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相悖
相悖
清麗的容顏在聶甘棠眼前被放大了數倍,她呼吸一窒,見他擡手伸指抵上她的唇,而後睜着那般無辜幹淨的眼睛同她說道:“予我一個吻,如何?”
聶甘棠喉頭滾動,空咽了一下,方才在客棧裏的猶疑思慮,終究不敵眼前的溫香軟玉。
她一手撩大紗簾張開的程度,一手捏起他的下巴,俯身輕吻,嘴唇落到洛折鶴唇峰便赤着臉退開。
洛折鶴挑眉,雖眼瞳寫着不甚滿意,但也算親了,不能苛求太多。
“不瞞将軍,我在南炎王宮的居所裏,有一條密道。這條密道直通宮外,我這幾次便是從這密道裏出來的。”
聶甘棠:“哦”
聶甘棠:“啊?”
她錯愕地看向說完秘密便噙着笑退開的少年,道:“聖子,你是在開玩笑吧?”
她一個沒了解過南炎的人都知道東乾與南炎互相提防,且流傳更廣的便是南炎始終不安分,這種立場下,他還敢把南炎王宮的秘密說給她聽?
即便是沒有指明白位置,但像聶甘棠這樣地位的人,有心去查,查出來不是難事。
“将軍若不信,我可以帶将軍入宮瞧瞧。”洛折鶴面色如常道。
此話一出,聶甘棠的表情瞬間變得警惕起來,她後撤半步,說道:“聖子這是做什麽,我只是遲鈍些,不是傻子。”
“遲鈍?”洛折鶴面露茫然,輕聲道,“将軍想到了什麽,我都沒有想到呢。”
“怕是我随聖子一道,還沒進南炎王宮,便死在密道裏了吧?”
“将軍懷疑我在密道設伏?”罕見的,洛折鶴自然上彎的唇逐漸拉平,與以往表情相比,似乎透露着淺淺的不開心。
“不然呢?南炎三歲稚子都知,不能與立場不同者掏心掏肺,更別說帶入家裏了。聖子如今要帶我入宮,怕是沒有多少分真心。”
“将軍,我有什麽理由要戕害你?”洛折鶴短暫的不悅情緒消散,再度彙成唇角淺淡的笑意,“将軍來南炎之事将軍那邊的人都知曉,我若在此害了将軍性命,這除了挑起矛盾,于我而言并無好處。況且,我與胞妹掌權不久,哪有主動挑起動蕩的道理?”
“把我引進南炎王宮,你不怕我動壞心思?”
“看來将軍對東乾南炎兩地的糾紛屬實是不太了解,”洛折鶴将紗簾斂起,“南炎之于東乾,是須得穩固收服的存在,這麽多年的糾紛,也都是南炎起的禍。所以,對于東乾,我放心得很,将軍不必替我操這份心,我也相信将軍不是引入室的狼。”
聶甘棠尤有疑慮,話裏帶着五分猶疑五分戲谑:“這麽說,聖子還是個安分的人。”
“若不安分,怕是将軍要除我而後快吧?”
聶甘棠不置可否地歪了歪頭,洛折鶴又道:“可将軍,我與你在一起,不想談兩方博弈之事。”
“你我身份擺在這,存在的問題不談不也不會解決,更不會自己消失。”
洛折鶴輕嘆:“是我錯了,是我不該多提。”
“不,就以此事為引,我的确有話想同聖子說。”
“想來便是我不愛聽之事。”洛折鶴淡淡道。
“方才在客棧的時候,我就在想了。你我之間,即便情愛是真,但免不了有別離那天,甚至比預想的還要近。況且,你我相戀,風險的确太大,我雖不信洛山神,但你們南炎的規矩……你不應該冒險。最後……你我身份,着實是太敏感了。”
“其一,我傾慕将軍,本就不求什麽天長地久,世人終有別離,只不過是長與短的區別,既早窺見終歸分離的結局,為什麽世人還是選擇開始?難道不是只為了眼前歡愉,也只享受當下嗎?
“其二,将軍所言我不該冒險,言外之意是要我安安穩穩地當我的聖子,一輩子守着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信仰,就此一生?若這是我的選擇便罷了,可将軍,一個尚在襁褓便被禁锢一生的人,就活該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力嗎?”
洛折鶴緩言說着,尾音越來越頹然:“我早便說過,與将軍開始,我沒有顧慮,将軍若為我考慮而一再後退,沒有必要;若将軍是真心不肯要我,我也不會胡攪蠻纏。可将軍,那日你沒有推開我,若不是動了心,難道只是要戲耍于我嗎?”
說完,他轉身,輕薄的紗幔在風中揚起波浪,聶甘棠下意識想抓住,可那紗幔在她手指尖像一片海浪,眨眼間便消逝了。
洛折鶴走入夜色,聶甘棠遲疑了一下,還是跟在了他的身後。
有些思緒她确實需要時間梳理,但眼下,夜已經深了,還是先把他安全送回去才好。
只是洛折鶴走過的路線十分詭谲,沿路愈發陰冷,再走着走着,就沒什麽人了。
聶甘棠當然不會想南炎王宮建在偏僻地,但是方才他說暗道之事,指不定那暗道的出口便是人跡罕至的地方呢?
這麽一想,聶甘棠有點猶豫要不要跟着了。
方才還義正詞嚴對着他要帶她進南炎王宮的行為指指點點,現在轉頭就一路尾随跟過去,這算什麽事?
聶甘棠本想原路返回,回過神來便看到少年突然加快了步子,她擡眼遠望,他面對的方向,沒有路,只有一個終點是無盡夜色的懸崖。
驚疑間,洛折鶴疾行的步子加快,而後變成了小跑,似乎有蓄力沖過去的架勢。
——事實上,他的确也這麽做了。
聶甘棠拔腿去追,可方才猶豫間,兩個人已經差出了許多距離,即便她是戰場上如豹如風的小将軍,也追不上一個本就站在懸崖邊的人。
少年一躍而下,崖邊只剩在風中慢慢下墜的帷帽,聶甘棠立時手腳冰涼。
走近可見得,這是一個不算太高的矮崖,下面有一塊不小的湖泊。若她從此處墜下,多半能存活,但洛折鶴那般病弱的身子,若再撞上水裏的石塊,只怕兇多吉少。
以防她跳下去正砸在洛折鶴身上,聶甘棠翻身下崖,徒手扳住橫生的崖石,一點一點往下跳,緩沖跳下去的壓力,而後在臨近湖面的高度,松手落了下去。
夏日的湖水安靜寧和,周遭只有水流聲,沒有掙紮的水聲,也沒有人呼喊。聶甘棠心頭一緊,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剛入水睜眼的時候,眼睛會帶有生澀的不适,她慢慢緩過來,撥着水在湖中潛泳,尋找落水之人的身影。湖中尚有水面上透來的月華光影,在水中扭曲微晃,落于洛折鶴的白發之上,格外惹眼,她一眼便瞧得,加快速度向他的方向游去。
洛折鶴在水中一動不動,身子弓着,白發随水流浮動,像一團安靜寧和的月光。
他就那樣安靜地下沉。
……要麽昏過去了,要麽死掉了。
聶甘棠費力游過去,一把撈住了他的手臂,而後圈住他的腰,帶他往上面游去。
只是還沒來得及游上幾許,她便看到被自己抱住的人驀然睜開了眼睛。
一雙藍玉似的無暇眼瞳在水中熠熠生輝,一時間讓聶甘棠恍惚,誤以為月華入眼。
顧不得想那麽多,他還活着自然是好事,略微費了點功夫,兩人便浮出了水面。
長久的憋氣令剛探頭出水面的聶甘棠本能地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只是還沒呼吸幾個來回,她的雙肩便被人摁住,而後唇瓣被卷入對方口中,被不輕不重的吸吮着。
見她沒有反抗,他便得寸進尺地探出舌頭,一點一點勾劃着她的舌尖。這樣的親吻,不比第一次那般生澀,也不比第一次那般貪婪,他只是像小雞啄米一樣,一點一點同感着她的舌溫。
聶甘棠無動于衷,睜着清明的雙眼,接受他幾近卑微的試探。
不知道是不是在水中憋久了的緣故,洛折鶴的白玉面龐浮上虛浮的紅痕,一雙藍眸漸漸蒸騰起了水霧。秀氣的指尖從她肩膀滑下,摳住了她的衣襟。
他浮出水面本就沒有呼吸多少新鮮空氣,小心吻着便沒了力氣,撤開唇,張着嘴細細喘着氣,頭顱無精打采地耷拉着,只有那雙手還倔強地抓着聶甘棠的衣襟。
“為什麽想不開?”聶甘棠喑啞道。
洛折鶴錯愕擡頭:“将軍以為我想不開?”
“不然呢?”
誰家正常人沒事兒往懸崖下面跳,即便是這個崖不高,即便是下面有湖水緩沖,也沒人敢這麽冒險。
“将軍誤會了,”洛折鶴臉上的緋紅褪去得很快,“我在散心。”
“……你總該不會說是散心不小心掉下懸崖了吧?”
她明明看見他是故意跳下去的。
“當然不是不小心,只是我跳下去便是我的散心法子,将軍不必放在心上。”
“這麽危險,你怎麽給它算作是散心法子?”聶甘棠睜大眼睛,聲音也不自覺地擡高了幾度。
洛折鶴擁住聶甘棠,靠在她耳邊輕聲道:“跳下崖那一陣的心懸、耳際的風聲……不是很刺激嗎?”
聶甘棠驚疑不語,只聽得洛折鶴在她耳邊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将軍想的那種無知男子,我可以為我的每一個行為負責,包括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