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顧運現手上拿了面鏡子, 左右對着自己照了照,未發現哪裏瘦了,只當他們小題大做。
不過老早也明白, 不好生按照時辰用飯, 在他們這些人家裏,都當個大事來看, 必是要教導讓改了的。之前顧泰見她吃飯只按喜好來, 還常不遵時辰, 也曾皺過眉訓斥, 說她年紀小小就養得一身壞習慣, 親自盯了一段時日令她改了才算罷。
司桓肅說這話, 大底也是看不過眼。
“還不是因着腿斷了不能走動,每日每日的,只能在床上榻上歪着睡着,我能吃得下多少?吃多了克化不動, 正經難受, 我也沒辦法。”顧運替自己辯駁了一兩句。
吃藥吃多了不容易吃飯固然是一個原因,另有她不能跑跳,消化都少了自然而然就吃得少, 也是事實。
司桓肅嗤地一笑:“我不逼你, 卻也不能由着你同這些天一樣, 晚膳看都不看一眼, 漫說我, 你難道看不見那位司大奶奶面上發愁麽。”
司桓肅是知道怎麽轄制人的。
顧運一滞, 好歹收了些任性的心思, 吶吶:“我省得了,再不那樣就是。”總歸是吃得下的時候就多吃幾口, 吃不下的時候就只吃幾口,不叫別人挂心。
一向司桓肅過來這裏時,屋裏丫鬟都自覺去了外頭,或就在廊下候着聽差,并不杵在主子跟前礙眼。
又都知道司桓肅的身份,伺候時都規規矩矩,無一不屏聲靜氣,怕惹惱了人,別瞧司大人在顧小姐跟前好說好話,卻并不是個真好脾氣的,對着丫鬟都是眼冷面煞,誰不害怕?
這會兒司桓肅剛來,兩人在屋子裏數說話,忽然就聽見外頭下人大聲報:
“四小姐過來了!”
四小姐?那位給馬下藥害她摔跤的四小姐?顧運奇怪,心說怎麽這會兒過來,不是說過幾日王妃領人來賠罪的麽?
她這邊還沒說話,那頭,四小姐同她的丫鬟就打簾子進來。
一個十五六歲,碧環金釵戴了滿頭的年輕小姐擡着下巴,神情高高在上,
一進來,視線先落在坐在太師椅喝茶了司桓肅身上。
顧運正面坐下炕床上,腳下蓋着被子,只是看着楚飛鸾,也并不先開口說話。
楚飛鸾佯裝無意,看了司桓肅好幾眼,才将視線收回來,而後望向顧運,淡聲淡氣開口:“顧小姐這裏有客呢,我來得倒不巧。”
顧運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人,心說這真是來給她賠罪的?她怎麽看着倒像是要來當主子的,眼睛都看天上去了。
要來不提前讓人來打聲招呼,也不自己打聽打聽自己這有沒有客人,現知道不巧了還不走?
顧運繼續不說話,就盯着人。她看這人是不是打量她年紀小,想糊弄過去欺負她來的。
楚飛鸾自然不是真心實意來賠罪,她心裏可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顧運摔斷了腿是她自己倒黴,她過來,卻是因為知道司桓肅來了這裏,有心想私下見人一面,才取了這麽個巧。
想着若是司桓肅見了她,也對她有意,這事豈不是就成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顧運,一看清楚顧運面貌長相時候,心裏不由自主惡意叢生,嫉妒一閃而過。
楚飛鸾心胸狹窄,從來對相貌生得比她好的人厭惡不已,此時不禁惡毒地想,當時怎麽沒摔死這人!
楚飛鸾旁邊的丫鬟見顧運冷了臉,一點笑意都沒有,心裏先打鼓,卻也福了個禮上來說話,“顧小姐,我們家姑娘是來給小姐賠禮的,顧小姐寬宏大量,宅心仁厚,想必是會原諒我們姑娘的。”
顧運才不聽這冠冕堂皇的蠢話,開口冷靜說:“原來給馬兒下藥害我摔了的人就是你?你這竟然是來賠禮的。怎的看着不像,還有你這個丫頭,到底是你主子賠禮還是你賠禮?自作聰明在我面前叽叽喳喳,想是欺負我呢?”
慌得丫鬟忙跪了下去,“顧小姐誤會了,奴婢不敢,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楚飛鸾臉色一變,登時赤眉橫目起來,“你別太過分,我都親自過來了,還要如何?想要拿喬,也先睜眼看看這是什麽地方,你又是什麽身份,配不配跟本小姐面前耍橫!”
“我什麽什麽,我沒身份就能讓你打殺了?天子腳下,你哪裏來的膽子!”
顧運抓起來一下茶盞,擡手重重往地下一摔,冷笑說:“好好,我原不配,你身份尊貴,親王的女兒,我活該被你害,這是你們家,地貴,我踩不得,你是這個意思吧?好的很,來人吶!來人!”
顧運将架子上的花瓶,碟子,擺件,一件一件往地上砸,一邊大聲叫人。
瞬間,跪在底下的丫鬟心裏一緊,腦子裏冒出一句:完了。
顧運素日并不是個難伺候的主,雖則主意正,有時候有些靈巧精怪,可性子單純像個小孩,從不與丫頭為難,因着腿腳不便,白日與丫鬟一處玩,嬉笑打鬧不在話下,還與她們講些書裏的故事,丫頭們私下都說這小姐極好的一個人,若能長長久久在她身邊伴着伺候,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可從未見人發過這樣大的脾氣!
登時都吓了一跳,三五個慌忙進了屋。
“叫你們王妃來!我待不得你們府上了,這位四小姐說,我原不配,要麽,你們就給我打點行李,我這就下山回府!”
丫鬟們急得不行,誰還真敢去收拾打點行李。看着滿地的狼藉戰戰兢兢,勸慰:“小姐快別生氣,當心奇壞了身子。”一邊推着身邊人,低聲急急斥,“還不快去請王妃過來!”
顧運愈發脾性上來,依舊大喊,“我住不得了,叫我嫂嫂過來,我們小門小戶,原不該來這裏的,這番我算領教你們的待客之道了。”
顧運原先還如鲠在喉與,已經在等着楚飛鸾過來,裝模作樣哭哭啼啼虛與委蛇演一場戲,她就也只能捏着喉嚨咽下去這悶虧。
當真是老天爺都看不過去,讓着惡毒之人得了這個一個腦子,真厲害啊,當着一屋子人的面來諷刺她,現成的把柄送到她手上。
顧運不鬧個大的都對不起自己糟的罪。
一旁司桓肅見她激動起來,傷腿都顧不上,幾步上前,給她按住。
開口與她道:“那算個什麽人,值當你這樣不顧自己?不知道自己身體現是什麽情況?坐好了,要走也是別人走,哪裏輪得上你。”
這陰陰沉沉的幾句話,說得下面的人一顫。
楚飛鸾面色變化最大,她見司桓肅竟幫顧運說話,眼中怨恨之色憤然而出,指着顧運破口大罵,“不要臉的東西!你叫誰來都沒有用?想害我?我倒要說你在這不知廉恥,屋裏藏着男人t!
“四姑娘你在說什麽!快些住口!”那些丫鬟簡直要昏過去,撲上來捂住她的嘴巴。
完了!
可真是完了!
一時有丫鬟都要哭了,
顧運呼吸急促,鬧到這個地步,那就再添一把火。
她雙手捧着帕子往臉上一遮,嗚嗚咽咽抽泣哭了起來。
司桓肅以為她真難受了,臉上登時一冷,“還愣着幹什麽,将這人嘴巴堵了!”
他身後立着的侍衛立刻上去将楚飛鸾心捆塞了起來。
外頭大奶奶正趕過來,聽見這一句話,瘋了一樣沖進來,擡手兩個耳光子照着楚飛鸾的臉抽了過去!
“黑了心肝的東西!污蔑我們家姑娘,我只同你們沒完!”
說完忙又到那邊抱着顧運安慰,見她覺得直抽,心裏将楚飛鸾打殺的心思都有了。
王妃晚一腳進來,一路上丫鬟已經将實情如此說了一遍,才到院子,就聽到楚飛鸾那不堪入耳尖利的罵人聲音,簡直不敢想這居然個王府公侯小姐,竟與那這個市井破落戶全無兩樣了!
胸脯氣得一起起伏伏,心裏直罵天殺的蠢貨賤東西!王爺給她留了一條活路她不走,偏要往死路上撞,當着人的面污蔑人的聲譽,此番就是神仙來了都保她不住。
一進來便是冷聲道:“四小姐得了失心瘋,拉下去,關起來!”
若說之前顧運的跌馬,雖然楚飛鸾的錯,但她本意不是沖着顧運去的,還可說一句誤傷,且王妃舍下了臉面親自出馬,将事情平息一大半,只要楚飛鸾好好收個尾,這事就能了解。
哪想世上還有這樣心黑嘴毒又蠢笨如豬的人,生生把個将好的局面攪毀了。
方才一場風波直将王妃精力耗了個盡,回到自己院子才敢松軟下來。
心腹嬷嬷直撫着王妃的後背,寬慰她:“王妃別為了個庶出的氣壞了自己身子。”
王妃閉着眼睛說:“我是恨她三番五次作怪,壞了王府的名稱,你看着吧,這次王爺也不會保她了。我就納悶了,她莫不是真得了失心瘋了不成?知道她性子不好但從前也未見她這麽蠢,滿院子的人呢,司桓肅還在那裏,就敢當面罵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話?簡直是,我現在還只不敢相信,她難道身旁是從無嬷嬷教導的?!”
王妃一旦雷厲風行,發了話,四小姐害了病,将人送去家寺廟裏修養。
至于什麽時候能放出來,沒說。但至少也是一兩年的事情了。
否則不能夠平司桓肅的怒。
司大奶奶也滿意了。
顧運自覺替自己讨回了臉,這莊子她實在不想再住,到底是別人的地盤,養病都養得不安生。
“再請大夫來看看吧,我坐車小心着些,不讓它磕着碰着,不會有大礙的。”顧運拉着大奶奶的袖子,搖搖晃晃撒嬌。
大奶奶被她纏得沒法,“好好好,叫大夫來看。但人家要是說了不能挪動,再不可以狡辯胡鬧的。”
還是司桓肅請來的那個大夫,這些天都是他照看着顧運的腿。
因顧運要求,沒法,耐心又檢查了一遍。
論理,小心一些,坐車也使得,只是下山路颠簸,的确存在風險,他不敢将話說絕了,一邊将板子加固了一層,到底不敢擅作主張,沒留下準話,先去跟司桓肅彙報了一遍。
司桓肅頭也不擡說:“再養三日,三日後再下山。”
他既說了話,大夫自然聽他的,顧運就只能唉聲嘆氣,繼續歇在這裏。
沒想到還迎來個意想不到的人。
“世子?”顧運仰頭,眨了眨眼。
楚暄真是生得面如冠玉,氣質舒朗,教養和修養都極好。
這番來也不為別的,就給顧運送來了一個輪椅。知道她受傷是他們府上之故,他無法去說教楚飛鸾,只能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顧運對楚暄沒有惡感,畢竟那日還是他救下了大姑娘,讓人免于墜馬受傷,對她們也算有救命之恩。
“顧小姐腿傷可有好些?”楚暄問。
“好多了,大夫說正長着骨頭呢。”眼睛卻看着旁邊,下人手上推的那個輪椅上。
顧運歪歪頭,“世子殿下,那是不是送給我的呀。”
楚暄被這直白可愛的話說得忍俊不禁,眼睛全是笑意,“是,是特地命人做來給顧小姐的。”
“真的啊,那我就先謝謝世子殿下了。”顧運眼睛發亮,是真高興,一連與人說,“你不知道,我這些日子只被困在床榻上哪裏也去不了,早也悶死了。”
楚暄是頭一次與這樣性子活潑之人相處,這姑娘嘴裏一口一個世子殿下叫着,卻行為上眼睛裏并不如那些人似的,有或疏離的恭敬,或谄媚的假話。
顧運看自己,就與看一個普通人別無二樣,楚暄感受新奇。
“扶我上去試試。”顧運伸手看着丫鬟,丫鬟不敢叫她亂動,連忙說,“姑娘別急,仔細着腿。讓讓嬷嬷來抱姑娘上去。”
眨眼功夫進來兩個嬷嬷,見着世子在此,不敢含糊,小心翼翼合着把顧運抱上了輪椅。
這輪椅打造得華麗又堅固,一看就非凡品,顧運讓人推了推她,果然非常絲滑穩當,一點都不阻塞。
“這個好,坐着它,我就能活動了!”
說着嘴上謝了楚暄一次。
世子只道是應當的,道:“顧小姐喜歡就好。”
顧運笑說:“自然喜歡,十二分的喜歡。”
當天晚上,楚暄送了一個輪椅給顧運這事王妃那裏也知道了。
嬷嬷不由猜測,小聲說:“王妃您說,世子爺他是不是,看上顧家那丫頭了?”需知道從前可從沒見過他們世子爺給別的哪一些小姐送過東西。
王妃想了想,又搖搖頭,“這也未必,因那丫頭那日是暄兒救回來的,他又知道是楚飛鸾害得人這樣,恐怕是心裏愧疚過意不去,才給人送個輪椅過去。”
話是這麽說,王妃卻也不敢叫兒子與顧運多接觸,防止出什麽意外。
“那丫頭聽說是要與司桓肅做親的,就更不能叫暄兒沾惹上。”
嬷嬷點點頭,又問:“王妃看了這幾日,心裏可有世子妃人選?”
“有兩位極不錯,就是不知道暄兒的意思,那孩子看着溫潤好脾氣,別人卻不知那才是個主意大又擰性的。”王妃說着笑起來,一手按了按太陽穴,說,“你叫人去與世子說一聲,晚上叫他過來這邊用膳。”
嬷嬷:“是,老奴這就去吩咐。”
不說楚暄過去王妃那邊,陪着母親一道用了晚膳,對娶親之事又是拒絕了,只說不合心意,王妃就是再心梗也沒辦法,誰兒子不喜歡,她又不能真的不顧人意願強求,弄出一對怨偶來絕非幸事。
顧運那裏,有了輪椅,的确是方便很多。
第二日司桓肅來的時候,還在回廊裏,就聽見一陣銀鈴似的笑聲。
不禁挑眉,顧運昨日還為着不讓她回去不高興,如何今日就這麽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