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海棠
海棠
聶雁回來聽孟念妹說了這事, 也不顧聶甘棠如今有了身子,将她拖到院子裏,揚手便要打。
孟念妹吓得連忙拉住聶雁的手臂, 勸解道:“說不定是大夫誤診, 我這便再找個大夫來,莫要冤枉了孩子。”
聶雁冷笑:“若她沒做過, 早在大夫說她有孕時便該叫屈,可你瞧瞧她現在,不是心虛是什麽?”
聶甘棠恹恹地跪在庭院冰涼的石地上,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早已因梁惜的退場而消散,但轉而便是巨大的陰翳将心髒厚厚包裹, 難以喘息。
她一句不為自己辯解,在任何人眼裏,真相無疑板上釘了釘。
聶月臨也撲到了聶甘棠身上, 替聶甘棠訴屈:“母親,我們姊妹自幼聽您的話,要潔身自好,不要與旁人胡亂牽扯。可放眼京中, 哪個女郎屋裏沒個侍奉的小侍?阿姐被您管着, 什麽都不懂。女子風流是常事,風流時疏于防範,您的教導難道就沒有錯嗎?”
聶月臨從小養在孟念妹身邊,也就是看聶雁是母親的份上, 會乖巧着些, 但心裏未必服聶雁。真要論起來, 聶甘棠才是最聽聶雁話的人,可就是如此, 最聽話的女兒做了最離經叛道的事,才更讓聶雁憤怒。
聽聶月臨這般控訴,聶雁徑自冷笑出聲:“若她真聽我的教導,她就不該被那些狂蜂浪蝶勾上床。”
“阿姐已經夠聽話的了!你們說讓她小小年紀随行出征便出征,你們說讓在塞外待慣的她回京便回京,你們說讓她娶名門望族之子她便娶,即便是這樣您也不知足嗎?”
“聽話?難道我讓她做事前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
“您問過,可您問有用嗎,一個聽話的孩子說的‘不願’你們會聽進去嗎?”
聶月臨越說越激動,她對家教甚嚴的怨氣在此時到達了頂峰,也不管那莫名其妙當爹的師容卿委不委屈了,當即便要膝行上前與聶雁嗆聲,正激動着,卻被聶甘棠拉了一把。
她不解回頭看向聶甘棠,只見聶甘棠緩緩伏地,輕聲道:“女兒一人做事一人當,明日便啓程去往師家,同師家公子交代事情原委,待師家退婚後,女兒任憑母親處置。”
少女時常待在沙場上,一身皆是精實的肌肉,可她現在伏跪在地上,脆弱的好像風一吹便會歪倒。聶雁定定地看着她那從無反骨的女兒,聲音沒有一絲波痕:“我問你,孩子的父親是誰?”
“不記得了。”聶甘棠苦澀地牽起唇,輕聲答道。
“看來不止一個,”聶雁冷笑道,“你當真是長大了。”
……
遞向師家的拜帖還沒寫好,師家就在第二日登了門。
來者是師容卿與其姐師瑤绫,不過不是打着親事的幌子來,而是因師瑤绫與聶月臨同拜入一位師氏的長者門下,作為師姐妹之誼,前來探訪。
可如今聶家心事重重,面對師氏,宴飲招待僵硬不已。
作為門風甚嚴的師氏公子,師容卿以紗覆面,未經面紗掩蓋的前額白淨光潔,眉峰柔而淡,鴉羽墨睫下的眼珠未至純色,帶了一點淡漠的棕。周身唯一完整曝露在外的只有一雙修長晶潤如白玉的手,比起洛折鶴雙手的秀氣,這雙手的指腹側邊皆有薄薄的繭,估計是長久執筆撫琴所致。
見到師容卿的第一眼,聶甘棠便心想對面真真是好幹淨的一個人,生得不像谪仙,更像以仙露滋養長大的翠竹。
聶甘棠收回目光,垂睫摳弄着自己的手。與手隔着肚皮相貼的,還有一個攪亂她未來打算的小生命。
但聶甘棠卻不知道,她剛撤回目光低頭,師容卿的目光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聶甘棠在席上待得無趣,便去院子裏轉圈透氣,打算等他們聊完後,叫住師氏姐弟坦白。
此時距離盛夏已然過了些時日,靠北地區已經覆上秋意,京中尚在夏末,可聶甘棠走在假山石後,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絲涼意。
正欲回屋找件披風披着,耳側便傳來腳步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她機警轉頭,與那雙淡漠的棕瞳對上了視線。
“師公子。”聶甘棠遙遙行禮道。
師容卿福身,也同聶甘棠見禮,禮畢後啓唇道:“聶小将軍,方才家中遣人來尋家姐,我們不便久留,這便出來替家姐同聶小将軍告辭。”
聶甘棠微愣:“你們要走?”
“是。”師容卿疏離回道。
他同她見過的京中郎君不一樣,眉宇淡淡,語氣也淡淡的,好像對她這個未婚妻沒有一絲感情。
事實上也本該如此,像是其他郎君見到她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她身上才不對。
面對這樣一個對她沒有感情的人,聶甘棠更不忍心将欺瞞再拖一天,心一橫,開口道:“師公子,我想同你坦誠一件事,聽罷後,師家若要退婚,聶家絕無二話。”
不習慣行軍沙場之人的直性子,師容卿對聶甘棠的單刀直入懵了一會,而後開口道:“師家許下的親事,從沒有反悔的道理。”
那是因為師家以前給自家男孩們挑選的那都是品行端正的女郎,沒有反悔的必要,聶甘棠心中腹诽道。
“……我腹中有子。”聶甘棠閉上眼,輕聲說道。
她說完這句話,周遭便靜默了下來。不知道是氣氛太冷還是溫度下降,聶甘棠曝露在外的肌膚起了密密的疙瘩,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腕。
這突然的動作讓好像神游的師公子回了神,他開口問道:“還有嗎?”
“還要有別的嗎?”聶甘棠驚愕擡眼問道。
“譬如屋中通房小侍幾何,是否有外室,孩子降生後養在其父名下還是我的名下?”
“沒有小侍,沒有外室,”聶甘棠一一老實答了,卻突然反應過來,“我在婚前有了非你之子,你還要嫁嗎?”
“倘若孩子養在其父膝下,那我自然不願,也不合規矩。倘若記于我名下,那便是我的孩子,我自當好生教養,做少主君的分內之事,又有何道理要退婚?”
“可那不是你的孩子,而且在婚前我沒有尊重你,同旁人做了不該做的事,你不會不高興嗎?”
那雙淡漠的眼難得起了疑惑情态,似乎細細考慮了聶甘棠的話,而後說道:“女子三夫四侍是常事,膝下不止正夫一人所出的孩子也是常事,聶小将軍樁樁件件做的都是合矩之事,我為何要不高興?”
“可是……”聶甘棠欲言又止。
“将軍是怕我嫉妒這孩子的父親?”師容卿微微蹙眉,“師家不會養出善妒的男子。”
聶甘棠心感語言無力,無奈揮揮手道:“罷了,此事我同師家伯母說。”
“聶小将軍即便是問了母親,答案也是一樣的,”師容卿的聲音與眼神再度恢複淡漠,輕聲道,“只是還請聶小将軍不要将此事傳出,若是落人口舌,衆口铄金,聶家與師家面上都不好看。”
師容卿說完便再度福身向聶甘棠行禮告辭,而後離去,留聶甘棠在原地愣怔許久。
所以,他知曉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傳出會讓世家顏面受損,但只因它合規合矩,便就這樣平靜地接受了。
世事不易,男子一個比一個難懂。
……
師容卿與師瑤绫坐上回程的馬車,在路上,師容卿便将方才的事同師瑤绫一五一十說了。
師瑤绫聽罷,沉吟片刻,道:“實是沒想到聶小将軍是這樣的人,婚前出這樣的事,多少有些過分了,但看她現今的态度,應當不是輕視我們師家,或許是被急功近利想上位的那些個小侍給算計了。容卿,你嫁過去後,務必要把他抓出來好生敲打一番,先将你的威立住。”
“阿姐,所以,我沒有答應她退婚,這件事做得對嗎?”
“做下這個決定,你覺得不開心了嗎?”師瑤绫問道。
“沒有。”師容卿搖了搖頭,輕聲答道。
“若你覺得委屈了,私下便和阿姐說說,但千萬不要讓母親父親他們瞧見。”師瑤绫不放心,貼身囑咐了兩句。
師容卿看向師瑤绫,一雙淡漠的眼瞧誰都是一個模樣,包括他的骨血親人——他們自然也是習慣的。
所以,掩藏在這雙冷淡瞳眸裏的情緒就很難猜。
在與聶家結親之前,他曾聽家中奴仆議論過那位京中盛名的聶小将軍。
“聽說這位小将軍龍鳳之姿,雖久經沙場但一點那些粗女人的脾性都沒有,心性溫和、儒雅端方,是所有小郎君的春閨夢中情人。”
“這麽玄乎?”
“我問你,你見到那種長得好看,又能給你安全感,還尊重你、知曉你想法的女人,你會不會心動?”
小奴仆無言以對,靜默了許久許久,這才哼哼唧唧道:“我是個凡人,自不能免俗,但我知曉一定有個人不吃她這一套。”
“誰呀?”
“咱們的長公子呀!這樣遺世獨立的人,肯定不會喜歡她的。”
師容卿沒有聽下去,他轉回了頭,窗前的西府海棠緩緩落下幾簇浪蕊。
他恍惚想起曾拾得紙鳶還給他的小女孩。
遠山似的眉。
清溪般的眼。
紅珠般的唇。
誰說他不會動心,他是這世間,最俗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