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小奴
小奴
聶甘棠到北地的時候, 恰是風雪初晴的午後。天穹蔚藍,沒有一絲缭亂的雲。
她被引到為她準備的居所時,安排過來照顧她的幾個奴仆正在院子裏嬉戲, 大老遠便聽到少年郎清亮的聲音。說的是北地語言, 聶甘棠聽不懂。不過在她擡步邁過臺階後,小郎君們齊刷刷站成一列, 用東乾話規規矩矩地向聶甘棠問好。
她一一點頭同他們示意,稍有幾個面皮薄的小郎君,霎時間就紅了臉。
……不過是笑了一下而已。
即便是京中那些深閨裏養的名門貴子, 也沒有幾個看她笑便羞得面紅耳赤的。來之前便聽北地民風豪放,左右不該是這個反應才是。
聶甘棠看了, 有些茫然。
負責接應她的小吏道:“将軍可以給他們起個使喚的名字。”
“不必了。”聶甘棠可沒有京中那些貴族給下人重新起名的興趣,聶家也不喜歡。除了原先名字實在是不入耳的,聶家會再取個新名, 其餘府中奴仆用的都是自己的本名。
在他們看來,抹去人家雙親取下的名字,便好似鄉下養牛養狗,取了名使喚, 便給套上一生都掙不開的枷鎖。
他們是雇人照料日常起居, 可不是磋磨人的尊嚴。
聶甘棠這話一出,不等小吏說什麽,便有個較旁人更瘦的小郎君怯怯出聲道:“将軍……是不喜歡奴嗎?”
此冤堪引六月飛雪,聶甘棠蹙眉:“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奴……奴聽說主子會給喜歡的奴仆取上口的名字, 叫起來好叫, 便能多叫幾回, 可将軍連給奴們起名兒的興致都沒有,這不……這不就是沒看上嗎?”
耳聽着小奴越說越大膽, 頗有點指責的意味,小吏連忙出聲開解:“将軍勿怪,這些小奴都是新買來的,不太懂規矩,但都是聽話懂事的孩子們,調教幾日便好了。”
聶甘棠擺手道:“算了,我也不習慣旁人服侍,一日之食軍中解決便是,灑掃我也能自己做,留一個下來浣衣縫補便好,餘下的都遣散罷。”
怎知她此話一出,竟有兩個小郎君徑自淌下了淚來。
聶甘棠自省,方才小吏說是新買來的小奴,那大概是家裏出了什麽事,指望着這點錢補貼家用,她這話一出,他們大抵以為她要把賣身的錢給要回去了。
“那個……賣身的錢你們不必憂心,契約已成,我把你們送回去,是我毀約,錢不會要回來的,身契也會還給你們。”
這話說之前哭得只有兩個,這話說完,小郎君們哭成了一團。
最開始說話的瘦弱少年哽咽道:“将軍即便是賠了錢也不願留下我們嗎?我們……我們當真貌若無鹽至此嗎?”
“我不是嫌你們長得不好看,你們都很好看,只是我不習慣這麽多人照顧我而已。”
“将軍,既不是沒看中,那便留下這些小奴陪陪您罷。為将軍選的小奴可都是萬裏挑一的好顏色,可比帳子裏的男人好看多了,且軍中寂寞時,您也不能同其他姐妹一起用帳子裏的那些男人吧?”小吏瞅着眼前亂象,出言勸解道。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聽了這番說辭,聶甘棠驚愕睜眼,腦子微微一轉便明白了什麽,“你是說這些小郎君是買來暖床的?”
“是啊将軍,您盡管放心,這都是清白人家出來的男子,跟樓裏出來的可不一樣,都是雛兒。”
“胡鬧!”聶甘棠惱了,“我是來戍邊的,不是來睡溫柔鄉的。趕緊把他們哪來的送哪去,我一個也不要!”
軍營會設有軍伎,供将士們洩欲,聶甘棠知道。但受聶雁教導,安置軍伎的營帳,聶甘棠是從來沒靠近過,見到那些男人也是盡量繞着走,母女倆潔身自好,駐城時的居所也壓根沒有男人踏足。
她根本就不知道過來戍邊還會額外再安排暖床的男人!
小吏見聶甘棠态度堅決,心裏發怵,但還是鬥着膽子勸道:“将軍是嫌他們人太多了嗎……那、那下官撤走幾個?”
小郎君們聞言瑟瑟發抖抱成一團,生怕被撤走的是自己。
聶甘棠覺得額角疼的厲害,她一字一頓道:“本、将、一、個、都、不、要。”
郎君們聞言,已經有幾個嚎啕哭出聲了。
一個生着桃花眼的小郎君走出抱的團,“噗通”一聲跪下,哭啼道:“将軍,求您收了奴吧,奴不想去帳子裏侍候一群女人。”
對小郎君,聶甘棠發不了脾氣,盡管她的惱怒已經到達了顱內頂點,但她還是上前走了幾步,俯身耐着性子說道:“我不是要把你送去軍伎帳中,我是要你們回家呀!”
小郎君膝行上前在她腳邊俯首:“将軍,可是奴已經來了你的院子,出去名聲便不清白了。您不留奴,誰還會要奴?到最後也無非是再被家人賣去青樓,而後輾轉去軍營出賣身子。”
他的一席話點通了聶甘棠。
是啊,若是這些少年有個好家,又怎會被賣來做将領的暖床小奴?
“你們,都不願意回自己的家嗎?”聶甘棠出言問道。
抱團哭泣的郎君們全皆點了點頭。
“那我給你們銀錢,放你們去別的地方尋找營生養活自己呢?”
許是看聶甘棠好說話,他們愈發大膽,瘦弱少年怯聲開口道:“我們踏入這個院子,旁人便都知道我們的身子給了将軍。若出去做活,定會被人指點身子髒。”
“你們一直留在這裏,這名聲豈非更不好聽?”聶甘棠被說軟了心腸,嘴上還是保持着最後的分寸。
“可是我們留在這裏,他們便知我們都是将軍的男人,即便是瞧不起我們,也不敢當面辱罵的……”說話的是一個一直沒開口的粉衣少年,嗓音甜軟,大抵是哭過的緣故,尾音發糯,更令聶甘棠招架不來。
“你們可曾想過日後我回了京,你們會怎樣?”
“日後之事日後再提,奴只知道,若是今日被趕出去,苦日子便從今日開始了。”又是一個沒說過話的少年,身量要比其他人高一些。
北地不比京中規矩多,郎君們本就膽子大一點。見聶甘棠心被越說越軟,他們也卸了恐懼,你一句我一句地訴說着艱難。
“算了,你們留下吧。平日我在的時候,不要鬧聲音吵我休息……也不許上我的床,聽到沒有?”
耳邊立時響起郎君們小聲的歡呼,她伸手将跪在地上的那個攙了起來。
少年食指勾上她的手心,她受驚縮手,便見那少年眨着眼波流轉的桃花眼,軟聲道:“将軍,可該給我們起個名字了?”
“用你們的本名便好。”
一直沒說話的翠衣少年低聲說道:“怕是我們叫以前的名字,雙親還要嫌棄我們冠着姓給家裏丢人呢……”
“好了,這事以後再說,你們繼續在這玩吧。”聶甘棠揉着發痛的額角,轉頭對小吏說道,“煩請帶我去見鎮北将軍。”
“聶将軍舟車勞頓,不然還是先歇下,明日再去……”
“不必,”聶甘棠回絕道,“我不累,行軍沙場之人,哪有真的休憩時間。”
再說她真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這一院子的男人。
……
聶甘棠還是如願在來的第一天同戚舜華見了面。
比起聶甘棠那樣穿衣看不出什麽、褪衣滿身精實肌肉的身材,戚舜華的勁壯幾乎是寫在了衣裳之外,光看着手臂,旁人便覺戚舜華要比聶甘棠更有力氣一些。
……聶甘棠心裏也有這種想法,但還是不服輸地想和戚舜華随便比比,掰手腕也成。
不過雖說軍營中較量乃是常事,但長在沙場、腦子卻帶着京中素養的聶甘棠還是覺得剛見面就動拳腳不太好,遂止。
兩人身材不同,待人方面也不盡同。起先在練兵臺之上與戚舜華相見,看她板着一張臉,聶甘棠還以為是因練兵不應展露笑顏,畢竟倘若她練着兵見人,她也不會笑,軍中威嚴為先。可直到練完兵了、去膳堂一起啃完饅頭了、一道騎馬回了城中居所,聶甘棠還是沒有看到戚舜華展露的一絲一毫歡愉。
罷了,只是見面的第一天,日後再慢慢磨合罷。
“将軍回來了!”桃花眼少年站在院門口,大老遠看到聶甘棠來了,便迎上前,笑盈盈道。
聶甘棠:“……”
她怎麽忘了院子裏還有更棘手的幾個人……
“将軍可起好我們的名字了?”瘦弱少年聞聲也跟着走了出來。
“回去再說,回去再說,不要再出來啦。”聶甘棠柔聲哄着兩個小郎君往院子裏走,一道堵回了正打算走出來的粉衣少年。
回到院子裏,幾個小郎君在她面前排排站。
除卻白日說話的瘦弱少年、桃花眼少年、粉衣少年、高挑少年和翠衣少年,還有一個頭發用白發帶編成長辮的少年。
六個,以往将領也玩這麽大?
“起名字這個事嘛……我是無所謂的,只是覺得若我起,要想你們的喜好,萬分傷腦。若你們不願叫以前的名字,那便自己取個罷。不過莫要為了讓我方便記住而起什麽阿一阿二的名字,喜歡什麽便取什麽,我記性很好,記得住的。”
幾個小郎君面面相觑正遲疑,翠衣少年率先邁了步子,試探開口道:“奴喜歡吃蜜餞,可以給自己取名蜜餞嗎?”
“……可以,沒問題。”
桃花眼少年緊随其後,羞答答看着聶甘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奴想叫弱水。”
你怎麽不叫一瓢呢?聶甘棠如是腹诽,但還是端着和煦的笑,說道:“可以,你喜歡便好。”
白日說話說得最多的瘦弱少年也跟着說道:“奴不識字,也沒念過書,但時常去藥鋪抓藥,記得一味叫做辛夷的藥材,好聽又好記,奴可以叫辛夷嗎?”
“當然可以,辛夷是一種很漂亮的花哦!”聶甘棠順口誇贊,但話說出口一想,單只誇了他的名字,旁人聽見了怕是會傷心。
她擡眼看去,果不其然,弱水的桃花眼看辛夷都快看出火來了。
“蜜餞聽來歡實可愛,弱水聽來纖弱憐人,都很會起名字,你們呢,可想好起什麽名字了?”
大抵是弱水一名給了粉衣少年和高挑少年靈感,兩人看起來關系也不錯,前者取了個春水之名,後者取了個秋水之名,到最後,聶甘棠看向了松松垮垮編着長辮的少年。
“你呢,想好要取什麽名字了嗎?”聶甘棠偏頭問道。
“奴沒有想好呢,不如将軍給我起一個?”
那不行,她若起了,其他人肯定不幹。
于是聶甘棠好言勸解道:“難道你沒有很喜歡的事物嗎?起一個自己喜歡的罷。”
“奴喜歡話本子呢。”
……你幹脆叫洛折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