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章
第 23 章
(六)
又至下午五點,考生們熙熙攘攘地走出教學樓的大門。伊茹并不急着離開,她背着包,與曾岑一齊站在角落裏等着。
也許是得益于昨天極其充足的睡眠,此刻她并沒有感到太多的疲倦,反倒有些神采奕奕。她伸手抓住曾岑那迷離的視線,眼睛明亮地看着他,說道:“明明就沒睡好。”
曾岑疲倦到顯露不出任何掩飾。于是他們都知道,曾岑已經默認了一切。
忽然一個人從人群之中脫離出來,抓住伊茹依舊伸在頭頂的右手手腕,說道:“都跟我走,你們倆。”
“去哪裏?”伊茹不自覺跟随而去。
“争搶。”參笑得十分開心,他将那兩個人都拉進緩行的人群之中。“搶走這群人去到外邊的時機。”
伊茹感到參的手握得很用力。
(七)
“是搶走我的錢吧?”伊茹抱着三瓶汽水從便利店裏走出來,她将懷中的三瓶汽水撒在地上,說道:“自己選。”然後坐到階梯上,與他們二人坐成一排。
“看得懂?”伊茹看到參正看着汽水瓶子身上的外文标簽挑挑選選。
參朝着他們揚了揚眉。
“這段是什麽意思?”伊茹指着瓶身上最大的那行字。
“檸檬風味的彈珠汽水。”
伊茹又指着下邊的一行字問:“這段呢?”
“這段是——超級神奇的噴出來的泡泡水。”
“你可是認真的?”伊茹看着參。“并不是在瞎說,而是真真切切能看懂瓶子上的字?”
“怎麽,不信?”參側頭看着伊茹,掂着手中的汽水,不停地抛起來又接住。
伊茹沒有回答,只是打量着他與他手中起起落落的汽水。
“你相信便是了。”參燦爛地笑着。“如若我說了什麽,你只管相信便是了。”
于是伊茹相信了,于是她感到十分之神奇,饒有興趣地問:“學過?”
“以前鄰居是租賣光碟的,有什麽新鮮的外國片都會先在我們家裏上映一遍,小時候客廳的門一關,就像是到了國外,在那種情況下,要說什麽也學不到反倒是很難的事情。不過也僅限于一些常見的用語。”
“‘彈珠汽水’也算是常見用語嗎?”
“不常見。”參用手指抹了抹冰冷的瓶子身上凝結的水珠,流暢地在地上寫了個外文詞語,然後撣掉指尖剩餘的水,将汽水放倒在地上,顯露出與所寫詞語一模一樣的汽水标簽。“但這個詞不一樣,我甚至會寫。它有着具體的含義,它是一個實體,是一種實際存在的汽水。”
“很喜歡喝?”
“總是很想喝。”參朝後仰去,看向天空,說道。“小時候朝思暮想,心心念念,有一次上課走神,我在一張紙上寫滿了‘彈珠汽水’這個詞,老師看不懂,還以為我在走神亂畫,這個詞簡直印進了腦子裏。”
“我倒不是很愛喝,只是小時候總好奇瓶子上印的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她迎上了參看向她的目光,卻一下子體會不出目光之中所隐之物。
“曾經她也有學外文的打算。”曾岑冷不丁地插進對話中。“她說,要做到不需要字幕生啃外語片。為此還買了許多學習的資料……”
曾岑最終還是沒有把最後那句挖苦的話說出來,維護着她的面子。
“那麽,資料現在放在哪呢?”伊茹反問道。
“幹幹淨淨地塞在我家書架上,已經很久了。”
“對啊。”伊茹攤攤手,理直氣壯地說:“當初我說一起學習,一起進步,結果資料就在你家的書架裏,現在還是幹幹淨淨的,難道你就問心無愧?”
伊茹擋住參看向曾岑的視線,義正言辭地說:“我讓他認真學習,他卻說‘我不是對所有東西都感興趣’,你說他是不是很可惡。”
她聽到了身後,曾岑毫無情感地回應着她慣常的狡辯,忽然間,氣憤和委屈實實在在地湧上了心頭,一股糟糕的情緒如同山體滑坡般不由分說地鋪天而來。
“而且,而且語言的用途是交流,交流需要兩個人。倘若身邊沒有可以用外文交流的人,它就失去了意義。沒有意義,這是個很重要的理由,而他卻還是說着不感興趣,你說他是不是很可惡。”
她臉上故意顯露出來的委屈卻掩蓋不住那股真實的委屈,一切在參的眼中皆清晰可見。他突發奇想地錯開視線去看了看曾岑的臉,卻只看見一臉困倦。
原來人最可惡的地方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惡,參已然接受了這一條殘酷的現實規則。
(八)
“你們從小認識?”參沒頭沒尾地忽然問,語氣太過于輕快,無意間拂清了此間漫飛的塵土。
所有讨人厭的東西好像都滾落到了地漏裏。
“哼,打娘胎裏可就認識了。”伊茹回頭撇了一眼身後的人。
“難不成是雙胞胎?”
“不是。打娘胎裏開始,就有一團火一直在附近烘烤着,又有一池水永遠地托着我,于是我順利地生了出來啦。”
“那麽說,那團火與那池水就是……”
“是我家的壁爐和泳池。”伊茹搶斷了他的話語。
“我還以為就是他來着。”參說道。
“還沒講到他呢……”伊茹“科科”地笑着。“不過我出生之後,順利就完全終止了,白天又哭,夜裏又鬧,我爸媽姑姑小姨他們說,那時他們已經在推脫我的撫養權了,我成了全家最可怕的怪物。好不容易上了幼兒園,還是沒能順利起來,小朋友碰一下我就哭,摔一下又繼續哭,媽媽說,那一年班主任的目光永遠充滿了畏懼和敬意,那可是教了十幾年的老教師……”伊茹得意地笑個不停,好似在說着什麽光輝事跡。
“那真是另一種悲慘的童年。”
“不對。”伊茹糾正道,“那是幼年。”
“有何不同嗎?”
“有。區別就在于——有一天我摔倒在地上,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人朝我走來,他像一團火,又像一池水,對我而言那是中斷了四年多的順利。從那天起,才叫童年,一個順順利利的童年。”
“我确信,他就是我家的壁爐和泳池,從我在娘胎裏,就已經和我認識了。”
“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曾岑打斷了伊茹的講述,當事人并不打算認同這個故事。
“因為我剛剛才編好了這個故事啊。”伊茹仰着臉笑盈盈地看着他。
“如果你去寫作的話,應該會成為優秀的作家。”參說道。
“很會編故事對吧。”伊茹得意地晃個不停。
“不是,編造故事是三流作家的作為。真正優秀的作家,只會将真實的生活寫成一篇故事。”
(九)
參将手中的汽水遞到了伊茹面前。
“我不要,我不喝檸檬風味的泡泡水。”伊茹搖着頭。
“你剛才可說,從小喝了許多次彈珠汽水?”
“數不清的次數。”
“那麽,你幫我打開它。”參說道。“這是你輕易可以做到的事情吧。我還是第一次喝,沒辦法打開。”
“第一次?”伊茹疑道。
“小時候住的地方,沒有賣這種汽水的店。無論跑遍了多少條街道,總是無功而返,這是任誰也無可奈何的事情。”
“那現在呢?”
“我很早就丢掉了喝汽水的習慣,以至于來這所學校上學,我也再沒有如兒時那般,去商店裏一探究竟的想法,以至于……”
參忽然閉口不言,看着伊茹十分熟練地按掉瓶口處的珠子。瓶子裏的汽水噴湧而出,好像在放着禮炮。
“如果你剛剛沒晃來晃去的,是不會冒泡的。”伊茹說道。
“可是電視裏的都會冒泡。一瓶不會冒泡的彈珠汽水,小時候的我是決計不信的。”參認真地端詳着,他接過打開的汽水,晃動着,不停地晃動着,然後喝掉。
“你看,我現在也是喝過彈珠汽水的人了。”參像握着競賽的獎杯一般,高高握着這瓶汽水。“和你們一樣。”
“和我們一樣”,伊茹在心裏默默地重複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