發地加重了。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就是個過客,完成任務就會消失在這個世界裏。一次次的任務裏,周以澄雖然會遭遇險境,但最後都不會真正有什麽事,全是為了助推他和裴輕淮的感情發展罷了。
他不想因為自己額外的情緒一次次讓自己心裏矛盾難受,他就應該冷酷一點,喜悲不受他們的控制和影響,當個合格的工具人才是。
所以這天晚上,他強忍着沒有去看周以澄的情況,也沒有悄悄跟過去保護他,心不在焉吃了晚飯洗了澡,就撲到床上睡覺去了。
當然,他并沒能睡着,腦子裏一會兒亂糟糟,一會兒空白一片。
當他以為已經半夜了,等拿起手機一看時,發現竟然才九點多。
時間一分一秒,竟然過得如此緩慢熬人。
何兮又閉眼躺了十來分鐘,心煩意亂實在躺不下去了,拿上手機和鑰匙打算下樓散散步。
可是在外面走着走着,還是不自覺走到那條巷子裏去了。
巷子中,一條流浪狗正扒拉着地上的一堆東西。
昏暗的光線下,何兮湊過去蹲下身來看,是桂花味的酥餅。
這是周以澄給他買的。
一定是在被綁掙紮的時候掉在地上的。
袋子和盒子都被狗扒爛了,何兮揮手趕走了流浪狗,對着地上的酥餅發起呆來。
這個時候,裴輕淮應該已經救到周以澄了吧。
何兮正心神不寧,突然手機響了。
這個時候來電話,吓他一個激靈,連忙從褲兜裏摸出手機來看。
是一串沒存名字的號碼,但何兮知道這是吳橋打來的,那時候他其實就在酥餅店附近,将周以澄的行蹤通過電話暴露給他的。
可是吳橋為什麽會給他打電話?
他猛地站起身來,摁了接聽。
接通的那一霎那,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卻獨獨沒想到,耳邊傳來的竟是吳橋的慘叫聲。
“喂!你快點過來救我!我被周以澄關起來了!快點!”
何兮愣住。
什麽??!
他被周以澄關起來了?這這這特麽跟原劇情怎麽完全不一樣?!
他完全傻眼了,一時間沒吭聲,吳橋又咬牙道:“你若是不想辦法來救我,我就讓他看我們的通話記錄,把你配合我綁架的事全部都告訴他!讓他去找你算賬!”
何兮瞬間瞪大了眼睛:“你敢!我……”
沒等他說完,那邊已經挂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