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
第 11 章
(一)
鬧鈴響了,響個不停,趙林在床上翻來覆去,像在泥沼裏打滾。
忽然間,他回魂般坐起身來。他環視了一周安靜的宿舍,接着看了看時間——9點半。
他很想一頭倒進枕頭裏,沉沉地睡去,最終他還是強行地驅趕着自己下了床,洗漱完畢之後,他看到宿舍中的其他人還在以不同的睡姿做着夢。
他突然找不到早起的意義。是否早起了,自己便能心想事成呢?不能吧。
趙林的腦子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一些腐敗的東西就像毒藥一般,慢慢地滲透入他的骨子裏,他人給予的些許光芒,實際上是止痛藥,而不是解藥。深入骨子裏的東西本就難以剜除。
他輕輕地關上了宿舍的門。
趙林踩着鈴聲走進了教室裏,他挑了個臨窗的座位坐下,拿出筆和書,看着講臺上的教師講着課,而後視線竟漸漸轉到了窗外去。窗外經過許多人,有些人腳步匆匆,有些人步履緩慢,有些人成群結隊,有些人形單影只。
不知道那有什麽好看的,使得趙林看得出神。
伊茹和曾岑會不會從這兒經過——趙林忽然想到,自從上次在羽毛球場上遇見之後,他們就好像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他們好像是虛構出來的人物,可趙林知道,他的心髒曾經真實地發生過悸動,是在死氣沉沉的大學生活中的一絲可憐的微風蕩漾。
大概他們已經開始比賽了吧——趙林心想。或許能往前走,或許就淘汰了,誰知道呢,或許他們已經坐飛機回去了,從此消失于人海。邊海好像很遠,隔了一萬座山,如果寫封信寄過去,郵差也許在中途翻越某一座山的時候就老死了,就是那麽遠。趙林胡思亂想着。
即使寄過去,收信的可能是她的女兒,也許那時她的女兒也已經有了個女兒,總之,我什麽也趕不上。趙林好像陷入了胡思亂想的沼澤裏。
趙林忽然從胡思亂想中醒過來,他環顧了四周,沒有發現參的蹤影。
參呢?
他又找了一遍,依舊沒有發現。
參是個好學生,他從未缺課,可此刻他就是缺課了,教室裏沒有他的蹤影。趙林開始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錯亂了,做了兩日的夢,夢裏遇見了一些不真實人。
并不排除這種可能。
趙林度過了一個百無聊賴的上午,吃了頓百無聊賴的午餐,下午依舊準時去上課。他看着老師在黑板上畫着圓圈和直線,連接起來,好像一條沒有腳的毛毛蟲。他用力地看了一會,忽然腦袋倒在書上面——昏昏地睡着了。
(二)
伊茹閉着眼睛,與曾岑同坐在桌前,側靠于他肩頭,半夢半醒。
混亂、惡心、僵硬、虛無、疼痛以及解脫的慶幸纏繞着她的身體,一只夏天的蟬鑽進她的腦袋裏邊,嘶聲長鳴。這是她經歷了8個小時不間斷的沖刺競賽後的真實感受,她不知道人為什麽要去承受這些折磨,有人說,這些折磨實質上是對未來職場的預演……她已經不止一次聽說過這個行業的殘酷現實,只是她總不以為然。
人會用自身的經驗,去推測和辨認某一個事物,之後再用實際的感受,去修訂自身的經驗……伊茹只覺得自己已無可避免、不可回頭地踏入了社會的道路,可她并不喜歡現在的經驗。
她感覺自己已堕入了深淵。
此時是下午5點多,他們坐在校外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店裏,因為起眼的小店都坐滿了人,還有人在外邊排着隊。
而不起眼的小店,桌椅空蕩蕩的,老板在坐着看手機,一只腳踩在椅子上。
“起來了。”曾岑低頭輕聲說道。
勸起失敗,伊茹只覺得腦子裏的蟬越叫越歡,煩人至極,蟬鳴幾乎掩蓋住了曾岑的話音,可她連驅趕的力氣都使不出來。身體的本能讓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即使她不知為何。
“兩碗牛肉面,不放蔥花。”曾岑朝着老板喊道,老板慢吞吞地收起了手機,走進後廚,後廚登時響起爐火的聲響。
店裏除了他們兩個,再無別人,唯一發出聲響的便只有爐火,伊茹卻在爐火的“轟轟”的響聲中睡得安穩。說來也巧,伊茹曾與曾岑探讨過關于聲音對于睡覺的影響——
“如果在睡覺的時候,有個人在沒完沒了地說着話,勢必會影響睡眠吧。”大清早,曾岑做着物理卷子,伊茹卻在布道一般高談闊論。“可是如果是一群人在說話,剛好又說得含糊不清,那卻是最好的睡覺時機。”
“就像小時候,電視機的喇叭效果這麽差,裏邊形形色色的人在講話,咱們看着電視都能睡着,對吧。”
曾岑皺着眉頭在試卷上用鉛筆塗塗畫畫。
“還有下雨天,淅瀝淅瀝,也能催人入睡。還有風扇的聲音,呼呼呼,還有……”
曾岑像是大功告成般用橡皮将鉛筆畫的輔助線擦掉。
“為什麽我在故意大聲說話,你還是能做題。”伊茹已是圖窮匕見。
“習慣了,從小。”曾岑在草稿紙上算着數。“你可以在這說一天,我聽着。”
“習慣。”伊茹好像突然挖到了什麽秘寶,說道:“電視的聲音、下雨的聲音、風扇的聲音都有一個共同的,都是人習慣的聲音,而人對于習慣的聲音,總會感到安心。”
“所以重點不是聲音,而是安心。”伊茹湊上前去,說道:“不管我在這兒說一天,還是唱一天,都不會妨礙你,因為我的聲音,你反而會很安心,對不對,是的吧。”
“那我不說話了。”伊茹搶過曾岑書架上沒看完的小說,在他身後盤腿坐下,靠在曾岑所坐的凳子的凳子腿上,與他背對着。
曾岑解決完兩道大題之後,忽然覺得屋子裏安靜得詭異,他開始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地回過頭去,卻看到伊茹也在狡黠地看着他。
——火爐熄了,小店裏徹底安靜下來,老板端着兩碗面,一一擺上桌。
曾岑拍了拍伊茹的腦袋:“坐起來,這麽大的人,讓人笑話。”
伊茹聽得真切,好像腦子裏那只蟬被猛烈的爐火驅趕到屋子外面去了,她的眼睛漸漸地聚焦,看着店老板套着大大的白色圍裙,翹起來的左腿抖個不停,好像對全世界都不屑一顧。
“吃飽了,就回去睡覺。”曾岑低聲哄道。伊茹費力地坐了起來,雙手捧着碗,“咕嚕咕嚕”地喝着湯汁,然後輕輕地放下碗,擦了擦嘴,臉上恢複了一些色彩。
“老師說過,大一的競賽實質上意義不大,既體現不出任何差距,而且還很累,為什麽還選擇來呢?”曾岑邊說邊吸溜着面條。
“那你呢,既然意義不大,你為什麽要來?”伊茹問道。
“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名單上有我,我便來了。”
“嘻嘻……”伊茹忽然笑了笑,搖搖頭,說道:“這家店的面條裏是不是放了酒?”
“沒有。”曾岑說道。
“興許只有我的放了呢。”伊茹堅持道。
曾岑看了她一眼,舀了一勺她碗裏的湯嘗了嘗,說道:“也沒有。”
“那為什麽我的腦子暈乎乎的。”伊茹徒勞地拍着自己的腦袋,嘆了口氣。“我有啊。”
“真的沒有。”曾岑說道。
“我是說,要說起特別的理由,我有啊。”
“我是個很幸運的人,你都知道吧,我一直覺得我很幸運,我的爸爸媽媽、我的朋友,還有你——。”伊茹擡起疲憊的眼睛看了看曾岑。“我身邊的人都很愛我,無論什麽都舍得給我。我得到的東西太多了,我甚至想把我得到的愛,我那些溢出來的東西都分給別人,這一切我接受得誠惶誠恐。我常常問自己,我有什麽資格得到那麽多。”
“我所珍愛的東西,都存在于此刻。此刻——此刻——還有此刻。”伊茹用手指跟随着一個虛無的時鐘的秒針點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此刻是我唯一珍視的東西,它永遠不會結束,永遠都有一個瞬間叫做此刻。”
“你們——你們所有人給了我‘此刻’的一切,我常常想,我有什麽東西可以給你們呢。我想到,我有一個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去對待的未來,‘未來’對于別人是緊攥在手裏的……稻草,不對不對,是金錢,也不對——總之對于我來說,它是箱子裏已經裝不下的一筆財富,所以我想把它自作主張地獻給我所珍愛的人。”
“所以呢……所以,我就想用我的未來去了解一下你所追逐的東西,看看那些東西到底有多迷人。”伊茹呵呵地笑,迷迷糊糊地,“這就是我必須要來的特別的理由。”
“笨蛋。”曾岑淡淡地吃着面條。
“你才是笨蛋,我聰明得很,也清醒得很。”伊茹說。“我剛剛很暈,但我現在已經清醒了,我發現我想錯了。”
“不對不對!”伊茹猛烈地搖頭。“我是說,我剛剛想錯了,不是說以前……”她忽然嘆了一口氣,她從未感受到說出正确而精準的語句竟如此困難。
“我知道。”曾岑說道,他看着伊茹。“你現在已經不害怕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說這個?”伊茹慵懶地笑着,身體緩緩地倒向椅子靠背,說:“是啊,不過是這個行業裏每個人都會跨過的深淵,沒什麽好怕的。但是,我稍微理解了你為什麽會對它這麽着迷。我感覺我在不遺餘力地拆解一個嚴絲合縫的立方體,這是任何的現實生活都沒有的體驗,這就是你所迷戀之處。”
“我早該想到,你就是這樣的人。”伊茹拍了拍臉頰,讓僵硬的臉恢複了一些知覺。“拆解立方體……或者說組裝,組裝出一個嚴絲合縫的立方體,這才是你,這下我說對了。”她喃喃自語着,拿出手機,看着屏幕中的自己,灰頭土臉的。“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天,灰頭土臉的小伊,邁出了這個行業的第一步。為什麽是今天呢,因為我今天吃了好多苦,不過沒關系,以後還會吃更多的。職場日記,DAY ZERO!”伊茹将比耶的手貼在臉頰上,側靠着曾岑,半睜着眼睛用力地開心笑着,咔嚓——
“曾岑你看,我的左臉比你的好看。”伊茹将手機高高舉起,但很快又沒力氣地掉了下來。“面我不吃了,你全吃了吧。”
“曾岑,你可以進女寝嗎?”伊茹的聲音又變得含糊不清了。
“不行。”
“為什麽不行?”
“就不行。”
“哎呀,我只要你在那裏,你可以玩手機,可以做題,翻跟頭都沒關系,我只要你在那裏……”
“只要你在那裏……”
小店終于迎來了另一波客人,他們大聲地說着笑着,後廚的爐火又開始轟轟地響,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