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三十二)
伊茹坐到了趙林旁邊。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羽毛球場上的二人,她身上散發出的清香,趙林聞所未聞。
他蹑手蹑腳地呼吸着。
她說:“他們很厲害,對吧。”
“是噢。”趙林答道,輕嗅着那氣息,甚至用錯了語氣詞。
“他們打得很激烈,讓人感覺插不上手腳,一點也插不上……曾岑面對我的時候,就不是這副模樣。他……”伊茹撥了撥頭發,說道:“總像是在帶小孩,明明可以大步流星地走,偏要假惺惺地和小孩并排着慢慢跑。”
“我确信……”她說罷,看了看趙林,忽然笑着搖搖頭,另尋了個話頭。“這兒很好啊,宿舍樓前有個大湖,湖面上有大白鵝,我剛來那天,站在橋上數了一下午的鵝。”
“當然,不只是在數鵝,不然就成瘋子了。”伊茹笑道。“還有,你坐在草坪上的時候,旁邊就有一只翻着肚皮曬太陽的貓,我在沾滿露珠的草地上鋪了件衣服,也躺在貓的旁邊,清晨的天朦朦胧胧的,總之,好極了。”
“這不是常見的事嗎。”趙林說道。
“我那兒可沒有。”伊茹說道。
“你那兒?”趙林疑惑道。
伊茹忽而伸手進褲兜裏,掏出一張純白色的卡,擺在趙林眼前。趙林從上邊讀出了“邊海大學”四個大字。
每所大學都有各自的校園卡,就像每個國家都有各自的國旗。
“邊海大學,不是在卓丘吧。”趙林說道。
“不在。”
“在嘉林?”
“不在,不認識嘉林。”
“那是在雲州?”
“雲州我認識,我們就是在那兒下的飛機。不過還要再遠一些。”
趙林忽然感覺到階梯間好像裂開了一條線,一條綿長遙遠的線。
“再遠一些就要出省了。”趙林說道。
“還要再遠一些。”
“首爾?”
伊茹“噗呲”地笑出聲來:“省外面還是省,隔了幾個省,就到了,沒到國外。”
“是嗎,那可真遠。”趙林感覺那條線裂成了峽谷,峽谷上空蕩蕩的沒有橋。“和首爾一樣遠。”
“沒有——”伊茹徒勞地否認着。
“可是,你們千裏迢迢地過來這做什麽?”趙林問道。
“我們——我們學校的人過來參加比賽,今年在你們學校舉辦。”
“什麽時候?”
“快開始了,初賽複賽決賽,八強四強,一路殺上去,殺到被淘汰為止。”
“然後呢?”
“然後?回去啊,被淘汰了的話。”
“不能不被淘汰?”趙林沒來頭地說道。
“不被淘汰,那只好拿冠軍咯。”伊茹說道,朝上看着。“拿了冠軍,再回去,多風光。對吧?”
“對。”趙林看着地面。
沉默慢慢地籠罩了此處,又倏地被驅趕開。
趙林緩緩問道:“到決賽,要多久?”
“大概半個月吧,總共。”
“只有半個月?”
伊茹點點頭。
“那祝你拿冠軍。”趙林看向她。
“會的。”伊茹笑道。
“祝你……”趙林說至一半,又陷入搜腸刮肚的狀态。十分鐘內他失語了兩次,這并不常見,他想。
“祝你前程似錦。”趙林終于說了出來,這話尋得不準确,可偏偏最使他傷神。
“會的。”伊茹說着,眼睛已看向羽毛球場。
(三十三)
羽毛球場上,兩方的比分咬得很緊,參反倒愈加地熱烈,仿佛這是最後一次打羽毛球,又抑或是最後一次與可敬的對手打羽毛球。參猛然揮拍,羽毛球像只落難的鳥兒,飄落幾根羽毛。
“看來要中場休息了。”參撿起散落的羽毛,再撿起落難的羽毛球,捧在手中,像真實地在捧着一只鳥。
“換個球便是。”曾岑說道。
“打得不錯,很厲害啊,校隊的吧?”
“不是。”曾岑說道。
“噢,那太可惜了,我還以為我能和校隊的平分秋色。”參無不失望。
“不過你想進校隊,想必也不成問題。”參說道。
“你是在變着法自我誇耀嗎?”曾岑看着他,神色淡淡的。
“我是真心的,你打得真的很不錯。”參說道。“可非要論是否自我誇耀的話——興許多少有這麽一些成分。”
“不過這是兩碼事,歸根結底。”
曾岑向來不愛揣測別人的話與所想,他走到伊茹身旁,翻出一個新的球。扔完垃圾的參飽含激情地從臺階上一躍而下,落在曾岑身旁。他無心一瞥,說道:“原來是同專業的。”
“是嘛。”
“常常來體育館?離宿舍挺近的,以後可以一起來。”
“第一次來,興許很快就來不了了。”
“為什麽?你要走?”參笑道。
“總要回去,回我的學校。我的學校,邊海大學,認識嗎?”
“你是邊海的?”參兀自一愣,腳步頓住。
“嗯。”
曾岑并沒有費力氣去解讀他所看到的對方那變幻的神色,即使他知道那後面埋藏了某種深刻的含義。
“邊海大學……什麽模樣?”
“和這兒差不多,就是近着海。”
“海上可有船,大輪船?”
“很多。”
“早上有汽笛聲吧。”
“晚上也有。很吵鬧。”
“吵鬧麽?”參想了想。“我沒去過邊海,甚至連海邊都沒去過,沒見過船,沒聽過汽笛。”
“難道汽笛是什麽需要特殊對待的稀奇事?我倒覺得聽不見也很好。”
參搖搖頭,笑道:“除了海,邊海大學還有什麽?”
“尋常事,學生,老師,很多樓。”曾岑看着他。“很好奇?倒不如親自去看看,即便是坐高鐵也花不了多久。”
“興許去不了了。”
“為什麽?”
“總之,就是去不了了。”參用手拍了拍羽毛球拍,說道:“好了,發球吧。”
“來分個高下,邊海的。”參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