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渚
月渚
聶甘棠雖是這麽心下嘀咕, 但明面上還是暖風和煦,順着他的話說道:“那書裏你最喜歡的人物名字叫什麽?”
“喬可欣。”長辮少年淺笑答道。
聶甘棠:……
欲撓後腦而止。
原因無他,“喬可欣”正是《慎獄司春風錄》的男主角, 一個古靈精怪、被慎獄司司長狠狠寵愛的小官之子。
這書原來在小郎君群體中這麽受歡迎嗎?
“将軍總該不會是想要讓奴起喜歡的角色名字吧?”長辮少年後知後覺問道。
你說呢?
聶甘棠扯出無奈的笑, 看向他。
“罷了,将軍, 不必為難,奴不另起名字了,便叫奴從前的名字罷。”
聶甘棠擡睫, 等待着他的下文。
長辮少年眼尾較旁人要微微上挑,笑時眼睛眯起, 頗像肚子裏揣着壞水兒的狐貍。尤其比起其他心事快要寫在臉上的少年,他面上的笑意,摻了她說不出來的怪異。
“奴叫江月渚。”他勾着唇說道。
……
男人多的地方, 紛争就多。
明明吃晚飯的時候,幾個人在聶甘棠面前言笑晏晏,這邊一句“秋水哥哥你蒸的饅頭真好吃”,那邊一句“蜜餞哥哥可要教教我做米糕”, 好得像一家人似的。
結果晚上聶甘棠睡不着, 頭探出窗子數星星的時候,便瞧見院子裏兩個男人互扯發帶,聶甘棠豎着耳朵聽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兩人糾紛的原因是自己。
“今日吃飯, 你憑什麽坐在将軍身邊!”
“位置坐哪各憑本事, 你搶不到不要怪別人!”
“我炒的菜你沒吃肚子裏?你個小賤人吃人嘴不軟!”
“你炒菜是為了我嗎?你是為了在将軍面前獻寶, 來晚了搶不到位置你活該!”
“啊——我要撕爛你的嘴!”
“來啊!你他爹的當我怕你啊!”
聶甘棠瞅着院子裏的黑影打架看了好一會兒,确認不會傷大了, 就沒有出去攔。
不過今天坐在她旁邊的是誰來着?炒菜的又是誰來着?
……忘了。
罷了,明天瞧瞧誰臉上挂了彩,便能想起來這倆人誰是誰了。不過小郎君臉上挂彩可不好,明日出去的時候,可要記得給他倆捎點傷藥。
聶甘棠安然躺下。
這次制止了下次還繼續,就得長長記性才行。
聶甘棠卯時起的時候,天還未亮。但這個時候,院子裏的小奴就已經活動了起來,一個個擠在水井邊,一邊争搶着水桶,一邊又小心着不要把聶甘棠吵醒。
聶甘棠趴在窗子邊看着,又好氣又好笑。
到其他小郎君争争搶搶分別得到了自己洗漱的水後,才有一個郎君伸着懶腰姍姍來遲,不疾不徐地提起旁邊的水桶,為自己打了一桶水上來。
她瞧不見他的臉,但聽到一道軟甜的聲音開口問道:“月渚,你可要洗快點,一會兒便要給将軍準備早膳了。”
姍姍來遲的江月渚慢條斯理道:“我去給将軍準備早膳,你去服侍将軍起床?”
“江月渚,你什麽意思?春水只是好心提醒你。”一道耿直的聲音響起。
“行呗。”江月渚将水倒到自己的水盆裏,撂下這一句,便走了。
人群短暫靜默後,傳來了男子細微的小聲啜泣。
“春水,”方才為春水說話的少年說道,“你別難過,他這種心高氣傲的人,最讨厭了。大家都是服侍将軍的,誰比誰高貴啊?遲早有報應!”
此言一出,其他郎君也七嘴八舌圍過去說着江月渚的壞話。
“是啊是啊,咱們都用新名字,就他還用以前的。我說句難聽的,出來賣身子的小奴,那都是家裏不受待見的。他還念着舊名字,估計還做着家裏人接他回去的夢呢!”
“誰說不是?這人吶,就該有自知之明,他那般沒分寸,将軍才不喜歡他。”
瞧瞧,方才搶水的時候都恨不得把對方踹進井裏,現在便同仇敵忾、統一戰線了。
小郎君們聚着說了一會江月渚的壞話,便都端着水去兌熱水了。剛從井裏打出來的水還混着冰,可不能凍壞自己的小臉兒。
而當這一群郎君洗漱好、裝扮好後準備掃掃院子時,聶甘棠穿戴整齊悠然打開了房門。
“将、将軍……”辛夷幹巴巴說道,“您起這麽早啊?”
“你們起得也很早啊,辛苦了。”聶甘棠笑着打招呼,假裝沒看到早上的那一幕紛争。
“您何時洗漱的呀?”弱水嗫喏道。
當然是趁你們不在的時候。
“方才醒來瞧見院裏沒人,我以為你們都還睡着呢。”聶甘棠随意挽起手袖,說道。
“下回讓奴來便好。”弱水急聲道。
“不用,我不習慣別人服侍我。對了,今晨吃什麽?若你們還沒做吃食,我便去軍營吃了。”
瞧方才江月渚和他們嗆聲的樣子,好像不是很想做飯。
可一衆人去了飯堂,桌子上正擺着一盤熱氣騰騰的菜。弱水臉色瞬間不好,狠狠地瞪了一眼春水,春水縮了縮頸子,沒說話。
那言外之意太過明顯,聶甘棠都能看出來。
看吧看吧,你支他去做飯,結果現在出風頭的是他。
不知是否知道自己已經成為整個院子的衆矢之的的江月渚又端着一盤小炒走了出來,見人在飯堂聚着,眼尾上挑弧度愈發明顯,頗為自然道:“将軍見諒,今早炒菜的只我一個,瞧起來不豐盛了些,但米飯是管夠的,院子裏的哥哥弟弟們胃量小,吃不了太多。”
江月渚此話噎得那群小郎君喉頭一哽,他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且一個個出自貧家,都得吃飽了幹農活,胃量沒有一個小的,被賣過來最樸實的願望也是填飽肚子。可現在他們敢否認嗎?若一起否認便罷了,可若只有一個人出來說自己吃得多,無人附和,豈不是敗壞在将軍眼裏的印象?
誰也不願意做這第一個。
江月渚眼底盈着笑,看着眼前面面相觑的人,狀若無意道:“将軍,我這便去給您盛飯了。”
接連吃癟的郎君們哪能容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聶甘棠面前得勢,接連擠着去盛米飯。
江月渚嘆息一聲坐到了聶甘棠的身邊,輕聲道:“總算清淨了,将軍。”
“你坐我旁邊,不怕我走後他們打你?”方才聶甘棠就發現了,即便弱水和辛夷臉上都敷了粉,但還是能看到隐約的傷痕,昨晚因為座位之事大打出手的應當就是他們兩個。
“那将軍會憐惜奴嗎?”江月渚支頤,晶亮的眸子望向她。
“你膽子頗大,心眼也多,用不着我憐惜。”
“将軍果真如同京中傳言那般,不解風情。”江月渚分出木箸與湯匙遞給聶甘棠,輕聲說道。
“怎麽還有湯匙?”聶甘棠偏頭問道。
這一問江月渚恍然擡頭,說道:“竈上還煨着湯,方才他們這一鬧,奴給忘了。”
話音剛落,小郎君們便一窩蜂湧了回來,不用江月渚提醒,湯都給盛好端出來了。
一桌小菜清淡簡單,頗為可口。但聶甘棠從不細品菜肴,速戰速決吃完後離席。一則是行軍之人本就吃飯極快,二則是她怕她在這裏杵着,那些小郎君便不敢多吃。
世道多艱,沒必要因為這些小惡為難人家。
……
“我讓你出去散心,你一消失便消失好幾天,你知不知道搪塞那些要尋你的人有多不容易!”
洛折鶴剛順着密道回了寝殿,便被在此處蹲守的洛寄舟給逮住了。
他牽唇道:“我還以為這個時候你不在呢。”
“你躲得了初一躲得過十五嗎!”洛寄舟怒不可遏,“你能不能不要做事這般随心所欲?你若是厭了煩了,那便自己去烏浔窟!”
“你還在世,我去什麽烏浔窟?還是随便給我一把刀清淨。”洛折鶴随口而答,信手為自己斟了一杯茶。
南炎在位的聖子與南炎王之所以一般為手足,是因為南炎的一條規令。
若聖子先身死,那便是神明提早召回郎婿。南炎王繼續在任,直到大行,将位置傳給下一代南炎王。在此期間,所有政務皆交于南炎王處理,而後“交由”聖子魂靈代為轉達給神明。
若南炎王先身死,那便是神明有诏,聖子需要去往烏浔窟谒見神明,從此不再入世,下一代南炎王與聖子順勢上任。
可剝開神話粉飾的表皮,內裏的真相就格外殘忍。
這條規令出自于一代頗為強勢的南炎王,在任期間暗中架空聖子權柄,死前借神話立下此令。
南炎不能成為一人的一言堂。既然聖子以神話立權,她便要以神話固王權。
那些去了烏浔窟的聖子都怎麽樣了?那當然只有等死。下山的唯一出路被嚴加看守,另幾面皆是高百尺的山崖,掉下去粉身碎骨。
洛折鶴随意的話一出,洛寄舟倒是楞了一下,而後含糊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什麽意思?”洛折鶴面露不解,問道。
洛寄舟以為他明知故問,咬了咬自己臉腮內側的軟肉,橫心道:“我雖想要南炎大權,但不會為了這個害你性命。”
洛折鶴愣怔,問道:“你覺得我是怕你害我,才對權力這般不上心?”
“不然呢?”洛寄舟睜圓眼道。
洛折鶴兀自笑開,不同于以往淺淺淡淡的笑,此時的笑意,濃燦到像極了春野上盛開的錦花:“好姑娘,你聰慧有餘,怎麽看人心這般鈍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