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
第 22 章
(三)
早晨六點。
清潔工在清掃着街上的落葉和垃圾,他們用着當地的方言,彼此大聲地交談着,好似隔着江水唱山歌的劉三姐。一輛清潔車從遠處駛來,前方安裝着兩個陀螺般的掃帚,将沿途的垃圾都卷了進去。這輛車發出的引擎轉動的聲音,蓋住了零零散散的劉三姐們的歌聲。
如果将這些清潔工與清潔車除外不計,那麽街上幾乎空無一人。夏日的太陽出現得早,陽光早已普照了世界,而路邊的一盞盞路燈依舊明亮着,做着徒勞無益的照明的工作。控制路燈的電腦很笨,笨得無法理解日出和日落,無論是夏天,還是冬天,路燈都只能在同一個時間亮起,在同一個時間熄滅。
于是它笨拙地,在這漫長的歲月裏,默默灑下亮光,始于歲月裏最早的日落,終了于歲月裏最遲的日出,讓每一場黑夜都被完整地覆蓋,讓黑夜中的人不需驚慌失措,不喪失安全感。
曾岑倚靠在路燈之下,看着大門緊閉的女生宿舍,手裏提着一個袋子,袋子上印着各式各樣的蛋糕圖案。
好早,還有半個小時女生宿舍才開門。曾岑看了看手表,然後放空地看着遠方,他從來都不覺得等待是一種煎熬,因為他有他自己的一種方式度過所有漫長的等待。
忽然間,他好像感受到某種感召一般,将目光投向女生宿舍樓三樓的走廊,一個腦袋正趴在那兒,好似在睡覺,又好似在看着他。她憑空地出現,但又像是已在那裏站了一整天。
他們就這樣對視了很久。
曾岑感到自己的手機震了震,今天又有一場競賽,所以他早早就将手機調成了震動。
“睡不着?”——來自伊茹。
“睡得很好。”曾岑回複。
“我也是。”“睡得不省人事。”
“神清氣爽?”
對面卻再無信息傳過來,“神清氣爽?”這句帶有标點符號的完整的話,一直盤踞在輸入框的上邊。
曾岑握着手機,低頭等候着,随即,他的心意在一陣晨風之中被回應了,他的手機震動個不停,伊茹的頭像方方正正地顯示在屏幕上。曾岑點了接聽,放在耳朵旁。
曾岑确信身旁的晨風早已過了,此時的“呼呼”的聲響,是手機那頭傳過來的呼吸聲。可是只有呼吸聲。
曾岑就這樣舉着手機,遙望着趴在三樓陽臺牆上的那個女孩。他不确定女孩是不是也在看着他,女孩是不是睜着眼,太遠了,看不清。
手機中除了呼吸聲,依舊什麽也沒有。
可他偏偏很擅長等待。
手機裏終于傳出了聲響:“消息是我第一個發的,電話也是我打的。”曾岑默默地聽着。
“第一句話就不能由你來說嗎?”伊茹一個字一個字地咬着字。
他們好似默契地沉默了一會兒。
“而且,也是我先看見你的。”伊茹繼續說道。
“但是,我是第一個起床的。”曾岑倚在路燈下說道。
“看見我頭頂這個無用的路燈了嗎?”
伊茹在看着他,自然也在看着他頭上的路燈。“看見了,怎麽了?”
“我出門的時候,它們還很有用。我借着它們的光,才來到了這裏。”
“你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來跟我比賽嗎?”伊茹問道。
“不是。”曾岑說道。
“所以,第一句話……為什麽不能由你來說?”伊茹固執得好像一件試圖阻止冰塊融化的羽服。
曾岑看見遠處走廊上的那個身影轉了過去,背對着他。
“你手裏拿着的是什麽?”伊茹問道。
“蛋糕。”
“換一樣,可以嗎?”
曾岑聽着她的聲音有些僵硬,可她在努力控制。
“我不想吃蛋糕。”
“那你想吃什麽?”
“可以随意要求嗎?”
“可以。”
“奶油蛋糕。”
“它就是奶油蛋糕。”
伊茹忽然不說話了,語音裏靜悄悄的。
良久,她才繼續開口:“你說過的,我可以随意要求。”
“說過。”
“那麽,我想吃奶油蛋糕。”
曾岑往往能看透伊茹內心那片密林。除卻一些時候,她心中出落的猿猴游蕩于藤曼之間,而他始終抓不住那些心猿。
“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
“我要吃的是,與奶油蛋糕完全不同的,奶油蛋糕。”伊茹的聲音忽而沙啞。
“那麽,歸根結底,還是奶油蛋糕?”
“是的。”
“只是與奶油蛋糕不一樣。”
“沒錯。”
“可是在我眼裏,它們都長得一樣。”
“那是你的問題。”
“我的?”
“對,你應當覺得其中一個與其它的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我應當覺得嗎?”
“你應當覺得。”
曾岑從未像此刻一樣,覺得言語如此之重要。可是他找不到正确的言語,就像是在一萬把鑰匙之中,要找到能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但是我想,我找不到。”
伊茹沒說話,連呼吸聲都收斂了起來,那一邊好似已是無人接聽了。
“你知道的,我走路很慢,從小的習慣。蛋糕店很遠,女生宿舍也很遠,因為我走得太慢了,所以我必須預留很多時間,很多很多時間,留給……”
曾岑又看見了那個跌倒在水坑裏哭個不停的小女孩。
“我從天黑走到天亮,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我正從蛋糕店裏出來,蛋糕店裏除了服務員,還一個人也沒有。我提着手裏這袋蛋糕,看着新生的朝陽,它迫不及待地普照着世間,我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它的陽光,這一切好像是順理成章的。終有一日,一切都會改變,但是太陽始終會普照人間,我始終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它的陽光。”
“我慢慢地走過來,一路上平平安安的,沒有遇上地震山洪,沒有遇上天崩地裂,也沒有遇上穿過地球的彗星。今天是個很平常的日子,和過去的每天一樣平常。天沒有塌下來,我依然能見到你。”
“而你今天還是想吃奶油蛋糕,和上次的答案一模一樣。一切都是尋常。”
“沒錯,這只是一塊尋常的蛋糕,沒有與衆不同,沒有特別之處,也是我随手指的。它只是一塊,很普通、很普通、和你過去吃過的所有奶油蛋糕一樣普通、和你未來吃的所有奶油蛋糕一樣普通的蛋糕。”
“我只能找到這塊蛋糕,這塊普通至極的蛋糕。我想,并沒有那塊,獨一無二的,奶油蛋糕。”
他的話語已結束了,電話裏頭孤孤單單地沉默着。
“原來是這樣嗎?”伊茹冷清地說道。
“真讨厭啊。”
“真是讨厭。”
電話挂斷了,曾岑看見三樓的走廊已是空無一人,只剩那看不見空氣,滿滿當當地塞滿了整個長廊。
(四)
宿舍的鐵門“吱呀吱呀”地慢悠悠地打開,曾岑此刻才看清伊茹的模樣,憔悴、蒼白、疲乏。
“別看了,你喝醉之後也這樣。”伊茹瞪了曾岑一眼,她慢慢地走過去,靠近他,倏然撲進他的懷裏。
“什麽也別說,我快要想明白了。”她先于一步提醒曾岑,閉上眼睛,感受着他熾熱的體溫。
曾岑重新看透了她心裏那片密林,安靜的密林。游蕩的猿猴此時安靜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我怎麽可能想得明白。”伊茹的面前就是曾岑的心髒。
“我怎麽可能……”伊茹對着他的心髒說道。
曾岑伸出手,撫着伊茹的頭,将她輕輕地按在自己跳動的心髒前面。
(五)
伊茹擦了擦嘴,将剩下的垃圾扔進垃圾桶裏邊,她打開水杯的蓋子,咕嚕咕嚕地喝着水。
“比賽前,別喝太多水。”曾岑抓住水杯,慢慢地拉了下來,伸出長長的食指将水杯的蓋子蓋上了。
幾滴水灑在了伊茹身前的衣服上,深色,很顯眼。
伊茹無言地打開蓋子,仰起頭,繼續喝着水。
曾岑又将水杯拉了下來,他盯着伊茹的手看着。他看着伊茹又将水杯送至口前,便再伸手去阻攔,卻發現這一次伊茹并沒有打開水杯的蓋子。
他看見伊茹久違地笑了,蒼白地。
“你有時候比我媽還麻煩。”她說道,将手中的杯子扔到了曾岑的手裏。她伸了個懶腰,然後站起來,說道:“不好吃,你眼光真差。”
“不好吃?”
“糟糕透了。”她說道。“還是你小姑家的好吃,小姑家的蛋糕全是奶油,還不會膩,在街對面就已經聞到奶香了……”
“這樣比較不公平,小姑給別人的不是這樣。”曾岑打斷道,替這兒的商家辯解着。“只是因為是你。”
“對啊,只是因為,是我啊。”伊茹恃寵地站在曾岑面前,踢了踢他的腳,說道:“回去之後我要去找小姑,跟她說,你給我買的蛋糕好難吃。”
“然後,她就會給我端出她做的奶油蛋糕。說,嘗嘗這個,這是小姑上次跟你說的新品,叫……”她大步走向前去,自顧自地說着,忽而回過頭去,看着依舊坐着不動,也在全神貫注地看着她的曾岑,說道:“走啊,要遲到啦。”
無論曾岑多麽過于笨拙,從小到大他都能感受到,伊茹曾有過許多次傷心的時刻。可是,她的悲傷好像都不會過夜。對此他歸結于她的天賦。他從未想過這些勇氣是來自于,從小到大,如潮水般朝她湧去的偏愛。
前面就是比賽的教學樓,人來人往。
曾岑緩緩跟在後邊,看着她義無反顧地朝着海洋般的人群跑去,卷入人潮人海的浪潮之中,直至她消失不見。他一直習慣着跟在她奔跑的身影的後邊,直到海海人生将他們分開,直到他目之所及再也沒有她的蹤跡。
然後她興致勃勃地回來。直到或許有一天……
或許有一天,她有了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