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章
第 19 章
(十八)
伊茹抱着這盒巧克力,在校園裏一蹦一跳地走着,她踩着極快的小碎步一級一級地登上階梯,再隔着幾級幾級的臺階慢慢地往下跳。
她帶着雀躍的心情,腳步匆匆,仿佛要急着去犯一件極大的錯事。
終于,她在草地上奔跑的時候,腳下一絆,摔倒在草坪上。她坐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看見一只渾身雪白的貓懶懶散散地從她身邊經過,在她身旁游蕩着,忽而低下頭去,嗅着掉落在草坪上的巧克力。
伊茹很快地站起來,迅速撿起了那盒巧克力,指着白貓的鼻子說道:“貓不能吃這個,會死的。”
貓毫無情感地“喵”了一聲。
“聽到沒有,以後見到了,千萬不要吃。”伊茹追在它身後喊道。伊茹不确定它有沒有聽明白,貓慢慢地走着,從她的腳邊擦過去,然後又回頭,繼續從她的腳邊擦過去。不知是在表示親昵,還只是在單純地蹭癢,總之她很喜歡,以至于她遲遲沒有擡腳,周邊的貓有意無意地,也朝着這邊聚攏。
這片草地名為“貓坪”,是這所學校最著名的景點之一,此處常常聚集着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貓。這是伊茹第二次來訪,可她依然無可避免地淪陷于此地的景象中,她無可奈何地蹲下身去,抓撓着那只白貓的脖子,它一點兒也不怕生。
伊茹不由自主地笑着。
“你有名字嗎?”伊茹問道。
“你應該有名字吧。”伊茹自顧自地說下去,珍愛地盯着它看。
“這是你的朋友嗎?”伊茹看到一只瘦小的棕色貓咪瞪着大眼睛,在旁邊看着。她站起身來,把白貓抱到了棕貓旁邊,抓着它們的爪子,像握手一般觸在了一起,然後宣布一樁重要的事情:“從今往後,你們倆就是好朋友了。”
被抓着的那兩只貓沒有掙紮,只是臉上滿滿的心不在焉,白貓張大嘴巴打了個沖天的哈欠。
伊茹又抱起了另外一只黃色的貓,放在了白貓旁邊,她緩慢地撫摸着這兩只貓,看着它們并排地趴在地上,懶懶地,半閉着眼睛。她慢慢地撫個不停。
她忘記了想要宣布什麽事情。
四周的貓來了又走,聚了又散。伊茹說:“好了,我真的要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們。”她的手慢慢地停了下來,戀戀不舍地站起來,視線依舊留在它們身上,白貓回過頭去,舔舐着身上的毛。
伊茹滿懷欣喜地奔跑遠去,在她的身後,方才安排妥當的幾只貓兒,已自顧自地散到了草坪的各處去。
(十九)
“你在幹什麽呀?”伊茹忽然從後邊冒出來。
曾岑做着題,頭也不回:“你進來,宿管不管嗎?”
伊茹倚在曾岑坐的椅子靠背後邊,與他背對着,說:“我跟着老師進來的啊,再說了,女生進男生宿舍,宿管本來就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奇事。”曾岑随口應道。
伊茹低頭撫摸着手中的盒子,忽然呵呵傻樂,反過手去像逗貓一樣,逗了逗曾岑的脖子。
“在傻笑?”曾岑問道。
“哼,想來看看你來着。”
“不是剛分開?”
“‘想念與否’和‘分開多久’之間又不是非得要有關聯,對吧?”
“有事找我?”
曾岑有時總是能很神奇地說中她的想法,哪怕現在他們正背對背,面朝着不同的方向。
她安靜了幾秒,保持着與曾岑背對背的姿勢,将手裏的那盒巧克力往後一甩,輕輕地甩到了曾岑的桌子上,壓住了他的草稿紙。
伊茹擡頭數着房頂之上電風扇的扇葉的數量,一、二、三,一、二、三,一、二……
伊茹聽見曾岑将盒子撥到一邊去的聲音,那聲音好像一只尖爪劃過她的心髒。
“知道這盒巧克力怎麽來的麽?”
“怎麽來的?”
“一個可愛的小姑娘,買了盒巧克力,想送給某人,但是沒送成,于是她就給了我。送個禮物對于她來說,難極了。可這不就是一句話的事麽,對吧?”
“對的。”曾岑應道。
“你要說謝謝。”
“嗯,謝謝。”
“你看,就是這麽簡單……可愛的小姑娘,可愛又可憐。”伊茹拼命地摳着指甲,仿佛裏面藏着數不清的泥。
忽然房間裏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圓珠筆在紙上十分認真地一筆一劃地書寫的聲音。
忽然伊茹心裏生出了許多的委屈,她低着頭,好像頃刻間喪失了所有力氣,說:“算了,我回心轉意,不送給你了。”
“為什麽?”
“你想要?”
“想。”
“有多想。”
“只是想。”
伊茹笑了一聲,卻笑得像一聲嘆息:“這就是原因,你沒有一定會接受它的理由。”
“記得嗎,每次你給我買巧克力,我都會興高采烈地接受它。”伊茹說道。
“知道,因為你喜歡吃。”
“我以為當角色調轉的時候,你也能表現出同一種興高采烈。但是你好像沒有找到興高采烈的理由。”
曾岑聽見後邊拆包裝盒的聲音。
“不是的,不是這樣。”曾岑想了想,說:“知道嗎,因為給你買巧克力,阿姨罵了我很多次。”
“我媽?她就這樣一個人。”
“可是我一直偷偷給你買,因為你高興,很高興,在每次吃巧克力的時候。”
“我知道我有多高興。”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很高興。只要你高興,我就很高興。”
“是嗎?”
“那便是屬于我的興高采烈。”
“就像……你只是當一個在廚房做飯的廚師,而不是與我一同上桌吃飯的同伴,是這樣麽?”伊茹問道。
正在全神貫注地做題的曾岑有些難以理解這句話。
“你知道你第一次給我買巧克力是哪年嗎?”伊茹忽然問道。
“記不清了。”
“15歲那年。你知道是幾月幾號嗎?”
伊茹撕開一顆巧克力的包裝,扔進嘴裏,突然間爆發出劇烈的咳嗽,咳個不停。她捂着嘴,盡力遏制着。
“慢點吃。”
伊茹搖了搖頭,過了很久才緩過神來。她咽下了這顆巧克力,才斷斷續續地說道:“我……記得。”
“記得什麽?”
“我記得。”
曾岑這才想起前一個未完的話題。
“幾月幾號?”曾岑問道。
伊茹低頭看着盒子裏整整齊齊地躺着的一顆顆巧克力,卻說道:“可愛又可憐的小姑娘。”
她帶上耳機,播放了一首歌曲,歌曲之外,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說話,模模糊糊,聽不清晰。
“謝謝你。”她說道,突兀地。
曾岑有些不甚明了。
“其實我并不是喜歡吃巧克力,我喜歡收到巧克力,哪怕是再普通不過的巧克力,我都能從它身上讀出含義——我所編造的含義。”
伊茹連續地調大着音量,直到音樂将外邊的說話聲完全蓋住。
她又撕開了一顆巧克力的包裝。
(二十)
曾岑面前的紙上塞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那是他專注地思考的結果,然而世事總不遂人意,原本順理成章的設想在電腦中運作的結果卻是一個又一個的警告。
電腦是個負責任的工具,它會幫你找出所有的錯誤,直到這些錯誤被完全改正。如果說電腦是個嚴苛的老師,那麽現實世界就是個嗤笑的浪人,它從不發出警告,只會在你身旁經過,發出意味深長的嗤笑。
曾岑放下筆,将雙手抱在腦袋後邊,朝後仰去,失敗向來都沒法打擊到他,只是他覺得此刻腦子裏亂糟糟的,好像遺漏了一件什麽事,他需要好好想想。
很快,他找到了結果。他朝椅子靠背上靠過去的時候,碰到了一堵重重的牆——随即那堵牆倒塌了,還夾雜着一些塑料盒和紙盒的聲響。他轉頭看去,看見伊茹倒在地上,低聲呢喃,身旁全是一片片曾經包裹着巧克力的紙,黑的白的,滿地狼藉。
曾岑如離弦之箭一般猛然伏下身去,托起她的腦袋,輕輕拍着她的臉頰,急促地叫喚着:“伊茹……伊茹……”眼裏的恐慌好似要凝成水溢出來。
“嘿嘿……”伊茹突然低聲笑了一聲,迷迷糊糊地擡起頭,打了個嗝,散發出滿嘴的酒味。曾岑聞着味道,看着滿地的巧克力包裝紙,腦子裏瞬間推演出了真相,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軀松軟了下去,才發現自己竟已是滿身的冷汗。他抓住伊茹,想把她扶起來,卻不料被伊茹反過來死死地抓住他的手。
“我的眼睛……”
“眼睛怎麽了?”曾岑陡然心驚。
“眼睛好好的呀。”伊茹松開了手,豎着兩根食指,指着左右兩只眼睛,說道:“一只眼睛,兩只眼睛,都好好的。”
曾岑再度松了口氣,用力将伊茹抱起來,讓她靠着牆坐在床上。曾岑從來沒喝過酒,但是他上了初中以後,有過許多給爸爸煮醒酒湯、調蜂蜜水的經歷,而且他媽媽總能讓酒醉的丈夫服服帖帖地洗完澡,進被窩裏呼呼睡到天亮,直到酒醒——
可他發覺此刻的自己竟然手足無措,仿佛他是第一次面對着這副景象……他定了定神,環顧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四周,将水杯裏的水都倒掉,去飲水機接了一杯熱水,再慢慢調溫,走到伊茹旁邊,撥開頭發摘下她耳中的無線耳機,說道:“把水喝了。”
“水杯?”伊茹口齒不清地說着。“不要水杯,不要……”伊茹說着,伸手想把水杯打掉,曾岑靈活地避開了,伊茹打了個空,身體順着那個方向倒了下去。
“眼睛……好好的……”伊茹依舊在說着沒人懂的話。
曾岑費力地将她又扶了起來,看着她那近在咫尺的臉,在笑,又好像不是在笑。她垂下頭,拍着自己的腦袋,迷迷糊糊地說,別吵。
曾岑把她的手拉了下來,低聲說:“聽話,把水喝了……”她視若無睹,迷離的眼神看着那只擡不起來的手,似乎想着用自己的腦袋反過來去拍那只手,可是她做不到,于是她的眼神從自己的手移動到了曾岑的手上,然後轉移到他的臉上,她全神貫注地盯着曾岑的臉看。
“曾岑。”伊茹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她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胸前的衣領,猛烈地拉扯着。
“曾岑,是不是我不說,你這輩子都不知道?”
“好,聽好了,我喜歡你。”伊茹緊緊地抓着曾岑的衣領,好似要把它撕爛,接着,她又松開了手。
“啪——”伊茹準确無誤地打中了曾岑手中的水杯,熱水灑滿了整床床鋪。
(二十一)
“怎麽了她,不舒服?”老師扶着癱坐在椅子上的伊茹,曾岑反反複複地擦拭着床上的水跡。
“她吃了一整盒酒心巧克力,大概是醉了。”他背對着老師,簡述了方才的事情。
“沒事的,沒事的。”老師輕聲安慰着,不知是在向着誰說話。“你先把她背去女生宿舍樓下,我叫幾個人把她扶上去,再叫劉老師送點醒酒的藥過來,他應該有的。”
“麻煩你們了。”曾岑抓着毛巾,轉身朝着老師低了低頭,像一個犯錯的小孩。
此時正是午後,未到課時,路上行人稀稀疏疏,曾岑背着伊茹,跟在老師後邊。
伊茹像只樹懶一樣,雙手環抱在曾岑的脖子上。
“好些了嗎?”曾岑說道。
“手套……”
“手套怎麽啦?”
“我的手套,沒丢吧?”
“你沒帶手套過來。”
“那就是丢了?”伊茹語氣着急。“我的左手手套,右手手套,丢了嗎?”
“沒丢,在家呢。針織條紋那雙在你家,黃色皮絨那雙在我家,白色那雙……不知道你放哪裏去了。”
曾岑大概永遠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與一個說胡話的人對話下去。大概是因為,曾岑突然害怕沉默的氛圍,而正好伊茹在說個不停。
“那……好好的……”
“對,都好好的。”
“想要手套。”
“沒帶過來。”
“想要手套。”伊茹倔強地重複着。
曾岑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裏邊包含着許許多多說不清的情緒,就像爺爺家那罐裝滿了許多藥材的大大的藥酒。
“你可以讓我省點心嗎?”
“你,可以讓我省點心,嗎?”伊茹好像在鹦鹉學舌,雖然語調不同。
“像你這樣傻乎乎的,放到外面就回不來了吧。”曾岑繼續說道。
“像你這樣,傻乎乎的,放到外面去,肯定回不來了吧。”伊茹戳着曾岑的臉,戳出一個酒窩。
“回不來了。”伊茹呵呵地傻笑着。“回不來了。”
“我能接受。”伊茹說到這裏,嘆了口氣。
“不過你還是回來吧,記得回來。”
伊茹說罷,把臉深深地埋進曾岑的後背裏。
曾岑默默地走着,默默地聽着。
“筷子……”
“沒有筷子要怎麽吃飯?吃不成,對吧。”
伊茹又斷斷續續地含糊不清地胡言亂語。
“沒有筷子,可以用叉子,用勺子。”曾岑應道。
“只會用筷子。”
“那我教你用刀叉。”
“不學!”伊茹忽然大聲喊了一句,緊接着,又慢慢伏進曾岑的背裏。好像這句話用盡了她積蓄的所有力量。
“鴛鴦”她的聲音已是低不可聞,宛如一聲飛走的嘆息。“怎麽會有這麽多成雙成雙的東西呀,像鴛鴦一樣,成雙成雙的。”
“一只鴛鴦好好的,兩只鴛鴦……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