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夢境
夢境
東乾女子生育孩子, 大多生完便能如常行動,像聶甘棠這樣的更是生龍活虎。
小團子恰好出生在上元節,聶甘棠生完後休息了片刻, 便穿上衣服打算和一會兒散值回來的聶月臨出去逛逛街。
孟念妹一面哄着肉嘟嘟的小奶娃, 一面不滿道:“都當娘的人了,怎麽還貪着玩, 你給孩子起名沒有。”
聶甘棠心尖一跳,先前師容卿提醒她來着,她給忘了。
“今日恰好是元宵, 那不如便叫聶元宵好了!”聶甘棠一拍腦子,目光炯炯地說道。
“你就趁着月臨不在, 可勁嚯嚯你兒子。”孟念妹說道。
方才因夫婿進産房不詳而一直等在門外的師容卿擡步入屋,同孟念妹與聶甘棠見過禮後,便站在旁邊看着孟念妹懷抱裏的孩子。
“容卿, 你來得正好,可有給這小家夥起名字?甘棠這做娘的實在是不上心,竟要給孩子起名元宵節的元宵。”
聶甘棠一旁嘀咕:“這不比小猧小貍好聽多了……”
師容卿眼角盈着淡淡的笑,開口道:“孩子的名, 還是妻主來起要好。”
“你也不瞧瞧我是什麽腦子, ”聶甘棠躺倒回床耍賴,“哪能起個像樣的名字,還是容卿代勞吧!”
師容卿推脫不得,看着孩子玉雪可愛的小臉, 又想了想聶甘棠想起的名字, 思慮片刻後, 說道:“不如便叫雲霄吧?”
“雲霄?聶雲霄?”孟念妹重複了幾遍,覺得倒也不錯, 問道,“甘棠你覺得呢?”
聶甘棠打眼一看孟念妹的神情,便知他滿意這個名字,既然父親都沒什麽意見,她自然也沒有意見:“女兒覺得這名字很好,等母親回來敲定?”
上元佳節,聶雁卻在演武場練兵,一時半會回不了家。
“不必等她了,待她回來,定然又是說什麽‘随便’‘你定便好’‘我都可以’‘就這個了’……”孟念妹細碎念叨着,眼睛膠在小孩子上,“雲霄,瞧瞧這小嘴兒,天生就會勾着呢!”
聶雲霄的大名就這麽定了下來,為了不辜負母親先前取得名字,孟念妹又定下聶雲霄的小名叫元宵。
從宮中整理書冊回來的聶月臨聽他們已經把名字定下,一聽小家夥以後叫“聶雲霄”,便蹙起了眉,剛想說不像男孩名字,便被聶甘棠打斷。
“這是容卿起的名字,月臨你覺得怎麽樣?”
聶月臨遲疑的目光瞬間變得篤定:“又好聽又有寓意,不愧是大家族出身的公子。小名叫元宵是嗎?恰好今日是元宵節,應情應景……取這個小名的人真是太——”
“小名是我取的。”聶甘棠悠然答道。
“——真是太敷衍了。”終于有機會說實話的聶月臨忙不疊地數落起聶甘棠來,聶甘棠聽着她的絮叨品着小茶,對她的看人下菜碟早有預料。
聶月臨逗着小元宵小小的拳頭,而後也注意到了孟念妹方才發現的那一點,驚訝出聲道:“阿姐,瞧瞧,這小家夥的嘴不笑也像笑着呢!我都能想到他以後長大成人,來說親的媒人踏破門檻的景象了。”
“踏破什麽門檻?”
聶雁從門外走進,身上穿着覆雪的戰甲,甚至還冒着寒氣。估計一回府聽奴仆說聶甘棠生了,便直奔此處而來。
“給我看看那個小東西。”
“什麽小東西,”孟念妹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已經取好名字了,叫雲霄,小名兒喚作元宵。”
“雲霄這名兒是誰起的不知道,但元宵定然是聶甘棠起的。”聶雁面無表情說道。
說是知女莫若母,但根本上還是女兒肖母。她知曉自己懶得動腦子取名字,便知聶甘棠也絕做不出這勤快事兒來。
腹诽時,懷裏便被塞來了沉甸甸的小嬰孩,她垂目細看,睡着的孩子驀然睜開了眼睛。
全屋除聶甘棠以外的人皆屏住呼吸,生怕小嬰孩被聶雁這殺神氣質給吓哭,鬧得聶雁不順心,但出所有人意料的是,小孩子定定看了一會兒,便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往那殺神臉上撫去。
“他倒比他娘更識趣一些,他娘出生那會兒哭得我腦袋疼。”聶雁話雖冷冰冰的,但眼睛也同樣黏在小嬰孩的身上了。
“甘棠那是依賴你,”孟念妹一邊伸手逗着孩子,一邊回憶道,“我記得當時要把她交給乳母,但她一離了你的懷抱便哭,只有在你身側才睡得香。甘棠哪裏是不識趣,她這樣的孩子,最惹人疼惜了。”
聶甘棠倒是不知道自己出生還有這麽一段故事,偷眼細瞧聶雁神色,不太自然,想來是真的。
乖乖兒,自己出生的時候這麽軸的嗎?
……
聶雁回來,出去逛街的計劃自然是泡了湯,到晚飯時,一家圍坐飯桌前,新成員聶雲霄也被喂飽了帶過來。
比起家中其他人對小元宵的重視,這孩子的親娘與名義上的父親倒顯得淡然了許多,聶甘棠吃飽後倦意上來,同長輩告辭後便回了房,縮在床上陷入睡夢。
夢裏有一片今日未能出門看成的上元覆燈雪,街上的行人似乎已經逛夠了歸家,只餘地上淩亂的雪痕。
聶甘棠低着頭,一步一個腳印向前走,心中沒有一個目的地,她的心思也不在街邊流光溢彩的花燈上。
突然,身側握成拳的手被人握住,而後被秀氣的手指撫解開,最後感知輕盈的吻落到了她的掌心。
她側過頭看去,雪發藍瞳的少年半跪着擡起頭,一言不發地看着她。她的掌心似乎還留存着方才被唇瓣輕蹭的癢意,但她懶得管,只牽起一個笑,同他說道:“好久不見。”
的确是好久不見了,南炎一別,她連在夢中都沒有見過他的身影。
“好久不見,将軍,近來可好?”
“近來過得不錯,娶了一個賢惠的正夫,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孩子。”
“孩子?”
“是的,”聶甘棠輕聲道,“長得很像你,也很乖巧。”
“真期待他長大的樣子。”洛折鶴喃喃道。
“我也很期待,但如果沒意外的話,”聶甘棠平靜道,“大概你永遠也瞧不見了。”
……
洛折鶴這幾個月夢到了許多次聶甘棠。世人所說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并不相信。一開始發覺總夢到她,他疑心是自己中了蠱,找人查後卻沒有異樣,之後夢境中的相遇更是不停。
但意外的是,他并不感覺心煩,甚至有點樂在其中。畢竟放眼整個南炎,的确是沒有比聶甘棠更合他心意的女子了。
但今日,他自白日起便無端感受到一陣心慌。
夜裏,又與她在夢中逢遇。
這應當算是一個美夢,他牽着聶甘棠的手,走過令人眼花缭亂的燈市,她像尋常情人一般,為他猜解燈謎,為他贏下彩頭,又摟着他的腰,飛到了高聳的燈樓上,去看遠處萬家燈火。
也不知是誰開的頭,兩對青澀的唇瓣便相抵厮磨,而後愈發火熱,難舍難分。
“這大概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夢裏的聶甘棠松開了他的唇,直視着他的雙瞳,輕輕說道。
洛折鶴喉頭翻滾,竟然有些說不上來的酸澀。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只是結束了。”
不要再相見。
洛折鶴從夢裏驚醒,後背一陣濡濕,或者說不止後背。
他撫上臉,一手淚濕。
不過是一個萍水相逢,有過露水情緣的女子,何至于讓你念念不忘至此?洛折鶴,你當真是魇住了。
他努力平複自己的心情,強迫自己再度躺倒在床榻之上,強迫自己再度進入睡眠。
睡不着,無論如何都睡不着。枕側被她躺過,被衾被她蓋過,即便是分離大半年,他似乎還能感覺到被衾中有她的氣息。
瘋了……
洛折鶴蜷縮在被衾中,哆哆嗦嗦伸手下撫,蒙住被子壓抑着喉頭細碎的低吟。
不就是不再見嗎?
他一點也不在乎。
一點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