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
第 21 章
(一)
不少東西可以麻痹人心,酒精大概是其中最古老之物,然而時至今日,除卻酒精,倒也湧現出另一批與酒精功效同等的東西。
這可不是好兆頭,這說明歷史長河中,人類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尋求麻痹心靈的方法。許多人的心靈早早死掉了,為了不讓它們在鮮活的身體裏腐爛發臭,人們就将它浸泡在酒精之中,或是別的什麽物品裏,等候鮮活的身體死去。于是這些人一輩子就只剩下等候,等候鮮活的身體死去。
“你知道可樂為什麽會這麽受歡迎嗎?”趙林問道。
途經的舍友A停下腳步,疑惑地看着他:“為什麽?”
“因為全世界有千千萬萬個自以為人生已經堕入了絕境,卻連酒都不敢喝的小孩。他們憂傷地喝着可樂,吟誦着幼稚的哀歌。”
舍友A目光落在趙林手裏的可樂瓶上,說道:“你是在自嘲?”
“我與他們不同,我的人生絕境的的确确已經到來了。”
“在哪?”
“在明天。”
“明天的什麽?”
“明天的作業。再不交,補考見。”趙林迎着舍友A的目光痛快地喝了一大口可樂。
“對啦!”舍友A驚叫道。
“對啦!”舍友B和舍友C一齊驚叫道。
“明天的作業呢?”舍友A此時恢複了宿舍長的身份,維護着他最初定下的規矩。“輪到誰了,怎麽沒人寫?”
“不是我。”舍友B趴在床上,從頭到腳擺了三個小風扇。他懶洋洋地說:“我記得是趙林吧。”
“我上上次才寫了。”趙林說道。
“我上次寫了。”舍友C說道。
“那就不知道了。”舍友B留一只手臂垂在床沿下邊,來回地晃着,好像個不緊不慢的鐘擺。
作業輪到誰身上這種事情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成為一筆糊塗賬,他們對于輪到誰寫作業這件事并不上心,就像他們對待作業本身不上心一樣。不過歸根結底這兩件事是同一件事。
“噔——”舍友C那邊傳出了登錄游戲的聲音。
“讨論正事呢,能不能嚴肅點。”宿舍長罵道。
“我都說了,我上次寫了。”舍友C應道。
宿舍長感到一陣頭疼,他感到這個宿舍就是一盤散沙,怎麽捏也捏不到一起去。
“依我看啊,不如去找隔壁那誰呗,他肯定做了。”舍友B依舊懶洋洋地,他把手收回床上,說道:“算了,手機找他吧。”他“滴滴答答”地發了幾條消息過去。
“大功告成。”舍友B呼道。
“他發過來了?”宿舍長問。
“沒,是我發過去了。學霸嘛,哪有空一直看手機。”舍友B忽然從床上爬起來,像只迅捷的兔子一般爬下床,踩得鐵扶梯“噔噔”地響。“等等我,我也玩,今晚我要大殺四方。”
三分鐘之後,全宿舍四個人齊齊進入了游戲的加載界面中。
宿舍長看着一動不動的加載界面若有所思,說道:“我聽說,補考也挺容易過的。”
“嗯。師兄說,學校不會卡着不讓你畢業,總會放你過的。”舍友B伸了個懶腰。
“補考的題和期末考的題一樣嗎?”舍友C問道。
“大部分一樣吧。”宿舍長猜測道,他轉向舍友B,問道:“隔壁那誰回複你了沒?”
“沒呢。”舍友B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下手機。“學霸嘛,哪有空一直看手機,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搭理我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不要急哦。”
“不要急哦,也不要一直等個不停,他又未必會給。”趙林一臉老成地拍了拍宿舍長的肩,說道:“與其痛苦疲憊地奔向補考,倒不如一開始就接受補考的命運安排,你說是吧?”
宿舍長憂心忡忡地踱步回自己的座椅上,他當初播撒的一些種子,如今已不受控地肆意滋長,他有些膽戰心驚,和一絲後悔。
可趙林似乎舒心了一些,他好像從自己的話語中得到了某些安慰,他甚至渴求更多的安慰。
“這個世界的層次有高低之分,所以一些人和另一些人是錯開的——知道什麽是錯開嗎,就像這根食指,和這根食指,這一秒接得這麽近……這一秒猛地一下子拉得這麽遠了——總不能憑我們的一廂情願,就得要他們認真地對待我們吧。”趙林像個指揮家一般,兩只手用力朝左和朝右打開,豎着食指。“人要學會,少自作多情。”
“這麽想也不對,每個人都有長處嘛。”舍友C側頭看着趙林。
“有何高見?”
“至少那誰游戲打不過你。”舍友C一臉認真地說道。
“謝謝啊,如沐春風。”趙林毫無興致地轉過頭去了。
“他說的倒也沒錯,那誰的游戲水平,在你面前,不就等于廢人嗎?”舍友B在趙林的另一側笑呵呵地說道,他們倆好似一對音響,将趙林夾于中間,播放着嘈雜的曲子。
音響似乎取得了一些不錯的效果,趙林開始用力地活動手掌,說:“現在我要認真展示我的游戲水平了,不準再提其它事情。”
實際上他根本無法專注。他知道他應該去做許多事情,做那些讓所有“事情”向好的方向轉變的事情,但命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他所做的一切注定會落空。倘若未來是既定的……
“倘若未來是既定的,那我是否只需大步走進那看不見的未來中?”趙林又在想着,實際上他根本無法專注。
“林哥,讓這六個廢人看看實力。”舍友B在一旁起哄。
“對面不是五個人嗎?”舍友C疑道。
“還有一個廢人在我們這邊,你猜是誰?”舍友B好似在逗小孩一樣看着他。
趙林用手指慢慢地劃過加載頁面中,敵方五個人所選角色的臉,念着:“廢人、廢人、廢人、廢人、廢人。”
他似乎可以專注了一些。
然後他手指下移,移到己方第五個帶着陌生游戲ID的角色臉上,說道:“廢人,懂了嗎?一共六個。”
“噢,原來都是廢人。”舍友C故作誇張地說道。
“是的,都是廢人。”趙林又重複了一遍。他已經開始心跳加速,身體過多地産生熱氣,熱氣沖頂,頂在了腦門上。
他很興奮,但腦子一點兒也不清醒。
“林哥,帶這個廢人贏一把。”他聽見有人喊道。
“必須的。”趙林大聲說道,他将可樂瓶放在燈光之下,眯着眼睛看着那黯淡漆黑的光,然後擰開蓋子,大口喝光剩下的可樂。
游戲加載完畢。
(二)
趙林被擊殺了。
“怎麽回事?”舍友B一邊操作一邊問道。
“僥幸而已,待會殺回來。”趙林用力地抹了抹臉。
趙林又被擊殺了。
“嗯?”舍友B又發出聲響。
“沒注意,他們二打一。”趙林把袖子撸得高高的。
趙林再次被擊殺。
“才開局五分鐘。”舍友B“善意”提醒。
“知道了。”趙林不耐煩地說道。趙林感到此時的自己心很亂,亂得一塌糊塗,因為諸事不順,他失去了原本以為僅剩的一點順利。
此時游戲屏幕上彈出路人的消息:“穩着點。”
“能贏的。”
趙林狂躁地回複了兩個字:“閉嘴。”實際上,他已經不在乎這游戲能不能贏,或者說隊友能不能找到贏下來的方法,他只求所有人閉嘴,他只想安靜片刻。
他憋着一股氣,好似要全然撒在對手身上,好像只要擊殺一次,就能砍斷一些煩惱的愁根。他揮刀亂砍,可憐地亂砍,緊閉心靈在現實與虛幻之間亂砍。
趙林繼續被擊殺。
現實不是熱血動漫,不是大吼大叫就能贏,現實往往只會踐踏你那早已埋入塵埃之中的頭顱。
趙林控制着游戲角色在游戲裏游蕩着,他本能地回避着他的對手,好像那是一座可怕的高峰。他麻木不仁地,四處游蕩着。在路過那位路人隊友的時候,趙林鬼使神差地,手指按下,将原屬于那個人的資源給搶了。
那好像是心中的某個沉悶的聲音忽然在耳邊低吟了一瞬。
兩個游戲內的角色立定不動,好像時間靜止了幾秒鐘。
“沒關系。”
“好好打。”
屏幕裏彈出了路人的話,緊接着,他冒險進入了對方的區域,轉而去搶奪對方的資源。
“他說沒關系哦,林哥。”舍友B好似有意無意地說着。
“這麽大度的人,不感恩一下?”舍友B操控着他的角色過來了。
趙林心領神會,他操縱着角色故意暴露在對面的視野之中,身處位置十分危險。果不其然,對手慣常地像一只嗜血的猛虎,毫不留情地追殺着趙林。趙林一路逃跑,過了一個拐角,正好迎面遇上那個在敵方領域竊取資源的路人。
背後的猛虎與另一個對手剛好趕到,四個人就這麽在敵方的區域碰面了。
舍友B隔岸觀火,忽然間,一個技能從他手中釋放出來,幽光閃爍,趙林乘着這個技能,瞬間消失了。
他們二人爆發出歇斯底裏的笑聲,這那一刻,所以愁緒好似一掃而空。趙林甚至停止了操作,将游戲鏡頭轉到只身一人留在對方區域的隊友,一種根治在人心中的情緒——平日裏被鎖在暗無天日的匣子裏的情緒,蔓延上了趙林的面容之上,蔓延進了趙林的眼裏。那種情緒清掃着他的心靈,清除着他的大腦。
“廢人!”宿舍裏似乎的确響起了這麽一道聲音,可是那音色不像是宿舍長的音色,也不是舍友B的,更不像舍友C的,趙林心裏下意識地思付着。到底是誰在說話?是誰說的這兩個字?趙林感到有些奇怪。
可是很快,他又溺入了那些鬼魂般的笑聲之中,無暇再想。
然後路人将那兩個對手全部擊殺了。
那一瞬間,趙林感覺自己本已沉沒在無邊的大海裏,可是一只手抓着自己的頭發,硬生生地将自己扯出了水面。那到底是一種救贖,還是一種屈辱?
“別這樣。”游戲裏又彈出了路人的消息。
“哪樣?”趙林打着字。
“你以為你能贏?”趙林打着字。
“別這樣。”路人回複着。
“有希望的。”路人回複着。
“希望在哪?”趙林打着字。
忽然間,系統彈出一條消息:XXX玩家離開游戲。
趙林驚愕地轉頭看着舍友B,只見他伸了個懶腰,悠悠說道:“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想他贏。”
緊接着,系統又彈出消息:XXX玩家離開游戲;XXX玩家離開游戲。
“那麽,希望在哪呢?”趙林打着字。
“別這樣。”路人回複着。
趙林點開游戲的退出界面,盯着那個退出按鈕,入神地看着。這時,聊天框裏又彈出一句話,一句重複了許多次的話。
“別這樣。”
這句話好像一發炮彈,撞進了趙林的內心之中。
趙林按下了退出按鈕。
他感覺自己像高溫的焦糖一樣,失去了具體的形狀,他融化在這片海洋之中——無恥的笑聲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