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
第 20 章
(二十二)
兩個女孩一左一右地扶着伊茹,伊茹低垂着腦袋,好似靈魂死掉了一般。此間只剩下曾岑和老師,而老師舉着電話,在急不可耐地和劉老師通着話,說着說着,她邁步走上了女生宿舍樓。
莫名地,就只剩下曾岑了。
他少有地感到了刺骨的孤獨。他厭煩地抓了抓頭發,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心裏有塊極寒的冰,壓着胸口。
他走回男生宿舍,一路上逆着人群,周邊的人群起初閑庭信步,說說笑笑,可愈接近上課時間,離宿舍區愈近,碰到的人群就愈加地匆匆忙忙,慌慌張張。待他真正地回到了宿舍樓前,幾只大黑耗子般的人物從樓梯上一躍而下,轉眼便消失不見了,好似樓裏有一只吃人的怪物。
曾岑一只腳踩在階梯上,突然很讨厭這種氛圍。某些事已悄然接近,可自己這才後知後覺地開始匆忙應付。
他逃避着樓裏的那只怪物,往別處走去。
路越走越荒蕪,路的一側是一大片的叢林,偶然遇到幾棟露着紅色磚頭的、牆壁沒有完全砌上的房子,似乎是一個沒有了後續的工程,這幾棟房子就遺留在叢林旁邊,像幾個被淩遲的人,露出森森骨架。
突然一個飲料罐子從天而降,砸在了曾岑腳邊,曾岑擡頭看去,一個人在樓頂朝着他揮揮手。
曾岑踩着沒有扶手的樓梯,經過一堆堆磚塊與水泥,還有七零八落的袋子與麻繩,到達了這棟前途未蔔的樓房的頂層。它誕生自一個錯誤,它或許一直在等一個答案,關于去向的答案,又或許它就一直這麽無人問津地腐爛下去,十年,十年,又十年,世界仍舊不回答。
他走到那人旁邊,坐下,椅子遍布灰塵,搖搖欲墜,頭頂棚子的布撕裂了一個大口子,他們擠在了僅有的那一點陰影之中。
“很好吧,這裏?”趙林問道。
“很好嗎?”曾岑反問。
“極好極好,對于一個無處可去的人來說。”
“別的地方就像一個泥潭,好像在瘋狂索要你身上的一些東西,直到确認你口袋空空,再最後把你拖進去。”趙林繼續說道。
“我好像聽見數十萬的靈魂在那泥潭裏大呼救命,或許更多,說不準。”
曾岑推了推眼鏡,安靜地聽着。
“看來你也無處可去,是嗎?”趙林突然問道。
“我該回去了。”曾岑淡淡地說道。
趙林好似沒聽見一般,自顧自說下去:“真稀奇,我還以為煩惱一輩子都不會找上你這種人。明明自己有很多東西,還偏偏什麽都不在乎。”
“看來還是有那麽一兩樣在乎的東西的,對吧。”
曾岑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
“看來這世上的确沒有完美無缺的人啊。”趙林感嘆。
“我本來就不是完美無缺。”
“覺得你像啊。”趙林俯下身去,從塑料袋裏拿出一罐飲料,遞給他:“喝吧,涼快一下,既然決定了留在這兒的話。”
曾岑拉開了拉環,把橘子味的汽水飲入口中。
“真是個沒有意義的午後,對吧。”趙林同樣“噗”的一聲,拉開了拉環。
“我本來該去上課的。”趙林說道。
“就是這節課,但我沒去。好像去不去也沒什麽區別,就像午餐多吃了一塊肉與少吃了一塊肉一樣,下樓梯時先邁左腳與先邁右腳一樣,選A與選B都改變不了這個亂糟糟的人生。我想要個确切的答案,曾岑,我要上多少節課,才能變得和你一樣。”
“我已經厭倦我自己了。”趙林晃了晃手裏的飲料。
“這個問題總有個答案吧,我覺得。”
曾岑依舊沒有任何神情,好像什麽也沒在想。
“首先,上課成不了我。其次,你為什麽要成為我?”
趙林輕輕一笑,不愧是曾岑,連說這種話都是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情感。
“如果你足夠了解我,你就會知道我這個人,一文不值。”曾岑說道。“你只是不了解我。”
“是嗎?”趙林應道。
“或者說,快要一文不值了。”曾岑看着遠方的樹林。
“那麽說,你來這兒的原因就是你即将失去一個你在乎的東西。”
曾岑沉默不語。
“你看,我又多了解了你一些。”趙林笑了笑。“但這不叫一文不值,這不是。你總是把自己忘了,把心血傾注給你在乎的東西,你根本沒意識到,在這過程中你自己變得多麽富有。”
“你可是很重要的,有人需要你去愛,也有人在愛着你。”
“所以你何必如此悲觀?”趙林轉頭看着他。
“要有信心,呵呵……信心。”
“真正的悲觀,應該留給像我這樣一無所有的人。”
(二十三)
“今天才發現,原來不能長久?”趙林問道。
“何事不長久?”
“就是你在乎的那個東西。”
曾岑微微仰頭,想了想,說:“暴雨不是驟然而至的,總得先有烏雲、雷聲、小雨點,是這樣吧。”
“說得是。”
“以前我總是将烏雲只看作烏雲,雷聲只看作雷聲,小雨也只是小雨。我們總是難以挖掘暗藏在生活裏的預言。”
“說得真好,這句話。”趙林感到曾岑言中了自己心中的苦悶之處。
“所以,當它們輪番出現之後,暴雨便來了。看懂了預言的人便早早躲了起來,看不懂的人,就在暴雨中狼狽地驚慌失措。”
“就像你和我。”趙林無奈地笑着。“為我們的愚蠢幹杯。”
趙林把汽水往曾岑那邊舉着,曾岑轉頭看了看,輕輕嘆了口氣,才輕輕地将手裏那罐汽水碰了過去。
“說說呗,你口中的暴雨。”趙林說道。
曾岑只一言不發地喝着汽水。
“保密。”趙林舉起三根手指頭,說道:“反正很快,我們就再也不會見面了。”
“不想說,便算了。”趙林笑了笑。
“你相信酒後吐真言嗎?”曾岑突然問道。
“信啊。”
“可……如若還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也有說真話的權利。”趙林說道。“而且,我猜你說的那個人,早已不是小孩了。”
“那個人是個完整的大人。”趙林繼續說道。緊接着,他看見了曾岑臉上幾乎是第一次出現了神情,曾岑笑着,帶着幾分懊悔和自嘲。
“對。”曾岑許久才吐出一個字。
“那個人是誰?”趙林小心翼翼地問道,他聽見自己心裏砰砰直跳的聲音。
“我的事可以聊……”曾岑說着,後邊的話沒有說出來,卻幾乎無意識地在不停地搖着頭。
“說得是。”趙林失望地收回了探查的目光。“那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有個小孩……曾經,在幼兒園總是哭個不停,下雨天還會摔進水坑裏,就這麽一個小孩。”
趙林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想從那清澈的雙眸中看到過去的影像。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從那之後我就開始照顧她,在她走過水坑的時候就牽着她的手,我小心翼翼地不讓她受到傷害,我就這麽看着她長大。”
“然後她長大了,只是我一直沒有發覺。她成為了一個優秀的、富有勇氣的大人,她會有自己喜歡的東西,她去追求,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可我還當她是個小孩,一直跟在她身後,如影随形,我以為這是我永遠的職責。”
“但實際上并不是,她也不再需要我的跟随,她希望的是……她希望與我并肩同行。”
“并肩同行……”曾岑看着遠方,眼中的悲傷好似要化作水珠流出來。“我唯獨無法與她并肩同行。”
“并肩同行……”趙林默念着,忽然墜入一個冰窖般寒冷的真相之中。
“我不想離開她,可是暴雨将至。”
趙林微微笑着,心中的河流早已決堤泛濫,淹沒了所有的生機。
曾岑第一次感受到倒出滿腔愁緒的感覺,雖然眼前的問題一點也沒解決,可是心靈得以喘息片刻。或許這就是“永不再見”的魔力,以至于所有的東西都能毫無顧忌地倒入這個遙遠的黑洞中。
“第一次這樣吧?”趙林依舊保持着微笑,好像他真的在微笑。
“第一次有這種感受,感覺天快要塌了,可四下空蕩蕩的,無處躲藏。有時候我在想,人是不是活得滿不在乎一些,會更輕松。”趙林繼續說着。
曾岑感到,眼前這個人的微笑後邊,好似藏着不亞于自己的悲傷。
“我知道你所說的‘并肩同行’的意思,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無法回應她的心意,是這樣吧。”
“所以你覺得你們最終會分開,就因為這些無聊的事情?”趙林問道。
“你只是害怕,曾岑,你只是太害怕了。想想吧,你們……你們将自己纏進了彼此的命運之中,它是任何東西都拆不散的,它比鑽石還要堅固。只是,你要待她好……”
趙林看着曾岑的臉。
“她也許會很難過,在未來的某一天,非常非常地難過,所以你要待她好,比任何時候都要好。”
“聽到了嗎,好好待她。”趙林愈裝作漫不經心,卻愈顯得刻意,他的聲音在顫抖。
曾岑遲鈍地點點頭。
“你給她的東西,沒人能給得了。”
曾岑忽然有一種感覺,眼前這個人徘徊在自己與伊茹的周圍,可只是徘徊,永遠地徘徊。
“你有沒有感覺,太陽偏移了一點?”趙林忽然生硬地轉換了個話題。
曾岑看着已默默纏上了自己腳踝的烈日,說道:“我們也許該挪一下位置了。”
“那開始回去?坐得夠久了。”趙林率先站了起來,椅子“吱呀”了一聲。
“要趕上你……趕上你其中一個長處,積極去上課是不可避免的步驟,對吧?”
“總覺得我很好?”曾岑問道。
趙林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率先走下了樓梯。腳下的紅磚凹凸不平,隔着鞋子硌着他的腳。他忽然停下,踩在如石子般的紅磚之上,擡頭看着剛剛踏下階梯的曾岑。
“曾岑。”趙林認真地叫着。
“世界上有那麽多優秀的人,你可知我為何偏偏想成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