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然後進來就看見, 顧運自顧自坐在一張輪椅上,研究了一會兒,正自己試推動, 在院子裏轉着圈玩兒。
那輪椅司桓肅只看一眼就知道極重, 姑娘年紀不大,平常飯也不好好吃的, 手上能使幾分力氣, 故而就挪動得十分慢, 這人卻玩得不亦樂乎, 不使丫鬟推她。
直到下人發現司桓肅過來, 福身行禮喚了人後, 跑到一邊待着,
司桓肅問說:“哪裏來的這個?”
顧運笑說:“楚世子送來的,可方便了。”
司桓肅看着她:“你過兩天就能下山,收了這禮, 還帶不帶回去?”
顧運忙點頭:“帶, 自然帶!找一輛空馬車裝上就是了,你想,我這腿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全乎, 在家自然也是用這個方便。”
“那再過得幾日, 我要送你回梧州了, 也還要帶着?”
顧運一聽, 眼睛一下瞪大:“你的事都辦好了?”
司桓肅沒回答, 只是眉頭一揚, 意思不言而喻。
顧運嘻嘻笑, 伸手虛空拉了拉他,仰着臉小聲說:“你推我進去, 有件事,先前我就想問你的……”
任憑這輪椅車再重,在司桓肅手裏也顯得不值一提,連過門檻都不用人幫忙,雙手微微一用力,就把輪椅搬了過去,顧運臉上露出佩服欣羨的神色,且在心裏對司桓肅的身手功夫越發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
“想問什麽。”司桓肅在椅子坐下,顧運的輪椅正面對着他。
顧運又掰着輪子往前挪了挪,還微微朝着人那邊傾身過去,放低了聲t音,說:“之前你沒聽說嗎,你二叔,司荇的妾室跑了這事。”後來大概是覺得丢臉,也是那些人越穿越離譜,都說到是二老爺身體不行小妾才跟人跑了上頭去,柳氏趕緊出來解釋說,原沒有這事,小妾是病了,他們怕過了人,才叫人打晚上給送回了家裏去。
顧運才不信,她覺得肯定有司桓肅的手筆,誰叫那個梅氏是私藏蛇身人首像的頭號嫌疑人呢。
司桓肅漫不經心說道:“嗯,是跑了。”
跑了?跑哪兒?他肯定知道吧?既然都說要離開中州回梧州,十有八九是事情已經讓人悄不聲地解決,東西也找到了吧?
司桓肅查案辦事的手段動作的确是快。
顧運圓溜溜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來轉去,看了有一會兒,
“誰教你這麽瞧男人?”司桓肅忽然淡淡這麽說了一句。
顧運先是一愣,接着腹诽不已,忍了忍還是說:“我怎麽看了,不就是看了幾眼,什麽了不得的,莫不是你見不得人?”
“你一個大家閨秀。”司桓肅嗤地一聲,伸手覆上顧運的臉往一邊擰轉過去,“先前我借你的身份行便利之事,你伯父尚且內心憤恨不平,想來你父母知道後,只會更認定我心思狡詐,不講君子之禮,非是正派之人。而你如果依舊如今日這樣,用毫不避諱的親昵眼神看我,可還想要回京城後當你的顧家小姐,只安心過了兩三年再與你說門好親?若想,就別那樣看我。”
顧運心裏噔地一下,腦子嘩啦一下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使她瞬間打了個激靈。
她有那樣嗎,她是那樣看司桓肅的?
是因為在外面緣故,還是因為多次地與司桓肅遇見,又一起經歷一些事,導致她就不自覺在陌生的環境把司桓肅當做自己人來依靠了卻還不自知?
司桓肅早就察覺了嗎?
所以他在今天又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是因為要梧州了,要回京城了,在提醒她是嗎?
顧運下意蹙起眉,心中不由得開始糟亂,完全沒了剛才的好心情。
她再去看司桓肅,卻發現對方并沒有什麽情緒波動,好像真的只是随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而已。
“我知道了,謝謝提醒,是我沒注意分寸,我日後會注意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運抿了抿唇,冷靜說。
她想,自己的确可能在一種不安全感的環境中對司桓肅産生了一些依賴之情。
人家特地提了出來,很顯然,是她的行為對他造成了某些困擾,顧運在心裏認真清醒地反省了一遍,然後鄭重告誡自己:不要與司桓肅走得太近,要保持距離。
之後,顧運沒在院子裏亂晃,自己把關在屋子裏靜心練習了兩日書法。
越寫心裏就越心虛愧疚起來,寫字先不提,這些時日,她連正經書都沒有認真讀過了,于學業上實在荒廢。等回了家,姐姐兄長考問起來,她答不上來,豈不是丢臉丢到家。
“我果然是心玩野了。”
又是一夜自省,顧運堪堪天都蒙蒙亮了才睡去。
只覺得打個錯眼的功夫就被人輕聲叫醒。
迷迷糊糊任由人幫她穿衣梳洗,顧運才想起來今日是回去的日子。
因着覺沒睡足,早飯就吃不下,就沒吃。然後被嬷嬷背上馬車。
顧運一臉迷糊,反應也慢了半拍,好半晌,忽然開口對丫鬟說了一句,“別把我的輪椅落下了。”
丫鬟一旁笑說:“姑娘前兩日就提醒過了,忘了什麽也忘不了這個。”
“奧。”顧運有氣無力應了一聲,只就抱着軟枕,趴在收拾得軟和的車榻上躺着去了。
大奶奶坐在旁邊,摸了摸她的臉,道:“今日怎麽這麽乖巧,倒安安靜靜不說話,可是身上哪裏不舒服?千萬別不說出來。”
眼睛又照着她的腿看了看。
顧運搖搖頭,“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就是昨兒夜裏沒睡好。”
大奶奶仔細看了看,果然見她眼睛下面有一片不大明顯的烏青,于是哄着說:“那你就閉着眼睡一會兒,等到家了我叫你。”
又使丫鬟坐在旁邊招呼着她,特別叮囑不能讓傷退撞到磕碰到。
顧運聽話地閉上眼睛,果然沒一會兒,就在馬車輕微的搖晃中,慢慢睡了過去。
司桓肅帶着下屬也從溫山別莊離開。
他自是知道顧運這幾日對自己的疏遠,不過這本屬應當,那日他與她說那句話,不正是這個目的?司桓肅淡淡想。
中州城內,梅姨娘帶那尊假的蛇身人首像,去見了一個連司桓肅都意想不到的人。
——中州州牧。
梅氏一個女人,還是別人的妾室,怎麽會認識中州州牧?
“孟誨,查到了嗎?”
孟誨回說:“梅氏能與州牧大人見面的機會只有七年前那一次。”
七年前,正是司桓肅犯了弑父案,司家宗族想要親自處決司桓肅,但因此案當時鬧得甚大,幹系重大,中州州牧當時親自帶了人将司桓肅羁押回了衙門,正是那天也阻止了司桓肅再殺第二人。
孟誨說:“梅氏将假的蛇身人首像送給州牧大人了。”
司桓肅垂眸:“梅氏得到了什麽報酬。”
孟誨道:“一個新的身份,且送梅氏離開了中州。”
司桓肅撫了撫刀鞘,片刻後說:“派個人,盯着中州州牧的一切行動,我倒要看看,他拿着那尊人蛇像,是要做什麽。”
“是,大人。”
另一邊,司家馬車晃晃悠悠,傍晚時分,中午到了家,
顧運依舊是讓個嬷嬷背進了府。
一大家子女眷圍着顧運一陣查看,又是問她疼不疼又是問吃些什麽藥,反正就是哄着。
顧運照例是沒事人似的什麽都往輕了說,庾老太太卻不信,說是明日再請個大夫過來給她瞧瞧,又對延平王府作惡的小姐十分不喜。
顧運說:“她都被送去寺廟裏靜心思過去了,這一兩年是不會回來,也算是吃了教訓。”
說起楚飛鸾,她當時得知王妃竟要送自己去寺廟,真個與瘋了似的,大吵大鬧,竟還說着:“等我嫁給了司指揮使,你們也敢這樣對我不成!”
王妃聽得眉毛一跳,忙命人将她的嘴巴堵了,冷冷道:“王爺吩咐了,連夜送走。”
他們說的寺廟,地點就在延平,乃是從前延平王府修建起來的,并不多大,有點像是家廟的性質。從前府裏常有犯了事的姨娘被送過去,故而接受女眷并不是頭一遭了,裏頭人都知道怎麽做。
王妃處置楚飛鸾的時候,楚飛鸾院子裏的一個小丫頭,偷偷遣到屋子裏,将香爐裏的香灰都倒了,還有床帳邊上挂着的兩個香囊都撿了起來。
原來那些香料是一種特殊香料,只需要連着點幾日,就會影響人的腦子,如果本來就刻薄暴躁人,這東西能越發催發人的情緒,放大人腦中的幻想。
楚飛鸾正是中了它的招,那日連王妃都還奇怪,說楚飛鸾雖然惡毒愚蠢,從前卻沒沒到這個地步,還知道惜命,何以一下子就發了癫狂?
源頭可不就是這份香料。
等王妃慢慢琢磨覺出點什麽,回過神來,就立刻讓嬷嬷去楚飛鸾院子裏去檢查。
幸而嬷嬷仔細,在那床角落邊,撿到拇指長的一小截未燒完的香料。
回去回了王妃,拿到外面請人一分辨,才認了出來,說是這東西叫幻情香。
王妃心裏噔地狠狠一跳,閉了閉眼,再睜開,說:“嬷嬷,這件事到此為止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