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
第 16 章
(十)
他們按照學校裏随處可見的指示牌,尋找着宿舍的方位。中午時刻,伊茹突發奇想去嘗嘗處于學校另一邊的另一個飯堂,于是脫離了他們熟悉的路線,踏入完全陌生的環境中。
他們兜兜轉轉,轉到了學校的南大門那兒,幾天前,他們就是從這個大門進入的這所學校。
“你先回去吧,我去買幾支筆。”伊茹拍了拍曾岑。
曾岑伫立不動地看着她。
“安心吧,我認識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小認路超強的。”伊茹說道。
“或者你也可以跟着我,咱們繼續讨論一下男孩女孩的問題。”伊茹仰臉笑着。
“知道了。”曾岑慢悠悠地說道,轉身走了。
伊茹笑容瞬間出走,她朝着他的背影喊道:“無趣的男人。”随即也轉身離去,輕輕一跳,躍過了鐵門下邊的欄杆,到了學校外邊。
學校外邊是一條窄窄的水泥路,約摸兩車寬,路的兩邊是店鋪與小攤,店鋪之上是許多戶人家,老老舊舊的,盡顯老城區的滄桑。
伊茹沿着這條路,一路尋找着文具店,幾乎走到了道路的盡頭。道路盡頭的一棟灰色居民樓的綠色大鐵門被打開,從裏面走出一個女孩,瘦瘦小小,幹淨得蒼白。
随之走出來的是兩個穿着襯衫與西褲的中年男子,一個同樣瘦瘦小小的,另一個則大腹便便,他們在屋檐的陰影下站了一會,旁若無人地談笑風生,瘦小男子彎着腰垂着頭,不住地點頭和讪笑着。另一個人腳步忽動,瘦小男子登時緊跟着走出了陰影,及時撐開了一把傘用力地往前送,替另一個男子遮擋了所有的烈日。他們慢步走到車前,瘦小男子率先拉開了車門,将另一個男子護進了副駕駛座,再把車門關上。緊接着他收了傘,急急忙忙地走到轎車的後座,拉開門,在此際他才終于尋得一個空閑,朝女孩焦急地喊了幾句話,甚至未等女孩回應,就急急忙忙地鑽了進去,拉上車門,匆忙得好似遲了一秒都會釀成大罪一般。
女孩全程像一個木頭人,直到轎車駛遠了,才收回她的目光。
然後她将目光投向了另一邊的道路上,與伊茹的目光碰巧地短暫地接觸了一秒。她看到自己了,伊茹确信。可伊茹并沒多想,走進了這條街唯一的文具店之中。
伊茹幾乎試了所有種類的筆,才挑選出了最順手的幾種,她抓着這幾支筆去櫃臺結賬,卻聽見櫃臺裏老板在大聲嚷嚷:“我這裏全是書,要是弄濕了我的書,誰還來買啊。魚不能帶進去!”
伊茹趁着老板算賬的時候,朝後看去,看見方才那個蒼白的女孩,她不知道為什麽會以“蒼白”一詞來形容這個女孩,與她寬大而純白的衣服無關,與她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無關,與她瘦骨棱棱的臉無關,與她瀑布般的長發無關,可這些種種加起來,卻是一個擁有衰落的生命力的人,那确是蒼白的本意。
女孩雙手抓着一條系着草繩的鯉魚,臉上有些猶豫,踟蹰不前,最終說道:“對不起。”然後轉身就走。
伊茹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是:她為什麽要說對不起?緊接着第二個念頭還沒成形,她就不由自主地追上去了,她從女孩剛才的表情上,讀出了女孩有一個不得不進文具店的理由。
“你要買什麽?”伊茹問道。
女孩臉上閃過一絲恐慌,緊接着站定了腳步,如犯人般如實交代:“鉛筆,下午有場模拟考,我的鉛筆丢了。”
“只有鉛筆是吧?”
“還有……名師套卷。”
“什麽名師套卷?”伊茹問道。
“它就叫名師套卷。”
伊茹想了想,突然抓着女孩繞回文具店門口,朝老板說道:“打擾一下。”
老板的眼睛從報紙後邊移出來。
“不好意思,您能幫忙拿一下這條魚嗎?我們要進去買東西。”
世界上有一種人,這種人好像随時都會一下子勃然大怒,老板似乎就屬于這種人。他一言不發,臉上卻陰沉沉的,直勾勾地盯着她們。
伊茹視若無睹,抽出一張濕紙巾,包裹在草繩上,然後又抽出一張濕紙巾,包裹在上一張濕紙巾上邊。她從女孩手中接過鯉魚,遞過去給老板,說道:“您看,絕對不會弄髒您的手,我已經包了兩層濕紙巾了。”她語氣柔軟,面帶笑容,盡力地扮演着讨好的角色。
可那與老板對視的眼中,卻不自覺地透露着一股“無論如何也要進去”的倔強。
老板像一座快要爆發的火山,可他自始至終僅僅是一座快要爆發的火山,他疊了疊報紙,目光依然陰森森地,終究是把鯉魚接過去了。
“謝謝您。”伊茹大聲喊道,一把抓起女孩那沾滿魚腥的手,拉着她一直跑,如同一陣清風,吹進了文具店裏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