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兜兜轉轉月餘功夫, 從顧運在江陽出事,自壞人手中逃脫一路到永城,她與二姐姐顧池春又得司桓肅相助脫離趙家, 再入中州, 司桓肅拿得皇上要求所尋之物,好像不過眨眼之間的事。
從溫山別莊回來, 兩三日功夫, 司桓肅派下人登門傳話, 言不日将啓程回梧州, 讓顧運提早準備, 打點好行李。
司家人也都知道是顧孟慶托了司桓肅一句順道帶上顧運的, 以是跟随人家的時間走。庾老太太叫太太親自看着打點,一應東西都要準備妥當齊全,否則路上缺這少那的,一時去哪裏得來。
顧運實在多了很多東西, 光是衣服這些, 都不知道添了多少,都是庾老太太,大太太她們給的。
一件件都是給她做的, 都要收起來帶上, 一轉頭, 還有溫山別莊上王妃送的那些補身藥材, 和那六匹紗軟羅雪紗。
顧運拍了拍腦門, 說:“我忘了, 你來。”她指了指丫鬟, “挑四匹出來,給大姑娘和二姑娘那裏各送兩匹過去。”
丫鬟就是這些日子一直伺候她t的, 聞言,猶豫了片刻才小聲說:“可是不好?其實這軟羅雪紗并非延平王妃所送,而是司大人派人送來給姑娘的,那日不過怕叫人聽着不好,才囑咐我們說,就說是王妃送的。”
顧運呼了一口氣,捏着自己耳朵心煩地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你給我裝好吧。”
丫鬟欸地應了一聲,連忙把軟羅雪紗全部裝箱子裏頭去。
出發的日子就定四月底。
臨着要出門的節骨眼,沒想到柳夫人又過來了,直接說要找顧運,連個樣子都不做。
顧運到底是晚輩,雖然人家急赤哼哼不顧其他,她還是去見了。因為腿上夾板還沒拆,坐的是楚暄送她的那個輪椅,丫鬟推着過去的。
柳夫人這次不比前兩次似的,裝得從容淡定,胸有成竹,一副眼高于頂的派頭。
顧運才一被丫鬟推進來,她都等不及一下,竟然直接站起來循着她過來,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帶着些急躁說:“姑娘可知道,咱們家大少爺準備幾時認祖歸宗麽?”
她竟已經稱司桓肅為大少爺,可見是急得很了。
顧運心說是你家的大少爺你倒來問我,我最近也同他生份得緊呢。
先前她還會敷衍敷衍兩句。
只是眼下,心裏本就憋着點什麽,不十分痛快,正經要修身養性呢,巴不得不聽司桓肅三個字還好,這人又提起來,讓她又想起他那日說自己用那樣的眼神看男人。
顧運現在是回想起來一次不高興一次,恨不得時光倒流,她一定要罵司桓肅個狗血淋頭。
故而現在看着柳夫人也不僞裝了。
扯着嘴角,先把自己手從人手裏抽了出來,臊眉搭眼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開口:“你們不是知道他現住什麽地方麽,怎的不過去問,到來問我,他一個當司指揮使的有什麽事,未必還會先告訴我?我不過與他略沾了點親,可不敢拿着雞毛當令箭,去人家跟前兒充大爺。再說了,要論起親來,夫人你可是他的嬸嬸,你們家老爺可是他嫡嫡親的叔叔,什麽事不比我清楚。”
柳氏直想扇人嘴巴子,心裏罵誰不知你是他未過門的媳婦,不問你問誰,你這死丫頭跟我面前裝什麽裝,感情溜着老娘玩兒呢!
他們也實在是沒了其他法子,梅姨娘突然失蹤之後,他們再也沒收到過司桓肅的消息,宗族那邊,幾個族老把歸宗的日子都算好了,前日又來問他們,和司桓肅那邊通好氣沒有。
原以為十拿九穩的事突然斷在這裏。
柳氏心裏再如何不忿,也不敢這會兒對顧運使臉子,只能扯着一張假笑的臉,吶吶說:“他那處宅子我早派人去了,誰知這幾日都不在家,壓根沒見到個人影,這是實在沒辦法,才來請教姑娘。”
顧運心裏煩不過,只想把人打發走,垂着眼皮:“夫人回去吧,我知道了,回頭幫你問一問。”
柳氏還不滿意,她原是想讓顧運把他們牽個線,直接讓他們見到司桓肅一面,誰知這丫頭最後只肯帶一句話。
還想再說,但顧運身邊的兩個丫鬟已經笑眯眯拉着她,半推半扯請她出去了。
可看這司家蠢得,還指望着司桓肅能認祖歸宗,這滿中州的人都看得明白就他們自己心裏沒數,司桓肅要真是個把宗族看得這般重,這麽遵崇三綱五常,他能在十二歲之齡,舉刀弑父麽?
那腦袋挂在脖頸上,從來也不用來思考正經事,倒只顧着吃喝享受去了。
更遑論司氏宗族之前是要鎮殺司桓肅的,司桓肅不反過來報複,他們都應該拜佛偷笑了,怎麽還上趕着上來,人人都知道皇城稽查司指揮使堅冷肅殺,腰間挂着禦賜的刀,刀下從不留情,人人看他們皆是索命的閻羅王,這司家主支卻是絕了,只把人當軟柿子。
就這麽樣的腦子,顧運想想,可是與他們生氣都沒必要,白浪費表情。
也罷,過兩日就要離開,何必難為一個傻子。
把人打發走,顧運自己推着輪椅到桌子前,拿筆沾墨,抽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字,交給丫鬟,說:“使個小司送去雀兒巷給司大人。”丫鬟轉身去了。
司桓肅收到信已經是晚上,一張紙上就六個字:「柳氏夫婦尋你」
“孟諱。”司桓肅叫。
“大人吩咐。”
司桓肅一邊把紙條疊起來放進匣子內,一邊說:“司家宗族祠堂,你替我去一趟,把司樾的排位給我毀了,讓那些老東西心裏有個數,再不消停,下次砍的就是他們的腦袋。”
孟諱得令,風一樣呼呼一下消失不見。
一日後,司家宗族司樾的牌位被從中間砍成兩段,扔在地上,其餘祖先之位皆亂成一團,垃圾似的扔在地上。
本家幾位族老看着這些,吓得兩股戰戰,頭上冒出一層冷汗,差點沒當場撅過去。
一口氣好不容易緩了過來,才杵着拐棍憤憤而罵:“不肖子孫,家族的不幸吶!”
然從這一日起,再沒人不敢提什麽讓司桓肅認祖歸宗的話,又私下趕緊将已經拟好的宴請賓客的名帖燒毀。實在是吓怕了,那司桓肅惡鬼似的,一個不慎,莫說砍牌位,只怕就連燒祠堂,殺宗老的事,他都幹得出來!
只能說司桓肅也着實了解這些人,壓根無需對他們講什麽道理,只讓他們看看刀子有多鋒利,保管一個個吓得立馬鑽進烏龜殼再不敢出來。
是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日歷記載,宜出門,宜遠游。
司家給顧運準備了一車一車的東西帶走,司老太爺在前頭與司桓肅說話,大意是勞煩司桓肅一路照料顧運之類的,
直到顧運上了馬車,與來送行幾位姑娘招招手揮別,馬車終于緩緩向前使動,離開了司家。
出了中州城。
“噢不對!我居然忘了。”顧運本來歪在靠枕上,吃着酸酸甜甜的果幹,忽然腦子一晃,手裏果幹掉了下去,她擦擦手,從大窗探出身子,大聲喊:“小雙兒——”
前頭小雙耳朵一豎,聽見是叫他,連忙調轉馬頭,噠噠噠走到那邊旁邊,笑嘿嘿道:“小姐,你叫小雙做什麽?”
“你家公子呢,怎麽不見啦!”
顧運心裏有點愧疚,姬陶華怎麽說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和朋友,她這段日子心跑得野,竟然完全把人忘記了。
“哦哦,小姐,我忘了跟你說,公子現在跟着司大人做事啦。我也不知道公子做什麽去了,只是他比我們提前幾日就離開中州了。”
“什麽?”顧運腦門蹦出來一個大大的問號,“你公子跟着司桓肅做事了?”
小雙頰邊抿出兩個小小的酒窩,然後點點頭,“嗯!”了一聲。
很好,姬陶華這是辭工後又找到第二份工作,上崗再就業了是吧?
很有本事,勇氣可嘉,都鑽營到司桓肅身邊了,誰聽了不說一聲佩服。
顧運默默點了點頭,又看着小雙,問他:“騎馬累不累,你要不要進來陪我坐會兒車?”
小雙眼睛亮晶晶,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然後刺溜一下下了馬,讓馬自己跟着車隊走,他猴兒似的三兩下從前頭跳上了馬車。
顧運現在坐的馬車與冬天那種空間小,遮得厚厚,密不透風的馬車不一樣。
現在乘的是春秋樣式的大車,車內空間很大,後頭放着長榻,旁邊擺兩張長條軟凳,中間是桌幾,角邊有屜鬥。最主要的是,這車左右兩面,并沒有封上,而是開着大大的窗,圍欄半人高,窗上挂着薄薄了一層紗作簾子,一點也不影響看外頭的風景。
位置大,只躺了顧運一個,右邊是個丫鬟,小雙上來的也不擠。
顧運讓他吃果子,他吃了兩顆,看見旁邊有松子,顧運不喜歡吃是她剝這個弄得指甲疼,小雙一上來發現了,一聲不吭把把活兒攬過去,一會兒就剝了一把仁兒出來,放在幹淨的盤子裏。
顧運給他萌得,雙手湊過去捏人的臉玩,跟捏橡皮泥似的揉搓,小雙還不生氣,乖乖的,仰着臉,生怕她搓不夠呢。
惹得顧運笑嘻嘻:“哪裏來的乖小孩,你別跟着你家公子了,跟着我得了!”
車子裏嘻嘻哈哈,時有快樂的笑聲傳出來。
孟誨往後瞄了幾眼說:“每次有顧小姐在,一路上真是輕松啊。”想只有他們幾個與大人一起出任務時,那一路上真是,一句聲音聽不見,沉默無言到盡頭,為本來就冷酷的任務更添了幾t分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