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二十二)
“我複活了,根據技能需要補充手牌,一共抽四張卡。”伊茹小心翼翼地說道,好似在征求那本就屬于自己的勝利。
“對吧。”她側頭朝曾岑說道,卻不出聲,只是比了個嘴型,甚是得意。
“貓受到第一點傷害,發動技能,從牌組裏翻出一張牌。”貓翻出一張牌。“結果為梅花。”
“技能失效。”狗說道。
“貓受到第二點傷害,發動技能,從牌組裏翻出一張牌。”貓翻出一張牌。“結果為黑桃。”
“技能失效。”狗說道。“狗認輸。”
貓不說話,卻已把手中的卡牌放下。
“祝賀你們。”狗說道。
“你們打敗了我們。”貓說道。
“你們的确很聰明,很快地尋找到了獲勝的道路。”狗說道。
“但是在我的設想裏,這個牌局的最後,應該兩個人都活着。”貓說道。
“可惜,僅有一個人為此犧牲了。”狗說道。
他們好似在交織着陳述着什麽,卻慢慢地、無意地、精準地勾出了伊茹記憶深處的更多細節,這細節使得故事的面貌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是我打碎的!”小小的伊茹閉着眼睛喊道。
——“曾岑!你搗蛋歸搗蛋,不要把人家小姑娘帶壞了!”
——“伊茹,沒事的,噢。阿姨剛剛太生氣了,一個不值錢的花瓶而已,碎了就碎了,沒刮傷哪裏吧?”
——“臭小子你還在笑,撿幹淨!不撿幹淨不許吃飯!”這一下棍子好似比方才的還痛上十倍。
——小小的伊茹睜開眼睛,發覺那根可怖的棍子并沒有向着自己靠近。
伊茹的心髒失控地跳動着,記憶中的曾岑和眼前的曾岑在某些地方,已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這麽多年竟沒有改變。
“如果他對結局有所規劃的話,他應當規劃出兩個人存活的世界。但他只規劃了你一個人的結局。”貓說道。
“他似乎并不參與,他只希望你能最終勝利。”狗說道。
“這是極其存粹的感情,不知是否正合你意?”貓說道。
他們一言一語,話題好似是這牌局,又好似已在這牌局之外。
“祝你們愉快。”狗說道。
“再見。”貓說道。
他們猛然中止了剛剛發散的話題,一切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的話語似一把利劍,封住了伊茹的咽喉,一時間她喘息不得,呼叫不得。
此刻,故事的最後一塊碎片漂浮而至,在她的腦子裏拼湊出了真正的結尾。
“我在想。”伊茹躊躇朝曾岑說道,臉上有些迷茫。“有沒有這麽一種辦法,你不需要死去,我也不需要死去,你與我可以一直到最後。”
“興許是有的。”曾岑淡淡地說道。“不過我一直沒朝那個方向想,總之最終是你贏就好了。”
“可是——”伊茹忽然轉向貓與狗。“可以再來一遍嗎?”她執着地看着他們,就像她執着地守着心中最隐秘的心事。
“很遺憾。”狗說道。
“世間的機會不是無限的,凡事皆有終結。”貓說道。
“女士,請把手中的牌還給我們。”狗說道。
伊茹這才發現,她依然緊緊地抓着四張卡牌,抓得有些變形。這四張卡牌寓意着她的勝利,她慢慢地将這勝利的卡交還回去,看着狗把它們抽走。
——“伊茹,你做得很好。你要說實話,說實話我媽就不會打你了。”
——小小的曾岑用力地抱着伊茹,赤着腳站在早已清理幹淨的地上,短褲之下的大腿青紫相間。
——伊茹她的确已然哭成了淚人。小小的她,打心裏覺得曾岑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她希望一輩子都能擁有這樣一個最好的哥哥。
而她,竟如願以償。
(二十三)
“我們還是贏了,對吧。”伊茹對着曾岑說道。
人與人的理解力是不盡相同的,有些人能在文字中看見過去、現在和未來,而有些人只能看到撇、捺和彎鈎。
“我們贏了。”曾岑漫不經心地應答道。
伊茹看着貓與狗的背影,再無言語。
“我們回去吧,不早了。”曾岑覺得伊茹應當玩夠了,他常常很有耐心去等候她突然間出現的游玩興致。
“好。”伊茹看起來有些冷。
“夜晚風大,穿多件衣服吧。”
“好。”
曾岑拉開了外套的拉鏈——曾岑習慣了需要照顧一個不成熟的人,從小至今。
“再見。”披着寬松外套的伊茹說道。
趙林無措地揮揮手。
“你叫什麽啊。”伊茹微笑地說道。
“趙林。”
“再見,趙林。”伊茹從寬松的外套中露出一只手,揮了揮。
誰才是不成熟的那個,或許尚需商榷。
(二十四)
據說地球上生活着六十億人,大抵每個人的心思都不盡相同。
趙林的媽媽常常做一道菜——拌黃瓜,冰凍的拌黃瓜是燥熱難耐的夏日的大救星,它能将涼意滲透到人的五髒六腑中去。媽媽的拌黃瓜永遠少不了兩樣佐料——糖和醋,趙林愛吃糖,小孩總愛吃糖,拌黃瓜是年幼時趙林少有的直接地大口地吃糖的機會,為此他不得不忍受那股醋味。
“媽媽,能不能不放醋?”有一次,趙林終于忍不住問媽媽。
“不放醋,哪裏還是拌黃瓜。”媽媽說道。
“那不要拌黃瓜,要糖黃瓜。”
“傻瓜,沒有這種東西。”
于是趙林只能妥協地繼續忍受那股醋味。
甜和酸,到底哪個才是拌黃瓜的底色?是在酸黃瓜上撒了糖,還是在甜黃瓜上加了醋。
直至今日,趙林還是想不通,甜和酸,到底哪個才是底色。
(二十五)
趙林曾許多次一整天都待在宿舍裏,外邊日升日落,趙林看着屏幕裏的日歷,那數字觸目驚心地飛快更新,而自己像是一塊石頭,被毫無意義地放在時間長河中被沖刷,被推着前行。
而在宿舍之外,時間則穩定了下來,萬物充實了你的每分每秒。
今天打了一場球,今天遇見了幾個人,都很有意思。趙林反複回憶着自己在球場上的精彩表現,身上的汗早已幹透了,可是渾身散發着汗臭。
自己帶着渾身的汗臭,站在別人身後,足足半個小時。趙林猛然醒悟過來,他的心裏忽然涼了一半。
趙林猛地推開了宿舍門,差點碰到了舍友的鼻子。
“你……”舍友說道。
“沒空。”趙林好似怨氣沖天。
他沖進了浴室裏,脫下衣服,再聞了一遍——奇臭難忍。他打開淋浴頭,強大的水流激烈地沖刷着他的軀體,一遍,一遍,又一遍。
趙林将身體搓得通紅。
他仰着頭,任憑水流拍打自己的臉,好似在狂風暴雨之中,孤身一人的他在無邊無際的海洋裏游泳,驚濤駭浪将他撲打入水裏,他不知道何來的勇氣,在這令人生畏的大海中游泳,孤身面對着自然之神的萬般劫難。
從前随波逐流的他,突然有了一股信念,也許是“不願悔不當初”,也許是想再吃一口拌黃瓜,也許兩者皆有——誰知道呢,人心複雜,連自己都難以看清。
“嘶——”老舊款式的電燈泡忽然閃了一下,一切陷入黑暗之中,宿舍斷電了。
黑暗中,水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