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表叔
表叔
兩個女兒在此拉拉扯扯, 孟念妹出門,恰好瞧見,便走近問道:“甘棠, 月臨, 怎麽了?”
聶甘棠正欲開口,便被聶月臨打斷:“父親, 無事。”
孟念妹可不是個好打發的主,他蹙眉問道:“月臨,你還有事瞞着我了?”
聶月臨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突然發作道:“早知便不告訴阿姐了,您聽了定然生氣。”
聶甘棠在一旁訝異她這莫名的脾氣哪來的, 緊接着便聽她說道:“梁表叔這幾日要來京中,女兒知道您自小便與梁表叔不對付,本想在外準備好個宅子招待他兩天, 這事兒便過去了,誰知道阿姐這個木頭腦袋,非得回來告訴您。”
聶月臨口中的“梁表叔”是孟念妹的表弟梁惜,兩家毗鄰而居, 與孟念妹從小比到大。
比男紅、比手藝、比銀錢、比臉蛋……稍稍知事些, 便比誰受到的小女郎青睐多。
這一點真不是孟念妹吹給孩兒們聽,他生了張漂亮臉蛋,心性也比旁人堅韌,雖是浣紗郎, 但讀了不少書。這樣的人在貧民村戶中那是不可多得的佳婿, 前來偷看他的人都快要把院外的籬笆壓塌, 梁惜自然是沒能比過他。
後來梁惜嫁給一個鎮上小有資産的人家做填房,這才揚眉吐氣起來, 之後聽說孟念妹嫁給替人殺豬賣肉的屠婦聶雁,便更是得意,三天兩頭回母家在孟念妹眼前耀武揚威。
再後來,聶雁參軍,在戰場上連得戰功,成為東乾凜凜的一只戰虎,而孟念妹成了将軍正夫,梁惜便不願歸家了。
孟念妹心性不算灑脫,得罪他的人他都記得,得勢便恨不得顯擺到梁惜眼前去。但他身份今非昔比,追去梁惜面前未免太過沒氣度,心底攢着一口氣兒,久久不得疏解。
本以為這從孩提時期便結的梁子會因再不相見而消失,但莫名哪一天,梁惜便找上了門,說是走親戚。
那是聶雁剛生下聶月臨不久的一個日子,孟念妹膝下兩女,深得妻主寵愛,得意到不行,自是對梁惜盛情款待,而後嚴陣以待與梁惜較量。
面對孟念妹的挑釁,梁惜卻比往日都要溫吞,嘴也甜了不少,一口一個“表哥表嫂”,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親昵有多親昵。
他心覺不對,托人回家鄉一打聽,這一打聽果真不得了——那梁惜妻主病死,他帶着他膝下幼女争不到財産,被繼女繼子聯手趕回了家來,只是還沒回家多少時日,他便撂下孩子來京中尋孟念妹了。
孟念妹一聽,乖乖兒,這來了個搶妻主的。
孟念妹何許人也,那是能讓別人騎到頭上的脾性嗎?接下來的日子裏,梁惜給聶雁送湯,他便“不小心”将湯碗撞翻,而後淚汪汪地跟聶雁呼痛,惹得聶雁好一陣疼惜;梁惜精心花了一個妝,他便略施粉黛偎到聶雁身邊,輕呼表弟好手藝,不像他,都不會上妝,哄得聶雁花重金給他買脂粉供他造作。
沒過多久,梁惜便受不了歸家了,兩人也徹底撕破了臉皮,好多年沒來往,也就回家祭祖時會碰見,但梁惜見不得他們一家衣錦回鄉,打個招呼便離開了。
可如今,竟然說梁惜要來?
孟念妹一聽當即便炸了毛,叉腰道:“我就知道這小賤蹄子死不了心!來啊,讓他來!老子不撕爛他的嘴!”
聶月臨裝模作樣為難道:“那、那女兒便回信了?”
“回!他若不來便是孫子!”
孟念妹說完這句狠話便撸着袖子回屋了,估計是要捯饬臉,養養膚什麽的。
梁惜當初拜訪聶家的時候,聶甘棠稍稍有些印象。她記得這位梁表叔躲着人逗她,讓她喊爹爹,結果孟念妹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鑽出來,聽見了便和梁惜互扯頭發。聶甘棠也是頭一次見父親這般潑夫行徑,于是印象深刻,一直記到現在。
聶甘棠看向送走父親又繼續苦着臉的聶月臨,問道:“梁表叔真要來?不是你騙父親的吧?”
“自然是真要來,信前幾天到的,母親一回來我便同她說了,是她讓我別告訴父親的。”聶月臨有氣無力道。
“那你還說。”
“還不是你非要父親為我說親……”聶月臨嘟囔道。
聶甘棠怒其不争,捏住她的小臉蛋,狠狠地掐了一把:“那不是你哭鬧着要說個好親事?聶月臨,咱倆可是一個娘肚子裏生出來的,你什麽心思,我最是明白。你最好不要同我遮掩着什麽,你對師公子若真有意,那便同母親父親說開。你曉得的,我事事無所謂,若你放任那郎君嫁給了我,我便娶了,再也不還你了。”
被戳破心事的聶月臨眼淚又出來了,話裏默認了聶甘棠的猜測,卻依舊回絕道:“我了解他,這件事從父親的信送過去的時候便遲了。”
“為何?”聶甘棠不解。
可聶月臨卻沒了力氣說話,費力擡起手擺了擺,垂頭喪氣回了屋。
算了,情愛之事,估計是月臨的一時興起。誠如她所言,師家公子,恐是她見都沒見過幾面,想來情也不深厚,不足以生出與雙親坦白的勇氣。聶甘棠又不是沒談過情,知曉這事好割舍,便懶得再管了。
不過提起談情,她倒是想起那個再度歸于高臺、不染一塵的聖子。
那樣好的顏色,不能娶做夫郎,真是可惜了。
……
京中師氏是現存少有的能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百年世家之一,家風甚嚴,嚴禁子嗣奢淫迷亂,也是這個原因,師家才能在皇權粉碎世家攏權局面的手段下存活至今。
但也正是因為這過嚴的家風,師家的子嗣各個都是喘氣的木頭、行走的規矩,像是勾欄聽曲、眠花宿柳……這些是萬萬不能的。
多半是師家聽聞安南将軍聶雁育女也十分嚴厲,這才同意了婚事。
晚上不知是不是梁惜快來的原因,孟念妹又親自下廚,桌子上全是聶雁愛吃的。
聶甘棠咬着筷子看了一圈,沒找到那日她十分愛吃的酸菜魚。
嗯……原來父親也知道母親不愛吃那個酸菜魚啊。
飯桌上母親父親言笑晏晏、兀自親昵,聶月臨心事重重、毫無興味地戳着碗裏的米飯,也就聶甘棠舉着筷子動得飛快,忙着填飽自己的五髒廟。
——直到孟念妹做的清蒸鲈魚入口。
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腥味自喉舌蹿上鼻腔,聶甘棠吞下魚肉,捂着胸口緩了好一會兒,這才消解那異樣的不适感。
聶甘棠擡起眼睫看向母親,她沒少吃那道菜。
怪事。
聶甘棠面上不顯,夾了塊魚肉放到了聶月臨的碗裏。
若是平常的聶月臨能猜到她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可如今聶月臨沒興致,麻木咽下聶甘棠塞來的魚肉,臉色除了先前便有的頹然之外,倒也沒什麽表情了。
太怪了。
聶甘棠嗅着筷子上的腥味便沒了食欲,草草扒完碗裏的飯便放下了筷子,走神琢磨她到底是因為吃了什麽,才讓味覺發生了變化。
想來想去也只有洛折鶴送給她的那個酸掉牙的果子,她還只吃了一口。不過月臨也說過南炎事事邪門,想必再養幾個月便好了。
她同雙親見了安,離座回房。
婚事定在下個月,如今早早地準備了起來。
梁惜來的時候,孟念妹扯着紅綢從屋裏走出來,一邊走一邊裝模作樣道:“哎呀,表弟來得可巧,我家甘棠下月便要迎娶太、傅、嫡、子,你可得在宴席上,幫我瞧瞧這出、身、貴、族的女婿怎麽樣。”
只是說完話,看着眼前憔悴的男人,孟念妹便漸漸止住了話頭。
分明長他一個月,可如今孟念妹站在梁惜面前,就好像是他的小輩一樣。
孟念妹嚴陣以待梁惜的到訪,是因為他知曉梁惜不會來自取其辱,若他要來,定然是有什麽新的東西要顯擺,他不能輸給他。
十多年前,梁惜即便是要來借聶雁的勢,也有傲人的姿色傍身,可如今,他什麽都沒有,只是佝偻着身子,牽着讨好的笑,恭維着孟念妹。
孟念妹徹底笑不出來了,随行在側的聶甘棠見狀,開口道:“表叔舟車勞頓,想必是累壞了,不如随家仆先去為您安排的住處歇息一會兒,再與父親敘舊?”
“哎呀,好多年沒見,甘棠長成一個大姑娘了……”說着,梁惜窘迫地摳着手,說道,“你看、你看我這趟來,也沒給你帶什麽。”
“甘棠小時候便喜歡你做的奶酥,你走了還跟我絮叨,聽聞你要來,還提了一嘴呢。”孟念妹在一旁輕聲說道。
“是啊,表叔,侄女念着這一口好多年了。”雖然對奶酥沒什麽印象,但聶甘棠還是順着父親話頭說了下去。
果然,她說完這句話,梁惜的眼睛便亮了起來,忙不疊道:“我這便去給你做。”
“先休息會吧,”聶甘棠柔聲制止他,“我剛吃飽,還不餓呢!”
梁惜強笑着點了點頭,跟随家仆下去了。聶甘棠轉頭看向父親,看他整個人像霜打了茄子一般。
分明等待梁惜的時候,還像個鬥勝的公雞,手裏一直扯着紅綢,就等着“不經意”地拿給他看。
“父親忙碌布置事宜也累了,不如也回去休息吧。”一會兒不是還準備和表叔唇槍舌戰嗎?
雖然……她也不知道梁惜現在的狀态還能不能和他戰了。
“甘棠,”孟念妹突然嘆息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成了這樣?”
“嗯?”聶甘棠不解,問道。
“明明從前在做點心上勝過我的時候,是那般意氣風發。”
怪不得一口奶酥記了這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