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第 9 章
(二十九)
“右邊。”伊茹揮拍,将球拍到了左邊去。
曾岑一個反手,将球輕輕挑回去。
“右邊。”伊茹将球拍到了右邊去。
曾岑長跨兩步,又将球挑了回去。
伊茹跳起來猛然往下扣,白色的羽毛球撞在了網前,徐徐落下。
“不打了,打不過。”伊茹氣喘籲籲地原地坐下去,球拍倒在一旁。
曾岑垂手抓着球拍,繞過又高又寬的網,彎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羽毛球,然後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伊茹仰頭看到了他,忽然朝後躺下去,身體擺成了個大字。
“為什麽總騙不了你?”伊茹抱怨着。
“你的眼睛騙不了人。”曾岑坐到她身邊,抱起她的腦袋,将外套疊成團放在下邊。
伊茹閉着眼睛任其擺布。
“你朝哪邊打,你的眼睛就會看向哪邊。”
“是嗎。”伊茹睜開眼睛,看着曾岑的側臉。“我說的謊話你都不信。”
“我說真話你也不信。”她看着曾岑的側臉。
曾岑靜坐着,看着前方,臉上的線條好似刀削過一般棱角分明。
“笨蛋。”伊茹笑出聲來。
體育館喧鬧無比,就這一片地方安安靜靜的,擺放着兩個冰雕一般的人。冰靜悄悄地融化一地。
“躺夠了嗎,地上涼。”曾岑忽而低頭,不顧她的反抗與哀求,硬生生地将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三十)
趙林起床之後,到飯堂吃了些殘羹剩飯——這個點飯堂還開飯就已經是莫大的奇跡了。他行走于林蔭之中,回頭看着學生宿舍大樓之中密密麻麻的窗,每扇窗之中居住着四個游魂——或許有些人不是,可必定有些人是。
趙林像末代皇帝一般,看着那失守的家園故土,卻只能無可奈何地說些春花秋月。
體育館中透出絲絲冷氣,像吸塵器一樣将趙林吸入肚子裏。
體育館一側是幾行長長的階梯,階梯上常常坐着許多人,階梯之下才是真正的體育場。整個體育館就是在地上挖了個大坑,再用一個正方形的殼子罩在上邊。趙林在階梯上朝下走,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坐在零零散散的人群裏,只身一人。
趙林走到他身邊,坐下,好似他們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打過招呼。
“在這做什麽?”趙林問道。
“打球。”參說道。
“可是你沒打。”
“在打着,就在五分鐘前。”
“之後呢?”
“之後他們就開始分隊打球,可偏偏場上有7個人,不多不少,是個質數——”
他們相視一笑,參繼續說道:“總之,我就被排除在外了,我與他們都不相識,不沾親帶故,也不是誰的朋友,所以我退出來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誰讓籃球的規則是對稱對抗呢,遵守規則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于是我說,我累了。”
趙林看着他氣息平靜得與自己無異。
“你看那個六號,打得真的不怎樣。”參悄悄地指着。
趙林看着那個六號空位運球都能把球拍丢掉。
“這六個人裏邊,他很顯然跟不上整體水準,他只能在觸不到球的情況下游蕩于內線之中。”參說道。
“不适合的人加了進去,更适合的人反倒被篩在了外邊,這事稀奇吧?”參笑道。
“一點兒也不稀奇,規則就是這樣。”參自問自答,就好像他用力地把球砸在籃筐上,然後再躍上前去抓住了反彈回來的球,沒什麽實際作用,只能展現出心中濃郁的苦悶。
(三十一)
伊茹看見了于臺階上并坐的二人,實際上,他們所坐的地方前邊就是羽毛球場,伊茹二人融入了無垠的人海中,可偏偏在他們眼前泛着波浪。
“趙林。”伊茹喊道,她好像總是彬彬有禮。
“你朋友?”參看着伊茹。
“算吧。”趙林語焉不詳。
伊茹揮着球拍,問道:“替我打一把?”
燥熱的午後,睡眼惺忪的趙林頂着一頭雜亂的頭發便出門了——這麽出門的人不在少數,其中就包括一些失去方向的鬼。從人生長河的角度上看,趙林剛剛踏出了堅定的第一步,随即再次迷失,尋不到落腳點;從當下的此分此秒來看,趙林就是一只慌慌張張的鬼,好像看見了太陽。
他搜腸刮肚尋找着拒絕的詞句。
“他說他不來。”參忽然說道,他輕快地站起身來,雙手手指交叉朝上伸展着,從所在的第四級臺階一躍而下,輕巧得仿佛一只點水的蜻蜓。“我來。”
趙林看着他緩步走過去的背影,忽然有些空虛。他好似強迫症一般,以指為梳一次又一次地抓着自己的頭發。
“你是……”伊茹打量着迎面而來的人,話尚未說完,那人便搶答道:“我是趙林的朋友,好朋友。朋友的朋友也該是朋友,對吧。”
“對……”伊茹下意識地說道。
“朋友想打球,可以嗎?”那人說道。
“可以……”伊茹好像被人催促着作答,像在參加價值百萬的計秒問答節目,她一邊說着,一邊自然而然地将手中的拍子遞出去。“不對,我一開始問的是你的名字。”
“名字。”伊茹讨問道,摻雜了一些無禮。
“參。”參伸手接過伊茹手中的拍子。“我叫參。”
“小妹妹,你呢,你叫什麽名字?”參審視着對面那個戴着眼鏡的高高的男生,目不轉睛。
“小妹妹。”伊茹雙手環抱着端詳着眼前的人,看不見的尖刺從皮膚上長了出來。“你是大一的吧。”
“是啊。”參說道。
“你或許還比我小呢。”
“大一的比你小——”參回過頭來,說道:“你屬豬嗎?”
伊茹兩眼一白,吸了一口悶氣,說道:“你才屬豬。”
“我屬豬。”參一本正經地看着伊茹,繼續說道:“我的确屬豬,看吧,你并沒有比我大。”
伊茹氣得無言以對,可有覺得有點好笑,她起初輕輕地笑着,進而變得有些不受控制,她毫無顧忌地笑着,即使是意識到這笑聲依舊參雜着一些無禮。
“我叫伊茹。”話題好像繞了回去,又好像往前行了。
“他呢?”參問道。
“曾岑。”
“打羽毛球很厲害吧,我剛剛看了幾眼。”參說道
“不止羽毛球。”伊茹說道。
“噢,好像問錯人了,問到了小迷妹身上。”參撇撇嘴。
“你能打贏他嗎?”伊茹問道。
“也許能。”參拿着球拍,往地上一劃,将落在地上的球帶了起來。
“加油,打得他落花流水。”伊茹喊道,滿是挑釁地指着曾岑,用表情朝着他兇了兇。
曾岑充耳不聞,臉上若說有什麽神情,那也是淡若清塘,仿佛所有的神情都稀釋在廣闊的塘水之中,他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成水上浮木,沒有含義地漂浮着。
随即他看見了一雙截然不同的眼睛。
那人能看見自己與世間萬物的聯系,他善良地活着,他熱烈地活着,他仿佛一顆落入了焦土中的草籽,他所熱愛的整個世界都将生機勃勃——那就是這樣的一雙眼睛,正與他對視着。
他們互相看着,看着他們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好——”參高聲應道,将手中的球拍像陀螺一般淩空轉了幾圈,然後高抛開球。
曾岑的腳步疾馳,從剛才緩行的鬧鐘變成了急行的秒表。
參趕至網前,貼臉扣殺,曾岑卻似雷電一般将球穩穩當當地救了回來,曾岑穩得猶如一臺機器,猶如一臺一竅不通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