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相戀
相戀
臨近南炎主城的時候,便不好同乘了。聶甘棠策馬尋了個沒人的地方,将洛折鶴好生放下,正準備走,披風一角卻不知什麽時候被洛折鶴拉住。
她勒馬回頭,疑惑地看向他。
“南炎此地不比彭州,恐是難以再巧遇,”洛折鶴溫吞道,“将軍打算在哪裏下榻?”
聶甘棠想了想,旋即道:“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流雲客棧吧?若是客滿我便順着街道往裏找找。”
洛折鶴一邊戴上帷帽,一邊應道:“好,我記住了。”
聶甘棠坐在馬上對他揮了揮手,而後揚鞭策馬,絕塵而去。
……
聶甘棠稍微在流雲客棧裏休息了一會兒,便趁着天還沒黑,開始對着整理出來的采購單行動。
先就近找了兩家月臨要的東西,果不其然,定制的東西最快也要半個月,加錢都不成。
那便在此處待久一些吧,回了客棧的聶甘棠如是想。
其實這次出來,聶甘棠便敏銳感覺聶雁不止運糧和挑選将領兩個任務在身,但不該讓她知道的事她會閉塞耳目、不聽不看,只需要知道時間還充裕便夠了。
況且……這些日子,她還是得好好處理洛折鶴的事。
她自然是不怕什麽冒犯神明之類子不語怪力亂神之事,也不怕南炎人知道後會把她怎麽樣,至于洛折鶴,東窗事發後他的下場連他自己都不在意,那她也不會多管。
她主要還是在想,他與她掰扯不清的心意相通。
如果事實證明,他們的确是兩情相悅,這些時日蜜裏調油一陣,待時候到了她不得不回京中,而他餘生在南炎留守……這豈不是很痛苦?
聶甘棠雖沒有愛過人的經驗,但也瞧了不少動情之人。
譬如她在邊關瞧見的年輕農子,因為相愛的女郎另娶富家郎君,而痛苦到坐在田埂上整日以淚洗面。
譬如月臨的同窗喬家姑娘,因心怡的郎君嫌她沒有考取功名、投入旁人懷抱,而整日寫些酸詩歌頌她還沒萌芽就死掉的愛情,半夜還醉醺醺地翻過聶家的牆想找月臨喝酒。半夜活動筋骨的聶甘棠見到牆上黑影誤以為賊人來犯,險些将她一槍捅個對穿。
又譬如京中宣家的那位男族長,為了帶着沒落的家族在京中勉強混下去,周旋于京中貴女之間,是出了名的交際花。因此,他的門前時常有一些為他風姿傾倒的貴族纨绔一擲千金,就為了一親芳澤。千金……都夠聶家吃好幾年的了。
種種失戀、暗戀、明戀的誇張案例在聶甘棠眼前一幕幕浮現。
……然後就想到時她含淚扭頭策馬離去,洛折鶴梨花帶雨小跑幾步摔倒在馬蹄揚塵的路上的畫面。
如此撕心裂肺、如此難舍難分。
畫面過于離譜,聶甘棠立馬打住,搖了搖腦袋,努力讓自己停下來。
房門突然被敲響,聶甘棠循聲望向門口,問道:“是誰?”
月光映在門上的影子,勾勒出一道纖細的身影。對方沒有賣關子,乖巧答道:“是我,将軍。”
她起身上前打開了門,側身擋住準備進門的洛折鶴,抱肘道:“這回不巧遇了?”
不過讓她眼前一亮的是,眼前他戴着的帷帽,不再覆着厚重垂緞,而是墜了一圈長輕紗,依稀見得輕紗下的容顏,瞧起來更不食人間煙火了些。
“将軍可真會打趣,”洛折鶴擡手撫過她的衣領,以食指勾劃,緩聲道,“到如今,我來尋将軍也需要理由嗎?”
好像的确不用了……
聶甘棠清了清嗓子,讓出了路:“進來随便坐吧。”
洛折鶴沒同她客氣,踏入門後主動合了門,而後将頭上的帷帽拿了下來。
之前在街上“巧遇”洛折鶴那幾次,他只草草地用發帶束起長發,防止發絲露在帷帽之外。今日不知是為悅己者而特意梳妝,還是因戴了垂紗長至膝彎的帷帽足夠遮掩長發,一頭未挽起的如瀑銀絲上月華流光,發尾粗略以發帶系束,腦後簪着一支白梅花玉簪,春靥因發絲微微的散亂而顯得格外動人。
只可惜花意正盛的絕美容顏因一雙過于冷清的眼而消熄媚色,只餘自然放松狀态下微翹的唇角勾勒似是而非的笑意。
“将軍,是太累了嗎?怎麽走神了?”洛折鶴向右側以輕微角度歪了歪頭,問道。
“沒事,”聶甘棠斂睫,回神道,“聖子今夜前來是……”
“将軍覺得我來是做什麽?”洛折鶴眨眨眼,眼睛幹淨到讓聶甘棠心虛。
總不能是……嗯……像他說的那樣,試試吧?
聶甘棠輕咳一聲,別開眼睛:“此時入夜,聖子戴着輕薄的帷帽,應當是約我出去玩吧?”
只是話音剛落,她便看到洛折鶴一直背在身後的手提着一溜兒紙包伸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少年話裏竟然帶了些不好意思:“方才來的路上買的,本只想着來見将軍,但怕他們收攤走了,便提前買了。”
“不妨事,我們可以吃完再出去玩。”
聶甘棠率先拂開衣擺落座,打開包裹整齊的油紙包,裏面花樣真不少,甜的辣的鹹的酸的,讓人瞧不出購買者的口味偏好。
“這些是聖子愛吃的嗎?”聶甘棠偏頭問道。
“算是,将軍嘗嘗看。”說着,洛折鶴便牽起衣袖,每樣從紙包裏取了一點,放到了聶甘棠面前。
聶甘棠最先下手一個辣牛肉幹,眼睛一亮,說道:“這個同我以前吃的辣味東西不太一樣,好香!”
洛折鶴平靜地看向裝辣牛肉幹的紙包,拿起一條咬了一小口,微微蹙眉後,眉宇舒展,露出了同樣的笑意:“是啊,好香的辣味。”
吃完辣牛肉幹,其實聶甘棠還想再吃一個,不過眼前這堆還沒吃完,先解決了這些再吃別的比較好,于是她目光下移,落到了梅子幹上。
……想起洛折鶴塞給她的那個酸果子,她對洛折鶴給的酸味東西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她搖搖頭,轉而拿起了一邊的桂花糕。
“這個要配着水更好吃一些。”一旁小心觀察她表情的洛折鶴突然說道。
聶甘棠沒放心上,只以為是南炎少茶,随口道:“你若有機會,來東乾。糕點都比較膩,茶的苦澀味道與糕點的甜膩中和,應當比配着清水吃更好。”
“原來是這樣,”洛折鶴沉吟道,“我受教了。”
說完,他又道:“将軍不喜歡吃梅子幹嗎?”
“喜歡啊,我一會就吃。”聶甘棠揚起眼尾道。
梅子幹再酸也不可能酸成青果子那樣,聶甘棠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桂花糕,洛折鶴在旁邊看着都覺得噎得慌,剛想給她倒點水順順氣,卻見她已經面色如常地拿起梅子幹了。
駐軍打仗的時候,一點時間都耽誤不得,連吃飯都要迅捷,這點程度的噎對于要幾口解決掉三個饅頭的聶甘棠來說根本不是個事兒。
吃完眼前這些,聶甘棠想再拿辣牛肉幹吃,一擡眼便看到洛折鶴放在桌子上的手縮在胸前,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他一口沒動,一直在看她怎麽吃。
“你不吃嗎?”聶甘棠問道。
“我還不太餓,”洛折鶴單手支頤,軟聲道,“看将軍吃便很好了。”
“其實我也不太餓,”聶甘棠縮回手,“不如趁着現在還沒到深夜,出去逛一圈?”
“好啊。”洛折鶴與她一道離座,看她淨完手拿帕子擦幹後,便伸指纏上了她微濕的手指,而後與她十指相扣。
那只白淨秀氣的手握上來的時候,聶甘棠下意識便想抽走,腦子突然想起母親看不見,她懸起來的心便放下來了一些,而後将他的手抓得更緊。
出門的時候,洛折鶴又戴起了帷帽。
以女子為尊的世道,男子出門須得蔽面是很常見的一種現象,甚至有些地方,不蔽面的男子會被視作不守夫道。
南炎此地男卑現象不重,能見許多成婚的、沒成婚的郎君不蔽面行于街上,但戴帷帽蔽面上街的也并不是異類,尤其是他身邊如若站着一個強勢的女人,就更不奇怪了。
旁人是要守男德而蔽面,洛折鶴卻是不得不蔽面。
“說起來,聖子這回出南炎王宮,也是偷着跑出來的?”
“如若不偷着跑出來,我也沒法子一個人見你。”洛折鶴輕描淡寫道。
也對。
聶甘棠了然,蕩秋千似的輕晃兩人十指相扣的手,委婉道:“每次我都要等你來找我,這樣的情愛關系,是不是有些不太對?”
“不好嗎?”洛折鶴偏頭問道,“若是将軍想來找我,不嫌盤問煩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不了不了,”聶甘棠頭搖得像撥浪鼓,“你若時時來尋我都很順利,便也沒什麽了。”
如果真是像他說的那樣爬狗洞那般鬼祟……這情還是不要談了。
“将軍想知道我是怎麽出來的嗎?”洛折鶴趁着剛出客棧周邊沒人,撥開紗簾道。
“說說看?”
“這不能白說出來,”洛折鶴靠近她耳側,氣若幽蘭,“我可要同将軍讨個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