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剝繭
剝繭
洛折鶴聞言,擡手又将垂緞放了下去,呼吸吞吐間,垂緞無風而動。
即便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地遮住了自己的臉,也藏住了自己的聲息,但聶甘棠還是聽到了似有若無的輕笑。
遇到她,他好像總在笑。
不過聶甘棠倒也沒放在心上,大概在京中看小郎君笑得多了,也就不覺得眼前這清冷如神祇的少年笑起來有多不合常理了。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賈英周簡二人的事,以及那個失蹤的阿春和其他的新郎。
她在外面等到賈英平複好心情後再進去,提出了自己要帶他們會州監府的建議。
果不其然,周簡一聽到了就表達了強烈的反對,賈英表情木然,對她的建議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雖然聶甘棠用的是商量口吻,但看見她表情的人,都不會那麽覺得。看透她想法的周簡轉頭就要收拾包袱離開,被聶甘棠上前一個手刀劈暈,倒在了賈英的面前。
聶甘棠轉頭,對上了賈英驚疑的眼。
或許她應該溫聲安撫他,或許她應該講清其中利害,但她什麽也沒說,将周簡扛在肩上,而後擡睫看了一眼賈英,啓步離開了山神廟。賈英猶豫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聶甘棠一路下山,扛着周簡轉過一條街角時,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賈英還好好地跟在她身邊,但她一直以為跟在後面的洛折鶴,卻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
……
回州監府的時候,正巧撞上準備出去的聶雁,看到聶甘棠身上扛着一個男人,身後還跟着一個,濃眉一豎,眼神頓變。
挨打的信號過于明顯,聶甘棠連忙将周簡放到旁邊石幾上,撤步離賈英好幾尺遠,急聲道:“母親,你聽女兒解釋!”
“說。”
聶甘棠正欲開口,府衙官員卻在此時找上了門。第一眼瞧見石幾的周簡和邊上的賈英,眸中驚愕,但短暫停頓後,還是向兩人見了禮,而後問道:“聶小将軍,宮大人可在?”
“我不知曉,”聶甘棠轉頭問道,“你有何事找她?”
“彭州城外東南發現兩位失蹤新郎的屍身。”
賈英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旋即兩眼上翻,整個人身子一歪,暈死過去。
聶甘棠箭步上前,出手扶住賈英,将他扶到石幾邊倚住身子,回頭道:“你快去尋宮大人禀報此事。”
而後再看向母親,道:“母親,事情始末女兒回來再同你解釋,煩請你看顧這兩人……先不要交到府衙手裏。”
聶雁聞言頗感麻煩地“啧”了一聲,但還是眼神示意随身親衛,将二人帶了下去。
“快些查完,”聶雁抱臂道,“不要丢了我的臉。”
……
大概是因為發現屍體的地方在郊外的緣故,聶甘棠到時,現場并沒有多少人。幾個捕快将屍體圍住,警惕地打量四周,見聶甘棠來,紛紛抱拳行禮。
聶甘棠向她們點頭致意過後,上前查看起躺在粗壯樹下的那兩具屍身。雖然兩人嘴眼張開,顏面紫紅,死狀扭曲,但仍可以清晰辨別兩人面目——長相相似,應當是失蹤的那對雙胞兄弟。
“什麽情況?”聶甘棠蹲下身子,一邊觀察兩人,一邊出言問道。
旁邊的捕頭回道:“回聶小将軍的話,這兩人是被路過樵婦發現的。被發現時,皆吊挂在這棵樹上,她本想爬上樹把他們兩個救下來,卻發現兩人已經死透了,所以便來府衙報官。”
“人是你們放下的?”
“是。”
聶甘棠轉頭看向一旁的樹,樹下堆疊着兩塊石頭,上方的石頭被踢翻,看起來像是自缢而亡。
她再度轉回頭,仔細觀察起兩人的死狀。十分顯眼的一處,在于兩人的脖頸處,頸上皮肉都有指抓過的痕跡,她輕輕挪動兩人的頭顱,而後垂頭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又擡頭比劃了一下。
“你說,如果是自殺的話,脖子上的抓痕,是不是會短一些?”聶甘棠保持着蹲下的姿勢,突然擡頭同捕頭道。
她并不知曉驗屍手段,但軍營中曾有一件事,大概是在她十一二歲發生的。
某天早晨,兵士甲被發現吊死在營外不遠處的樹上,随軍沒有仵作,只有不通曉驗屍技法的醫師,加之每天兵營裏死的人又太多,副将便主張把人歸在戰死的一類,賠些銀兩給家人便是。在那時,聶雁攔了下來,甚至派人千裏迢迢去鎮上請來了一個仵作。
聶甘棠看不懂那些奇怪的工具和手法,只記得那仵作觀察了兵士甲脖子上的痕跡,略一思忖,便去找聶雁說了些話。
沒多久,殺死兵士甲的乙便被抓了出來,動機是何聶甘棠早忘了,可能是圖財,也可能是平日的矛盾,她只記得仵作久久停留在脖頸痕跡上的目光。
聶甘棠自小時便跟在母親身邊行軍。不同于如今的飽受歡迎,聶甘棠幼年回京時,被聶月臨拉着同那些官宦子嗣玩樂,卻總玩不到一起去。他們眼裏的聶甘棠是個怪小孩,見着死人都不眨眼。不過什麽壞話在聶甘棠身後她都不管,畢竟他們也沒說錯,比起活人,她的确更喜歡死人一點。
于是,當仵作在她眼前大顯神技,她甚至有了去跟仵作學驗屍的想法,只是母親定然不讓,所以這想法也僅限于想想而已。
捕頭聽到了她的話,也仿照着比劃了一下,若有所思點點頭,大概是肯定了她的想法。
不過真相如何,也不是她們兩個門外漢能下定義的。
仵作很快趕來,俯身詳細查驗兩人的屍身,緊接着府衙官員陪同守州官員一同到來。兩人面色肅穆,見到聶甘棠,守州官員率先開口道:“聶小将軍,煩請告知,州監府您帶回的兩位少年,是不是失蹤的新郎賈英與周簡?”
“沒錯。”聶甘棠點頭道。
“那能不能請聶小将軍将這兩人交給府衙,您看現在失蹤的新郎林思與林喬屍身具被發現……要想找剩下的新郎,便只有這兩個活口可以下手了。”
聶甘棠微笑搖頭:“這兩位新郎應當與後幾起案子無關,如非必要,我不會把他們交出來。”
“新郎失蹤案已并案調查,這前兩個新郎被您一起找了出來,如何算無關?”
聶甘棠沒有隐瞞,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您的意思是,前兩起案子是兩個新郎自己逃跑,而後幾起案子,有外人介入?”
聶甘棠颔首:“一開始只是猜測,但到現在,稍稍有些肯定了。”
于此同時,仵作驗畢,起身道:“回禀大人,以小人所見,兩人可能并非自缢而亡。”
“細說。”府衙官員道。
“其一,自缢而亡者,索痕深紫,而被人勒死後再吊起的屍體,因其喉頸以上血液不通,所以索痕淺而淡。”
聶甘棠依言望去,那兩個屍體的脖頸上繩索的痕跡的确色淺。
“其二,被勒死者頸上皮肉會有掙紮而生的抓痕,倘若一心求死,即便窒息時本能掙紮,也不會有這樣深而亂的抓痕。”
的确,兩人脖子上的痕跡不僅長,而且密密麻麻,慘狀難以具言。
“其三,若被勒死再行懸挂,頸上會有平行而過的暗色勒痕,”仵作說着,在其中一個死者的脖子上比劃,令她們看清抓痕下那道暗黑色的平行痕跡,又點了點斜行而過的一道痕跡,“但繩索的缢痕色淺,與其一相應。”
仵作果然有自己的驗屍手法,聶甘棠聽得認真,也算了了少時疑惑,接上方才的話,對府衙官員和守州官員道:“我懷疑,阿春在與第三位新郎交際時,被此連環案的真兇發現,此人猜測前兩案與阿春有關,于是就此炮制了接下來的幾案。所以,阿春的下落才是此案的重中之重。這兩位新郎失蹤一月如今才身亡,也就是說其他的新郎或許還尚在囚禁之中,未遭毒手。”
語罷,聶甘棠深深呼了一口氣,說道:“從第三案失蹤地查起。”
……
府衙查的每一案,案發現場附近都被人查訪過。不過自第三起發生在彭州城外的案子始,現場就找不到什麽活人,也別提什麽目擊證人了,自然無功而返。
往日查訪,都是按照尋找活人的标準來,但這一次,在聶甘棠的授意下,府衙衆人掘地三尺,在一處偏僻叢林中發現明顯異于他處的塌軟土地,往下一挖,便挖出了一具死了月餘的女屍。
那女屍屍身腐爛嚴重,只能看清身上的衣着。
她周身穿得并不算好,麻衣粗布,還打了好些補丁。但在蟲蟻啃噬過的痕跡下,仍不難看出補丁下密密的針腳,應當是出自一個心細的男子。
聶甘棠閉上眼,萬般思緒在腦子中回轉,末了也只化作一聲綿長的嘆息。
她幾乎都能想到,打補丁的人,是用着什麽樣的眼神,什麽樣的心思,将自己的一腔情意,一針一線縫入了這身衣服中。
“将這具屍體帶回府衙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