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錯身
錯身
一別兩寬, 各自珍重。既然已經別離,也總該不再想、不再念才是。
畢竟他也有他自己的人生。
洛折鶴為自己這莫名的焦慮找了個理由,大抵是因她是他命裏唯一的那麽一個女人, 所以才念念不忘許久。想通這個, 他自己覺得好多了,洛寄舟卻不這麽覺得。
所謂旁觀者清, 這幾日洛折鶴的心不在焉洛寄舟看在眼裏,恍神最厲害的時候,要漏批許多策令。
從前他若要耍懶, 便将不想批的一摞放一起,也方便洛寄舟補批, 可如今沒有批過的策令摻雜在已然批好的那些之中,洛寄舟光是把它們分出來就廢了好大的功夫。
洛折鶴這人雖然無聊了些,但不至于做這種又無聊又缺德的事。
洛寄舟忍着氣把策令分好, 看向倚在書房小榻上斂眉神游的某人,擡高聲音道:“你若實在悶得慌,便自己找時間出去散散心,只要別弄第二個聶甘棠回來, 什麽事我都能替你遮掩着。”
洛折鶴纖長的手指在腰間栓系玉佩的繩子上繞來繞去, 聽她這麽說,略一揚眉,道:“這麽說,弄第一個聶甘棠回來就可以了?”
洛寄舟拉下臉, 冷聲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開玩笑的。”
“我知道, 但如果在這開開玩笑能免了你出去給我惹事的可能, 随便你開。”
洛折鶴默了默,而後緩緩說道:“我無事, 寄舟,不必憂心。”
說無事才是出大事!
若他真沒事,那定然會借着她松口的時機順勢溜出去,可他如今提起精神來口頭同她調笑了兩句,便不再多說,沒有心事才怪了。
“你在想聶甘棠?”洛寄舟問道。
“或許吧。”
“你倒是坦誠,”洛寄舟一怔,而後扯笑道,“但你還是不要想了,如今她遠在東乾京中,你這輩子都見不到她。”
至于第二個聶甘棠……洛寄舟當然不怕他真去找,若他對別的女子有意,頭一個入他帷帳的人也不會是那個聶甘棠。怕只怕他真對聶甘棠動了心,拿着整個南炎和她賭明天。
洛寄舟直來直往慣了,想說什麽便說,自然不覺得會傷到對方什麽。洛折鶴聽了她的話,低垂眼睫靜默了一會兒,也沒說什麽,身子斜斜地倚在榻背上,一副将睡不睡的樣子。
看他這樣便知他這是在下逐客令,洛寄舟抱着收拾出來的策令準備離開,卻突然聽到身後的人啓唇發問。
“你方才同我說,允我出去散心?”
“我何時诓過你?”她頭也沒回,抱着策令邁出了門檻。
……
“鎮北将軍戚将軍亡故,陛下擔憂北霁西坤趁勢發難,新的鎮北将軍招架不來,于是今日朝上便指了你去從旁輔助。”下了朝,聶雁徑自來了聶甘棠的院子,同榻上逗弄小元宵的聶甘棠如是說道。
對于這突然指派來的任務,聶甘棠坦然受之,轉而問道:“這新上任的鎮北将軍是哪位同袍?”
聶雁對于官職變動不怎麽上心,抱臂道:“沒見過,忘了叫什麽了,是老鎮北将軍的養女。”
北地一帶一直是由戚氏母女戍守,此地地勢氣候十分特殊,也只有長久守在那裏的人才能勝任鎮北将軍。戚小将軍上任,在情理之中,和承襲什麽的沒關系。
不過說起這位老鎮北将軍的養女……那聶甘棠有點印象。
如果聶甘棠沒有記錯的話,這位新的鎮北将軍應當是叫戚舜華,不過認戚将軍為母親前的名字叫什麽就沒什麽人知道了。
聽說她生母原是老鎮北将軍的部下,因卷入北地村民糾紛而離世,她的生父拿走撫恤銀後便不知所蹤,她的姥姥姥爺承受不了亡女之痛,撒手人寰。一家一夕之間家破人亡,旁系親戚認為此女不詳,沒人管她,她便流浪街頭做乞兒許多年。後來暫時回京述職的戚将軍在街上認出她那張與舊時袍澤相似的臉,知道她的遭遇後,将她收養在身邊。
聶甘棠很早就聽聞戚舜華頗擅長防守戰,最出名的北地長源城一役,她以東乾極少傷亡大退敵軍,一戰成名。京中之人給她們兩個湊了個“護國雙姝”的名號,聶甘棠心覺這名號着實是擡舉了自己,也着實想結交一下這位年少神名的小将軍,只可惜戚舜華一直跟在老鎮北将軍戚榮錦身邊,聶甘棠沒機會見她。
這次的君令,倒是一次聶甘棠結交朋友和離開母親歷練自己的絕佳機會。可戍邊不是去幾個月便能回來的兒戲,少則三年五載,多則十年有餘。她這才剛把孩子生下,還沒來得及多與費心費力看顧聶家的新夫促進一下感情,這便又要走了。如此待師容卿,這與讓他守活鳏有什麽區別。
她猶疑看向師容卿,目光一瞬交接。
在旁邊為小元宵做衣服的師容卿在見到岳娘進來的時候起身見了禮,而後便在旁邊安靜地聽聶雁與聶甘棠說話,見聶甘棠看過來,對她的心思猜得大差不大,起身道:“女子志在四方,妻主不必擔憂我,我會在家中侍奉岳娘岳爹,好好教養雲霄,等妻主回來。”
行軍之人除非把家眷帶在身邊,否則長久不見實是常事。師容卿是京中簪櫻之家嬌養長大的公子,把他帶在身邊受邊境的風吹雨打絕無可能,最好的法子就是留他在家中等她,聶甘棠也知道。
最初的猶疑不過是她覺得兩人新婚,意外接踵而來,又是孩子又是君令,只怕他等得寒心。可師容卿如今沒意見,她自然也沒什麽猶豫的了。
聶甘棠出發之日是京中長久落雪後難得的一個晴天,街上還立着一個稚子堆的雪人。
她翻身上馬,低頭對着上前幾步眼含淚花的聶月臨再三囑咐照顧家人的事,瞧見了那些雪人,不由得感觸道:“待我回來的時候,估計小元宵都長成能堆好幾個雪人兒的孩子了吧?”
長久堆積的淚沒能忍住,滾在曝露于冰涼空氣的臉上,聶月臨別過臉擦了擦淚,而後說道:“阿姐定要平安歸來,我們兩個要教小元宵堆各種各樣的雪人兒呢!”
聽到這話,抱着聶雲霄相送的師容卿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眉,這動作本就細微,在場的人目光又膠在聶甘棠臉上,自然是沒注意到師容卿這短暫的不自在。
“還有容卿,着實辛苦你了。”聶甘棠突然說道。
回過神的師容卿福身道:“為人夫父,這是容卿應當做的。”
“是啊,甘棠,莫要挂心,聶家還有我與容卿呢!”孟念妹接口道。
與家人一一道別,聶甘棠雙腿夾緊馬腹,驅馬啓程。
凜冬陽光泛着絲絲縷縷的涼,照在覆雪的屋瓦街道上,天地一片銀白,銀光掠過街道邊豎着的幾個小雪人上。
洛折鶴将手探出馬車,接了一朵從樹上飛下來的宿雪,見它消融在掌心,只餘些微的涼意。
“京中,經常落雪嗎?”洛折鶴看了看手心小小的一灘水漬,斂了斂頭上的垂緞,撥開馬車簾,問向前面趕車的人。
“公子這是頭一次來北方啊?京中雪可多,最深的時候,半大的孩子都能埋進去一半。”馬車夫是個多年守鳏的鳏夫,洛折鶴到達臨近京中的州府準備雇馬車的時候,一眼便相中了他。知他是個健談的性子,路上聊了不少這世間的風物。
洛折鶴如今瞧見了難得的雪,也問了他一句。
聽馬車夫這麽說,洛折鶴上揚的唇角又微微加了點弧度:“來尋我家妻主。”
“哦……你若是早幾天來,那是雪下的最大的時候,可好看了。”
“現在來,也還不遲。”洛折鶴淡淡笑了笑,拐到一處街道,便肉眼可見地瞧見人多了不少,他好奇問道,“今日是有什麽集會嗎?”
“集會?”車夫茫然重複,而後想到什麽,說道,“哦,你是說人多啊?今日聶小将軍離京去往北地戍邊,她在京中朋友衆多,也有不少小郎君心慕于她,所以她出發之際,有不少人出來送她。我出城找生意的時候她便離京了,沒想到現在街上還有這麽多人沒走。”
“聶小将軍?”洛折鶴動作一頓,身體微微前傾,問道,“她的名字可是叫聶甘棠?”
“嗐,您這話說的,京中還有別的聶小将軍嗎?”
“此時年關未過多久,為何這麽快便被指去了別的地方?”
“唉喲,這行軍打仗哪管你節不節年不年的?若是敵軍來犯,你就算正生着孩子也得去迎戰!”
洛折鶴放在膝間的手指一根根曲起,他無意識地将唇咬到發白,直到一股腥甜湧入口腔。
“公子,已經到了京中了,一共十錢。”
出神間,馬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路邊,洛折鶴擡步離開馬車廂,擡手将錢放到了車夫的手心。只是當他的腳落地的時候,他竟不知他該繼續向前走,還是就此回頭。
湛藍的衣擺被風紋上細密的雪絨,一陣一陣的冷穿過絨氅直刺膚骨。但更多的,是纏在心頭一層滲下一層的寒涼。
她不在這裏了。
方才馬車夫說得對,應當早幾日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