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手段
手段
在跟随賈英去往某處的路上,聶甘棠考慮到賈英的情緒,就沒主動問阿春的事,洛折鶴也與她默契地保持沉默。
反倒是賈英,在領着他們上山的途中,看到了一旁寫滿歪歪扭扭的字的巨石,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洛折鶴見到這一幕,下意識瞟了一眼聶甘棠,果真見到那人面上不忍到極致的表情。
……還怪憐香惜玉的。
聶甘棠面上心疼了好一會,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一樣,開始在懷裏不知道摸索着什麽,看她的動作,似乎是在找帕子。
洛折鶴眼疾手快,從袖子裏抽出一條翠錢今晨塞給他的手帕,遞給了賈英。
聶甘棠果然不動了,将手從懷裏撤了出來。
賈英接過手帕,擦拭臉上越流越多的淚,但哭聲好歹是止住了,一邊哽咽一邊說道:“我不該讓她去救那個新郎的,聽聞那家的新娘是個地痞,她定然是被抓起來了。”
“那個新郎?”聶甘棠在一旁試探出聲。
“都是誤會,你們走吧。”從山道上方走下來一個少年,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相較于賈英的悲恸,他最明顯的情緒是對兩人的敵意。
洛折鶴和聶甘棠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個少年,等待着他的自報家門。
少年什麽都沒說,走過去,将蹲在地上的賈英伸手拉了起來,說道:“先回家吧,若是阿春回來看不到我們,會着急的。”
可賈英卻突然起了脾性,将手重重地甩開,說道:“你不是說阿春跑了嗎?你不是說阿春不會管我們了嗎?周簡,你是看到我找人來,你急了吧?你怕我帶的人把你帶回去,你根本就不在意阿春的安危!”
聶甘棠和洛折鶴聞言對視了一樣,周簡,那是第二個失蹤新郎。
被他呵斥的周簡也上了脾氣,不管在場的聶甘棠和洛折鶴了,尖聲道:“是,我怕!你回去了,還有一個智力健全的阿夏可以嫁,我要是回去,便只能成那個痨病鬼的夫,她死了,我還要給她立一輩子的貞節牌坊,這一輩子就斷送在這了!你無牽無挂、輕輕松松、想鬧便鬧,那我怎麽辦!”
“我管你怎麽辦!如果沒有阿春,你現在跑都跑不出去!早知你這般自私沒有良心,我就不應該讓阿春救你!”
周簡氣笑了:“我沒有良心?我若是真沒良心,早在阿春失蹤的時候就可以走,甚至事情鬧大了南炎過來查我也有機會一走了之,可我留在這裏是為了什麽,不就是怕你為了找阿春出事?”
“你是怕我出事嗎?你是怕我把你根本沒有失蹤而是逃跑的事抖摟出去!”
兩人越吵越激動,各個臉紅脖子粗,聶甘棠和洛折鶴對視好幾眼,還是覺得勸架這事,雖然兩方都是男子,但也不能讓洛折鶴這個文弱少年來。眼見着兩個人要打起來了,聶甘棠橫在兩人中間,打斷道:“等一下,我們和府衙以及南炎那波人不是一夥的,有什麽事,坐下來好好說。”
說着,她看向一旁的周簡,補充道:“我們只是想查清楚事情的真相,然後找到其他失蹤的新郎,至于你的妻家怎麽樣,我不會插手。”
聶甘棠長相俊秀,眼神清澈,是個十分讨喜的長相。說話溫溫柔柔,對人也有禮有節,在京中就很受歡迎。方才簡簡單單幾句話,沒什麽棱角,表情也足夠誠懇,在開口的瞬間就把兩個人的火消熄了。
周簡恢複理智後察覺方才的争吵已經将他想要瞞的事說得差不多,再瞞下去也沒有必要。他橫了一眼吵完架後又哭起來的賈英,嘆了一口氣,說道:“走吧,去我們住的地方,到了那裏,我會将事情的起因經過,原原本本地講給你們聽。”
……
兩個少年住的地方是個廢棄的山神廟,建在這座小山的臨近山頂處。聶甘棠進門前看到上面搖搖欲墜的“山神廟”牌匾,目帶疑惑的看了一眼洛折鶴。
大抵是知曉她心中疑惑,洛折鶴輕輕搖了搖頭,表示這裏供奉的不是洛山神。
也對,供奉洛山神的廟即便立在東乾,也有大把的南炎人過來祭拜,怎麽會淪落到廢棄的地步。
走入山神廟,裏面的陳設倒是讓人眼前一亮。
不大的地方,裏面有很濃的煙火氣,四處放着碎布做的小玩意兒,還精細地貼了幾個窗花。東邊有一個很新的竈臺,五顏六色的,大抵是用從建房子的地方收集來的廢磚搭建而成。竈臺一邊堆着一袋糙米,已經被吃了大半。廟宇中間的供桌上,擺了幾個瓷碗,其中兩個有裝過米粥的痕跡,一只被吃得只剩碗底一點米湯,一只裏卻還剩了一多半粥。
周簡将不知何時又哭起來的賈英拽到最西邊放置的吱呀作響的木床上,拿起了供桌上的粥碗,塞到了賈英面前,道:“先吃東西,你今天什麽都沒吃,難道想在阿春找到你之前活活餓死嗎?”
見賈英抽噎着接過碗,周簡這才将目光移向杵在一邊的兩個人,說道:“坐,具體的事,我和你們說。”
故事的前情與他們猜測的差不多。
賈英與阿春的婚事,在阿春癡傻之後,便被阿春的父母給淡忘了,直到最近阿夏到了年齡,開始談論婚事,又因脾氣差不好說親,他們才想起來那久遠的婚約。定下婚約的大女兒已經癡傻,換個正常心智的女兒娶賈英也不算虧待他,不過到底是換了人,他們心虛,于是便假托曾經的婚約,想要哄得賈英嫁給阿夏。待成了婚,生米煮成熟飯,也由不得賈英反悔了。
具體情況如何賈英并不知曉,送嫁隊伍來到東乾後,他才發現自己要嫁的阿春變成了阿夏,而他心心念念十多年的少女,而今正癡癡傻傻地站在一邊,看着她的妹妹娶親。
賈英萬念俱灰,以為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他一個人記得了。直到夜裏,阿夏在外宴飲,而阿春翻過窗,将小時候兩人一起捏的泥人塞到了他的手裏。那時少女一邊癡笑,一邊說道:“阿英,阿英,終于見到你了。”
她不知道她的阿英陰差陽錯成了她的妹夫,她只知道她的童年玩伴回來了。
一種被人擺布的不甘感湧上心頭,賈英抓住阿春的手,問她道:“阿春,你帶我走好不好?”
少年的手掌緊張到泌出汗液,目光灼灼,緊緊地盯着她,于是少女在他萬分需要她的眼神裏,緩緩地點了一下頭,帶着他翻窗離開,于夜色中奔逃至這座雖被廢棄但無數次包容被妹妹趕出來的她的山神廟。
賈英的到來為山神廟添了許多活氣,他把它當做家一樣裝扮,每日戴上帷帽去集市賣點繡貨,好像日子可以天長地久地過下去。
直到周簡被舅母賣掉的這一樁婚事在彭州傳開。
賈英與周簡素不相識,但因同是男子、同被人左右人生而揪心不已,阿春雖然癡傻,但能敏銳感覺到對方情緒,兩人都是至善之人,于是便去了那日婚宴,由賈英放風,阿春混入,趁婚宴結束人們離開,将周簡順利地從狗洞裏帶了出來。
事情到這一步都還算是溫馨,再加一點年少之人特有的熱血。于是在第三樁鬧得很大的強娶之事傳開時,賈英與阿春再度定下了救人的計劃。
這次兩人跟随着成婚隊伍伺機尋找機會,眼看着新郎落單,阿春便追了過去,賈英也去了下一個地點,等待與阿春彙合。
可那一日直到日薄西山,他也沒等到阿春。
阿春不見了,新郎也失蹤了。他直覺阿春出了事,想要去府衙報官,卻被賣繡貨回來才知曉一切的周簡給攔住了。
那時周簡用“如果被府衙抓住反而沒法順利找阿春”的理由将他攔下,可他苦等好幾天,心驚膽戰地打聽新郎失蹤案的消息,卻被之後一月頻頻傳來的新案子弄得精神緊張,愈發脆弱,終于在今天忍不住下了山,将正在查案的聶甘棠與洛折鶴引了過來。
聶甘棠聽完後,若有所思,而後說道:“阿春會南炎話嗎?”
賈英還在哭,沒有理她,周簡聞言奇怪地看了一眼聶甘棠,說道:“阿春癡傻,連東乾話都說不利索,怎麽可能會說南炎話。”
洛折鶴在一旁搭話道:“阿春平日是怎麽說話的?”
周簡聽罷,大致學了一下阿春平日說話含含糊糊的樣子,可能是怕賈英聽到誤以為他在調笑阿春,說了幾句便不說了。
不過就這幾句,也夠了。
洛折鶴輕聲道:“即便是會說東乾話的人,要弄懂阿春話中的意思,也很不容易吧?”
周簡點頭,說道:“平日與她說話,是挺費勁的。”
說着,他偷偷看了一眼賈英,嘟嘟囔囔道:“我嫁人那夜,她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我還以為她要來非禮我,差點就喊人了。”
懂東乾話的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說不懂東乾話的第三位新郎了。
聶甘棠沒有再需要問的東西,一個人走到廟外,背靠牆,腦袋裏重新梳理起線索。洛折鶴沒有跟着周簡一同安慰賈英,他遠離人群卻還戴着帷帽,本就不容易讓兩個男子放下戒心,繼續留在那裏反而增加了他們的壓力。
他走到聶甘棠身側,輕言道:“将軍有什麽打算?”
“還能有什麽打算?當然是把他們給帶回去。”
“賈英還好,周簡心思重,未必能乖順跟你回去。”
“不回去還能怎樣?”聶甘棠喉嚨有點癢,清了清嗓子說道,“大致發生了什麽你也能猜到。倘若新郎失蹤案就阿春失蹤而終止,我反而沒什麽顧慮。可手法相似的案子在阿春失蹤後一月接連發生,用頭發絲想也知道有了他人的參與。這兩個男子藏得并不深,我們能查到這裏,那個人查到也是遲早的事。倘使那人要追過來順着阿春的線滅口,只怕這兩人兇多吉少。”
“那你打算怎麽帶他們回去?我覺得,講理講不通。”洛折鶴漫不經心問道。
“講不通就打暈了帶回去呗。”
洛折鶴訝異揚眉,問道:“将軍這倒不憐香惜玉了?”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那将軍會對我用非常手段嗎?”
聶甘棠聞言,奇怪地看向洛折鶴,卻不知他什麽時候将垂緞掀了上去,清冷的藍瞳一錯不錯地盯着她,倒映着夕陽的光,好似一鈎月牙兒。
“你就不能比他們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