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神明
神明
即便是夏日,泡在涼水裏,以洛折鶴的身體也吃不消,聶甘棠把他拖上岸,便看到他嘴唇發白地坐在地上,被水打濕的衣衫貼着他的身軀,勾勒出纖細精瘦的腰身。
聶甘棠不自在地移開眼睛,說道:“找一個地方把衣服弄幹,然後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洛折鶴擡起眼睫,白如雪的睫毛上還帶着幾滴水漣,“我自己回去便好,将軍不必過于憂心,這地方我跳過許多回了,有一條近路去密道那裏。”
聶甘棠不放心,半蹲下來試了試他手上的溫度,冰涼沒有一點熱氣。
“還是說,将軍想要我帶你找密道去王宮了?”
“那倒不用……”
“将軍還是不信我。”洛折鶴斂睫道。
“不不不,我是覺得,大半夜的,我莫名其妙出現在南炎王宮,被宮人瞧見了,說不清。”
“我的宮裏沒有宮人。”洛折鶴如是道。
“啊?平素沒有服侍你的人嗎?”聶甘棠訝異道,“那個小奴仆呢?”
“南炎王宮的規矩罷了,聖子居所除卻血脈親人,其他人除卻每日定時的灑掃,其他時候一概不許入內,即便是翠錢,也要住在外殿。将軍也不必擔心寄舟會來,她每日都在處理政務,很少分出閑心來看我。”洛折鶴輕聲說着,然後微不可查地打了一個噴嚏。
“将軍還在顧慮什麽呢?”他揉揉鼻子擡起頭,銀月一道映入了他的眼瞳。
……好像臨水而歌的鲛人,等候與他一步之遙的她的垂青。
聶甘棠見他隐約瑟瑟發抖,目露不忍,俯身将他打橫抱起,再見他的雙眼,那眼裏的銀月變成了破碎的銀粒,星星點點的,釀着餍足的笑意,像偷吃到燈油的小老鼠一般。
……
那道密道果真離這裏不算太遠,但要從密道入口去南炎王宮,倒是彎彎繞繞走了不少路。
“這密道是聖子弄出來的嗎?”聶甘棠随口問道。
“我如今的年歲,即便是自出生挖起,也挖不了這麽長。”洛折鶴淡淡道。
“那是……”
“我也不知曉,是我偶然間發現的,旁人都不知道。”
“那只有可能是前幾代聖子或者他的親人弄出來的了吧?”
畢竟聖子居所別人也進不去。
“說不定呢,”洛折鶴淡淡道,“我瞧這密道古舊,便想起了南炎幾百年前的一樁大事。那一代選出來的聖子幼時師從世外高人,在準備進行聖子繼任的時候從居所消失,再出現時,他被一個異地的女人騙身騙心,還中了危及性命的毒,南炎王室……那時似乎叫長老還是什麽的,不記得了,左右就是這群人依照規矩将他丢入了萬蛇窟懲罰他,結果歪打正着,身上以毒攻毒,他反而活了下來。活下來的他與接替他的位置成為聖子的胞弟聯手,為亂東乾,此事将軍應當也知曉。”
聶甘棠有些尴尬,她對先史沒有興趣,還真不知道這些故事,于是轉移話題道:“聖子是猜測這密道是他弄出來的?”
“到底也是無端的猜測,猜着玩玩罷了,畢竟我也沒法把他喊出來問問是不是他幹的。”縮在聶甘棠懷裏的洛折鶴靠近聶甘棠,而後蹭了蹭她的脖頸,眯起了眼睛。
“聖子?你不舒服嗎?”聶甘棠問道。
洛折鶴含糊道:“将軍的懷裏很舒服,很想睡一覺。”
“那便好好睡一覺吧,等到了我叫你。”聶甘棠體貼道。
洛折鶴像是被這句話賦予了極大的安全感,整個人像是慵懶的貓,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起來。
走到密道盡頭,有一扇嚴絲合縫的門,聶甘棠試着推了推,很輕易地就推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圍滿白色紗幔的床,她本想把洛折鶴直接放上去,但想着他一身濕漉漉的,肯定不舒服,轉而将他放到了一旁的小榻上,拍了拍他的頭。
洛折鶴迷迷糊糊睜開眼,聽她柔聲道:“到了。”
他沒有起身,雙手還勾在聶甘棠後頸上,聲音帶着初醒的綿軟:“床邊的櫃子裏有幹淨的寝衣,将軍拿兩身出來罷。”
夜的确是深了,洛折鶴這麽明顯的留宿暗示,她不會讀不懂。
聶甘棠喉頭滾了滾,将他雙手拿下,安穩地搭在他的胸前,轉身依照他所言的位置,找出了兩套雪白色的寝衣。
将其中一套放到洛折鶴身邊,她自己帶着另一套轉去了旁邊那間。洛折鶴的身量矮她一點,還要清瘦些,她穿上去有些緊,但也不是不能穿。換好後遙聲問道:“你換好了嗎?”
“換好了,将軍出來吧。”
聶甘棠擡步走出,正見洛折鶴随手将換下來的衣服丢到一旁,赤着腳跳下床小榻,緩神緩得很快。
聶甘棠見他這動作第一反應便是阻攔,地上即便是打掃得幹淨如新,也未免太過寒涼。都不知道沒有貼身奴仆看着他,他是怎麽長這麽大的。
可洛折鶴看她伸手,順勢将自己的手搭上去,問道:“将軍想要出去看看院景嗎?”
被洛折鶴亮着的眸子盯着,她突兀想起小時候的聶月臨來。
小時的聶甘棠沒有如今那般開朗,自然也沒有很多朋友,但月臨不一樣,雖然是個書呆子,但意外地有很多與她興味相投的人作伴。她還記得母親答應給月臨單獨一件書房的時候,家裏每來一個朋友造訪,她都要拉着人家逛一遍她的書房,瞧一眼她的小天地。
洛折鶴而今的眼神,與當年的小姑娘眼裏的神采,如出一轍。
還是心思單純的孩子心性啊。
聶甘棠心下嘆息,便由着他去了,只是又囑咐了一句:“夜裏寒涼,多穿一些,莫要傷了身體。”
洛折鶴點頭應下,随手翻出了兩件披風,和聶甘棠披上後,便拉着她的手跑入了院子裏。
方才是穿着濕衣服,聶甘棠才覺得冷,現在換上了幹爽的衣衫,夏夜便稍稍有些燥熱起來。
院中竹影婆娑,撥開層層竹林走去,一灣清淺池塘便躍入眼簾。
池邊嵌着夜明珠,洛折鶴引着聶甘棠尋了池邊一處坐下,赤足随意伸入塘中,便有未眠的紅鯉與他嬉戲。
不知道是他太随意還是太刻意,寝衣的衣衫沒有拉攏,他俯身去逗戲足的魚兒時,聶甘棠便從一側看到了雪白胸膛上梅子色的紅豆。聶甘棠呼吸急促地別過眼睛,胸膛劇烈起伏起來。
洛折鶴玩了一會兒才想起聶甘棠,見她面紅耳赤地躲着目光,問道:“将軍覺得無趣嗎?”
聶甘棠哪敢說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麽,連連搖頭,說道:“聖子不必顧着我,我坐坐便好。”
“若覺得無趣,想瞧我跳舞嗎?”
“跳舞?”聶甘棠躲閃的目光定住,緩緩移到了洛折鶴的臉上。
她還記得她見他的第二面,那時他身着厚重的聖子禮服,随樂聲起舞,動作卻是不被壓抑的輕盈。
她确實是好奇倘若不穿那厚重的禮服,他會跳成什麽樣子了。
可是,若真是讓他在此處為她跳舞,是不是有些太不尊重他了。
聶甘棠猶豫間,洛折鶴已經赤足踩在卵石上,披風不知道什麽時候解了下去,只穿着單薄的廣袖寝衣,小跑到空曠的地方,自己數着節拍跳了起來。
皎皎月華下,她以為神至。
分明是盛夏時節,可她在翻飛的衣袖間,似乎看到凜冬寒梅上覆着的雪。
一舞畢,洛折鶴早已舞到了她的身前。
“這支舞是歷代南炎聖子須得學會的舞蹈,權作請神之用。自我小時被定為下一代聖子,我便知道,神明是我的妻,我的餘生便只能為南炎衆生與神明而活。可今日我為你挑起這個舞,是想同你說——”
他俯身貼近聶甘棠,溫熱的鼻息與她的呼吸交纏,拉扯出暧昧的霧影。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神明。”
聶甘棠擡眸看他,眼底不知驚愕多一些,還是欲念多一些。
這一路,洛折鶴的長發已經幹了個差不多,此時正有散發絲絲縷縷地垂在胸前,有幾縷還随着夜風纏到了聶甘棠的發上。聶甘棠鬼使神差擡手拆掉了一番波折仍然簪在洛折鶴頭上的發簪,而後銀絲就這樣傾撒在她攤開的掌心。
洛折鶴身上的每一處似乎都很柔軟滑膩。
發如此,膚如是。
兩人抱住吻得難舍難分的時候,她便摸到了一手軟滑——在不知什麽時候,洛折鶴的衣帶已經被抽開,單薄的寝衣下滑堆積在他臂彎處,白似瑩雪的肩頭正在她帶着繭的掌心下應激似地微顫。
好像遲早要到這一步。
她将他推倒在卵石鋪就的地面上,洛折鶴因後背突兀的痛感而疼紅了眼眶,而此時箭在弦上的聶甘棠顧不上撫慰他,扣着他的手掌,唇舌含住他的吟哦,而後在月華下萬物無處可藏的庭階前納入了他。
男子初次交代得快,但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不一會兒便又有了精神,而母豹似的聶甘棠,更不覺得累,歇了片刻便又與他在屋中那淨潔的床上鬧了起來。
床榻折騰得不成樣子,天剛明時兩人才窩在一起,額低着額,閉眼休憩。
“聖子打算怎麽給來收拾的宮人解釋?”聶甘棠低喘着問道。
洛折鶴咳了咳,聲音喑啞:“一會兒便将它燒了,宮人不會管的。”
“聖子倒是随心所欲得很。”
“歷代聖子被關在這自由受限,多少都有點毛病,他們都習慣了。”洛折鶴閉眼,輕輕地答道。
“所以,聖子手臂上的疤,也是被關在這裏的時候割的嗎?”聶甘棠撫上交歡時發現的疤痕,輕聲問道。
“不是,忘記什麽時候割的了。”洛折鶴沒有睜眼,好似他們所探讨的自殘行為,不是發生在洛折鶴身上一般。
“好好愛惜自己,這疤可不輕易好。”聶甘棠又摸了摸,憐惜道。
洛折鶴輕輕“哼”了一聲,淡聲道:“将軍要我愛惜自己,可将軍卻不怎麽愛惜我。”
聶甘棠聽着有些心虛,夜裏上了頭,不顧他的抽泣在院子裏待久了些,到床上時才發現他後背被那細不可見的沙子磨破了皮,正欲人模狗樣地道個歉,又看到他被蹂/躏到紅腫的胸前,就更不好意思說話了。
洛折鶴半響沒等到聶甘棠說話,睜開霧茫茫的眼睛,想着聶甘棠的方向,眨了眨。
這樣清澈的眼神看得聶甘棠愈發愧疚,剛想說話,便覺得哪裏不對——那雙目光虛虛地落在她身上,卻好像沒有什麽焦點一樣,只是空空地睜着。
她試探性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卻聽捕捉到風聲的洛折鶴輕聲說道:“不必試了将軍,現在我瞧不見東西……也不必憂心,一會兒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