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
第 17 章
(十一)
店裏。
伊茹忽然停了下來,回過頭去看着那個女孩,女孩低着頭,好像在逃避着她的目光。
“別,別這麽看……”女孩喃喃說道。
伊茹充滿歉意地笑了笑,轉過身去,宛如她剛才什麽也沒發現。“走吧,咱們去買鉛筆,還有那什麽……名師套卷。”
女孩緊随着伊茹的步伐走到鉛筆的架子前,拿起了一支鉛筆,伊茹卻拿起了另一支,說道:“試試這支?塗卡很舒服。”她攤開手掌,對着女孩:“你看,你的手和我的手差不多大。”
女孩忽然放下原本拿起的鉛筆,又拿起了伊茹所說的那個種類,渾身流露着一種逃避的敷衍。然後轉身走向另一邊的貨架,挑挑選選,找到了那本名師套卷,回過身去,卻看到伊茹跟在她的身後,她朝下低了低頭,從伊茹身旁穿過去,直直走向櫃臺。
“謝謝老板,祝老板發大財。”伊茹仰着臉,臉上堆滿了笑容,大聲說着不知道從哪裏看來的話。老板重新坐下,展開寬大的報紙,将那兩個女孩與自己分隔開。
伊茹接過那條鯉魚,遞還給那個女孩,就這樣,朝她揮了揮手,以示告別。女孩左右手都拿着東西,但還是用力僵硬地揮了揮手。
“再見。”伊茹大方地喊道。
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女孩慢慢地朝家裏走着,一步,又一步,她渾身僵硬,像只表演的木偶,然後她摔倒了。
她倒在路上,聽見背後有一道急促的腳步聲,急切地朝着自己靠近。
(十二)
“你好瘦啊,你是我見過最輕的人。”伊茹說道。此刻她們二人坐在路邊的亭子裏,應該是街道辦建的,可是旁邊堆着四個垃圾桶和滿地的垃圾,散發着臭味。
女孩默不作聲。
“不想被人發現?”伊茹意有所指。
女孩微微地點點頭。
“別人認真看向我的時候,我會很緊張,還會害怕。”女孩說道。
“只要不認真,便發現不了,對吧。”
“嗯。”
“所以你一直躲着。”
“起初是,躲藏得嚴嚴實實地。到後來,我習慣了,幾乎以假亂真。”
“便不需要躲了?”
“稍微能過上些正常人的生活了,可是不能跑,一跑就疼,非常疼。”
她低着頭,瀑布般的頭發像是要把那瘦小的身體包裹起來,她藏在其中,伊茹看着她,接着轉而去看那條魚。
“想煮魚湯,還是紅燒?”伊茹換了個話題。
“魚湯,我媽說,要吃清淡些。”
“養生?”
女孩搖了搖頭,說:“高考。”
“你今年……”
“高三,還有三十多天。”
“高三啊,那可是個關鍵時候。”伊茹關懷地說道。
女孩擡了擡頭,好像被點醒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一般,眼神變得深遠而黯淡,說道:“對啊。”
“怎麽呢,成績不理想?”
女孩閉口不言,好像什麽也不肯說。
“那麽,你快回去吧,別讓我耽誤了時間。”伊茹說着,眼光投向她的腳,問道:“能走路了?”
女孩搖搖頭,低聲說:“還很疼。”
“那我扶你回去。”
女孩忽然把手縮回來,好像要把自己縮進殼裏,她看着伊茹,說道:“再坐一會吧,再陪我坐一會。”
她那漆黑的眼睛裏好像流出了悲傷與痛苦。
(十三)
她們依然坐在亭子裏邊。
“還沒吃飯?一點多了,高三不應該吃這麽晚。”伊茹又找了個話題。
“吃過了。”
“可是,你不是才出來買魚麽,要回去煮魚湯。”
“對啊,媽媽說讀書辛苦,要給我煮魚湯,可是我吃過了。”
“在外邊吃的?”
“在家,吃了點昨晚的菜,白菜,豆角,幾塊肉。”
“可是……”伊茹感覺自己陷入了深深的不解。
“就是這樣,我媽媽。”女孩低聲說道。“是那種一天到晚都板着臉的人,不管再怎麽收拾,總能漏出幾團亂糟糟的頭發,她很少說話,但是只要一說話,都是在抱怨在發火。她在印刷廠上夜班,每天都是夜裏出去,白天才回來。她沒什麽朋友,和我一樣,獨來獨往。她經常這樣,在我吃完飯之後,叫我去買條魚,要給我做頓飯,或者為了找一本存折,跑進我爸的房間,把他的襯衫都翻出來,弄得滿地都是。”
“反正,從小她就是這樣了。所以,這條魚,什麽時候拿回去都一樣。”女孩說道。
“那麽,你爸爸呢,你爸爸的襯衫被弄亂了,是不是總會吵架?”伊茹順着說道。
“我爸爸是個小職員,在外邊不會生氣,在家裏也不會生氣,他只會自己把衣服撿起來收拾好,然後聽我媽沒來由的一頓臭罵。他總是,低聲說話,好像總是……低人一等的。”
女孩握着拳,好似下了個什麽決心。“那時候,有個伯伯來家裏做客,小時候,很小很小的時候。爸媽在廚房做菜,伯伯在客廳跟我玩,他忽然間抱着我的肩頭,跳到我的後背上面去,整個人,整個他,像騎馬一樣,跳到我的後背上去。”
“後來呢?”伊茹小聲地問道。
“後來,我躺在地上哭個不停,疼,很疼,比現在還要疼幾百倍。那時候我聽見我爸唯一一次大聲的吼叫:你幹嘛?那個伯伯站在一邊,說:玩嘛,跟小孩玩嘛。後來,我就去醫院了,再後來,檢查出骨折,治好了,長短腿……”
女孩頓了頓,吸了口氣,才說道:“長短腿,這輩子。跛着走路,不能跑,就這樣。”
她環抱着身體,不去看伊茹的目光,仿佛她現在正□□地坐在伊茹對面,被她任意好奇地探看。
“他們兩個——爸爸和那個伯伯,你都認識,你剛才看見了,我知道你全看見了。”她激動地、顫抖地喊着,好像在大口大口地嘔吐着肮髒的血肉一般,不顧一切地朝着伊茹吶喊着。
伊茹忽然感覺自己像個盜竊秘密的惡賊。
(十四)
伊茹忍不住過去拍了拍她的後背,好瘦啊,隔着血肉能摸到她顫抖的骨頭。
“我是看見了。”伊茹耳語着。
“我都看見了,你的過去,你的現在,從小到大的你的生活。”
“對不起。”伊茹說道。“對不起。”
女孩擡起頭,努力想要遏制住不知何時早已橫流的淚水,說道:“沒關系,沒關系的,我只是不習慣被人這麽看着。我的心很淺,裝不下多少東西,受不了別人的一道目光。”
“你的心。”那個女孩看着伊茹。“有力地跳個不停,我能聽到,為什麽你總能感到安心?”
“我不知道。”伊茹低頭看着。“我總是很安心嗎?”
那女孩點點頭,好像隔着一個坐标系的原點,遙遠地望着伊茹,她在正确的方向,自己在錯誤的方向。
“或許是從小……我從小就得到了許多東西,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贈予,那麽多,它們都留在了我的心裏,抵禦着所有的不安、恐懼、自卑,它們……”伊茹出神地說着,待回過神來,女孩已泣不成聲。
她忽然緊緊地抱住那個女孩,說道:“我能不能分一點給你?”
女孩在用力地搖頭。
“我能不能分一點給你?”
“我能不能分一點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