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第 13 章
(五)
參獨自站在走廊外邊吹風,兩個小時前才睡醒的他,生不出一點倦意,哪怕是再怎麽去強迫遵循正常作息,即刻爬上床睡覺,恐怕也是無功而返。
燥熱的夜晚的風若有若無,幸虧他不怕熱。
“怎麽呢,站在這兒?”旁邊的宿舍裏走出一個人,拿着水杯。
參看過去,是一個平時比較相識的同學,每個人對于朋友的定義都不同,一些人認為僅僅相識的朋友就是點頭之交,熟絡了的朋友便誠心相待,而參則與僅僅相識的朋友誠心相待,與熟絡了的朋友則到了推出自己的一片赤心置于他人腹中的地步。參極具與人相識的天賦。
“怎麽呢,還不睡?”參反問道。
那人将水杯放在走廊的牆上,絲毫不怕水杯倒向牆的外側,跌落樓下。他背靠着牆,說道:“睡多了,睡不着。”
“晚上那老頭的課太催眠了,本來只打算眯一會,一睡醒發現那老頭都走了。”
“不是說,再也不上課睡覺?”參問道。
“那也得分這節課有沒有價值啊,有一種課就像是下午茶吃雞胸肉,既不在規定的三餐之內,又不是什麽很有營養的食物,而且還難吃得要死,這種用雞胸肉做下午茶還強迫別人吃的餐廳就該關門整頓。”
“哎呀,也就能在這抱怨兩句了,下周同一時間,還是得不見不散。”那個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你呢,有什麽好主意沒有?”
“好主意就是認真聽。”參說道。
“這算什麽好主意。”
“但是帶着別的什麽東西去,比如書啊,題啊,做你想做的事。”
“那豈不成了高中那樣,體育課,音樂課,甚至地理課,低頭自顧自地做題,老師也假裝沒看見。”
“那不一樣,一邊做別的什麽事情,還要一邊聽課。”
“可以做到?”
“我可以,左手畫圓右手畫方你試過吧,別人都說很難很難,我就是能做到,像人自然而然學會走路和說話那樣自然而然就做到了。”
“得,原來是古墓派傳人,失敬了。我發現你一個優點,就是總能找到機會自誇。”
“事實罷了,可沒有自誇。”參笑了笑,說道:“怎麽呢,接下來回去睡覺?”
“有什麽好提議麽,總不會是在這站一晚上吧,這會兒蚊子已經咬我三個包了。”那人擡起腳來抓撓着。
“有。”實質上參一開始就打定了這個主意,他側了側臉,試探道:“出去?”
“出去?”那人大疑。
“深夜籃球。”參繼續說道。
“似乎下雨了。”那人擡頭看了看天。
“沒下雨。”
于是他們二人齊齊看着萬裏無雲的天。
“呃……我是說,打完球回來要洗澡,還要換衣服,還要等好久讓頭發自然風幹——如果不能用吹風筒的話,還有……多的是麻煩的事,折騰完發現天已經亮了,明天的課程表又是滿滿當當的。”
“所以說不要這麽做?”
“當然不要。”那人晃着腦袋。
“奇。”
“奇甚?”那人學着說話。
“離奇得很,我可是以你的風格去提的這個建議,我以為你就順理成章地同意了。”
“真是巧合,我也是站在你的角度去拒絕的。你可做不出來這樣的事,這不是你行事的路子,沒錯吧?”那人有些驚異。
“你這是在善解人意?”
“當然不是,我只是害怕無功而返,所以需要小心謹慎地确認一下。”那人擺擺手,說:“我不像你,沒有善解人意的美德。”
“但是我打算放下我的所有品德,去做一個随波逐流的人了,這麽說你可能放心?”
“怎麽?”
“我想走一些平時走不通的路。平日裏像自己的時間太多了,像自己的時候,那些路是堵着的。”
“噢——所以,你是希望我帶你去走一條你從未走過的路?”那人恍然而笑。“那走吧,這條路可少人走。”
(六)
那人助跑幾步,翻身越過高高的欄杆。
“這麽熟練,總做這種事?”參問道。
“別廢話,把球扔過來。”
參把籃球抛過去,看看左右無人,也踩着欄杆往外爬,可與那人的一氣呵成相比,倒顯笨拙許多。待他身體過去,輕身一躍,雖也穩穩落地,可是聽着腳上“嘶——”的一聲,左邊的褲管像旗袍一般,從大腿處裂至腳後跟。
“出師不利啊出師不利。”那人哈哈大笑。
“給我找根繩子。”
“做什麽?”
“把你吊起來,吊在樹上,以後就沒人知道這個秘密了。”
“狠毒如斯。”那人嘴裏發出“啧啧”的聲音,倒真的掏出了一根繩子,遞給了參。
“你為什麽身上會有繩子?”參認真地看着他。
“別廢話,快把我吊起來吧。”
參蹲下去,先将腳踝處的褲子打了個結,然後将繩子纏在自己的腳上,綁着,裂開的褲子便老老實實地貼在參的大腿上,再也無法敞開了。
“至于嘛,就咱兩個大老爺們。”那人搖搖頭。
“古人雲:君子慎獨。”參站了起來,左右檢查了一下。“即便你是孤身一人,也要時刻将自己置身鬧市,檢查自己的言行舉止,約束自己的行為,克制自己的欲望。”
“我可不想保安叔叔在查監控的時候,看到半夜有人光着屁股到處跑。”
“你指定是有點精神上的……”那人頓了頓,明顯沒有找到合适的詞彙。“活着不累,這樣?”
“走。”參率先跑了。“去圖書館那邊的球場,那邊最近在搞什麽球賽,總是打到十一二點,打完之後燈通宵開着,大概是總控室的人早就走了,沒人關。”
“你怎麽知道?”那人跟在後邊跑着,運着球。
“路過過。”參說道。“而且那邊也沒人。”
“這個點哪裏都沒人。”
“這兒就有。”
那人朝着參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他指着那一棟棟高大的宿舍樓,黑乎乎的,沒有亮光。他忽然把球抱住,沒有再繼續運球。
球場的燈果然開着,亮如白晝。
“好地方啊好地方。”那人說道,将身上的東西放在石椅子上,想了想,打開手機播放了一首邁克爾的舞曲,音量調大。
“知道嗎,邁克爾曾經聽着邁克爾的歌打球。”
“你應該說,喬丹曾經聽着傑克遜的歌打球。”參說道。
“不覺得那樣子說話很有意思嗎?”那人笑道。“故意不把話說得很準确,讓知道的人知道,讓不知道的人不知道。”
“打啞謎讓你很開心?”參問。
“開心的并非打啞謎。”那人說着,遠遠地投了個球。“而是有人識破你的啞謎的時候。”
“然後呢?”參又将球扔給了他。他接了球,搖了搖頭,好像在驚嘆參的愚笨,他又投了個球,空心投進。
“然後你就認識他了,十拿九穩,你可以拉着他去打籃球,同時聽着邁克爾的舞曲,接着你們就徹底認識了。”那人很滿意剛才那一投,他舒張着雙臂,說:“無論是打啞謎,還是讀別人的啞謎,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都是繞過必須精準的人類語言,而直接觸及心靈的優美路徑。”
“聞所未聞。”參評價道。“着實未曾聽聞也未曾想過。”
“要不你也想個啞謎讓我猜一下,看我是否能同時知曉謎面、謎底,和你心裏想的東西。”那人學着參,洋洋得意地自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