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三)
伊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宿舍的,待意識回歸身體的時候,早已站在了黑乎乎的浴室裏,花灑的水如傾盆大雨。她發覺自己連燈都忘記打開了。
她拿着吹風筒吹着濕漉漉的頭發,熱風拂過她的脖子,好像催促着她即刻原地躺下睡着,她強撐着,手指穿過一片片潮濕的頭發,再感受着它慢慢變幹。
無力的疲倦泛滿了整個身體。
頭發幹了,她倒在床上,拿起手機,看到曾岑的消息:“睡了嗎?”
“睡了呢。”
“好。”曾岑回複。
伊茹一把把手機扔到一旁去,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忽而手機又響了響,伊茹摸索着把手機抓回來。
“可以通話?”
伊茹想也沒想,就打了個語音電話過去,那便即刻接通了。
“喂。”伊茹說道。
“你在幹什麽呢?”伊茹繼續說道。
“我在想剛才那道題。”
“還在想啊?”
“嗯,處理特殊值。”
“不是處理掉了嗎,特殊值特殊對待。”
“不夠完美,正确答案應該是一條完美而和諧的公式,科學都是這樣。”
“完美而和諧?”伊茹笑了笑,“這兩個詞和你真是格格不入。”
電話那頭忽然只剩沙沙的寫字的聲音,伊茹知道他又陷入了思考之中,這時候她本該安靜地挂斷通話,可她偏偏不想。
“怎麽不說話了,說兩句就生氣了?”
伊茹聽到手機那頭輕輕地笑了一聲,她确信她聽到了,以至于她有些心虛。
“很累,對吧。”
“嗯。”
“太累了,睡着會做噩夢。”
“大概。”
“或者一些怪異的夢。”
“夢見大灰狼迷宮嗎?你說的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
“然後拉着我說個不停。”
“你是擔心這個啊,那以後有什麽事爛在肚子裏,我也不跟你說了。”
伊茹又聽見電話那邊輕輕一笑。
“我可以讓你感到安心嗎?”
“嗯?”
“你以前說過的,熟悉的人,熟悉的聲音,都能讓人安心,那麽我可以嗎?”
伊茹忽然感到本就亂糟糟的腦子裏多了幾萬匹奔跑的馬。
“做噩夢總是很費精力,醒來之後,本應擁有的恬靜與舒适都蕩然無存,轉而代替的是更多的疲倦與憂郁。我回去之後在想,怎麽幫你避開噩夢,也只能想到這個方法,如果不行的話,那麽算了,你早點睡吧。”
“等等……”伊茹急喊道。
“嗯?”
“能不能行得通,總要試試,對吧,空口無憑。”
“嗯。”曾岑好似很贊同這個理念。“那麽,退而求其次,我寫字的聲音可以嗎?”
“可以。”伊茹說道。“那我睡着後說胡話、翻來滾去的聲音呢,會不會也同樣讓你覺得安心啊?”
“或許吧。”曾岑把手機輕輕放在桌子上,說道:“興許能給我靈光,讓我找到那條完美而和諧的公式。”
(四)
一覺睡醒,參拿起手機一看,已是晚上十點四十八分。
今天起得很早——雖說比賽是9點整開始,可偏偏需要7點多就位,像這種事參總能遇見。昨晚又睡得很晚——與其說是焦慮不安,更不如說是一種興奮的期待,從前的他總是在一條空無一物的道路上孤獨地奔跑,可驀然間,道路變得鬧哄哄起來,出現了對手,出現了标尺,出現了裁判,出現了冠軍,而他終于看清了自己所在何處,跑了多遠,這比任何事都要讓他感到興奮。
同時長達八小時的高強度腦力運動更使他感到疲憊不堪,從睡下到現在,他中間至少醒來了兩次,他堅信,可很快又被拖回了夢境世界。他起不來床,這件事情很少見,可現下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他點了個外賣,踩着熄燈的時間取了回來,開着臺燈吃完後,又繼續伏案,時而走筆,時而沉思。他捕捉着腦子裏一些游離的想法,在比賽截止前的十分鐘,他自信他找到了另一種絕妙的解題方法,可惜時間不夠了。可現在他将這個想法落實的時候,種種阻礙與不合理之處将這個絕妙的想法沖得七零八落。
是自己想錯了嗎?他不得不正視這個事實。
十二點半,舍友陸續上了床,他将臺燈調得黯淡無光。
參的裸眼視力有5.0,身邊同年齡的人,要麽早早戴上了眼鏡,要麽是低度近視,在上大課、考駕照這些場合,也必須随身帶着眼鏡才安心,只有他不需要背負這個累贅,他自付從前既沒少看電視,也沒少挑燈夜讀,可大概是天賦吧,眼睛永遠都很明亮。
可是不近視的眼睛只有一次,這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大概也沒有人會想這些事情。可有一天,他突然對此事深以為然,眼鏡就像個寄生蟲,一旦吸附上,便伴随終生。于是他就像個守財奴緊緊捂着口袋中的金幣一樣,愛惜着他那明亮的眼睛。
總之,為了避免悔不當初,參伴着這個黯淡的臺燈寫至半夜一點鐘的時候,無奈地熄燈了。
參所提出的兩種解法,前一種有個致命缺陷,後一種絕妙卻不可實現,它們沉沉地壓在了他的心中。比賽的答案早已公布在網站上,論壇裏也有更多別的解法,可他卻不想去看,他不是接受不了別人做出答案,他只是接受不了別人的答案。
參突然想起以前一個朋友的話,那天那人怒氣沖沖地朝他喊道:“你是不是有精神潔癖?”那天是因為什麽事來着,好像是件小事罷了,事後那人都忘記自己曾生氣過,更忘了這句話,可是他記得,因為他覺得這話說得不無道理,甚至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