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亮
月亮
回到州監府時,聽人說昏厥的周簡和賈英都已經醒了,只是周簡反應很大,得好些個人看住,反倒是賈英,一個人魂不守舍地待在房裏,不知道想些什麽。
為了防止激動的周簡失控對賈英做出什麽來,聶雁吩咐人将他們分別安排進兩間房裏,派人看顧起來。
聶甘棠回來後,率先去了賈英房裏。
密密閉合的木門被她輕敲後徐徐打開,她眼神問詢看着賈英的手下,對方輕輕搖了搖頭,看樣子,賈英什麽都沒說。
聽到門開的聲音,賈英動了動木然的眼睛,淚意翻湧,手忙腳亂地從床上下來,抓住聶甘棠的兩側手臂,兜不住的眼淚似絲線自眼眶墜下,他顫着唇,問道:“那兩位新郎,是誰?”
“是消失的第四第五位新郎。”
賈英唇角僵硬地彎起,聲似蚊吶,好像在自言自語:“消失的第四第五位?所以……所以不是那第三個,所以,所以我的阿春,她還平安。”
聶甘棠的身量不矮,正好是蹿個子的年紀,要比同齡男子高上許多。即便是比她稍長幾歲的賈英,較她也要矮半個頭。
她微微垂頭看向賈英,目光哀憫,但賈英低着頭,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不知道能不能聽清她的話。
“阿春的左臂上,是不是有一道燙傷的傷疤?”
“你怎麽知道?”賈英驚愕擡頭,忽然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你是想問阿春的特征,幫我找阿春對不對?我聽他們叫你聶小将軍……你,你是大官,還管我們這些小百姓的生死,你是好人。”
說着說着,他聲音逐漸哽塞,卻還一字一頓地說道:“等我與阿春成親,我便将神的新婚賜福送給你,好不好?”
“賈英,”聶甘棠輕聲喚他,自己随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同時指了指對面的位置,道,“你也坐。”
“坐?”賈英的眼神一瞬迷茫,“不……我不坐,我不耽誤你的時間,你快去找阿春吧,我……我不吵,我也不鬧,我就安安靜靜在這等着,不給你添亂,也絕對不跑。”
聶甘棠平靜地看着他,直到他的絮絮碎念在她的注視下沒了聲音。發生了什麽,他或許也已經猜到了。
“賈英,你有什麽夢想嗎?”
“夢想?”賈英低喃道,“我想嫁給阿春,我想要阿春好。”
“那你覺得,阿春的夢想是什麽?”
賈英立即接道:“我記得,小時候阿春說過,她想做和爹娘一樣的商賈,要賺好多好多錢,要開一個濟世堂,救濟許多吃不起飯住不起房子的乞兒。”
“阿春真是一個善良的女子,”聶甘棠微笑稱贊道,“還有呢,關于你,她的夢想是什麽?”
“她……她想要給我建一座花舍,養許多花兒。”
“你喜歡養花?”聶甘棠問道。
賈英點點頭,輕聲道:“我喜歡。”
而後,像是想起什麽甜蜜的事一樣,他未擦幹淚的臉上起了笑意:“即便是過了這麽多年,即便是她已經癡傻,但她遇見我,還記得要給我建花舍的事。聶小将軍,你瞧到了嗎?在那座廢棄的山神廟外,其實有一個小小的花田——那是阿春給我開墾出來的,我們還約定了時間,等安定下來,攢點小錢,她就陪我去挑挑花種。”
聶甘棠回想了一下那個破舊的廢棄山神廟,但屬實記不得在外有什麽花田了。
或許那塊田太小,小到只能支撐起兩個人的幸福;又或許是那塊田的存在感薄弱,只有他們兩個會在乎。
聶甘棠笑笑,沒有應和,繼而擡手給賈英倒了一杯茶,推到了他的方向。賈英沒有依言坐下,但或許是因為說話說多了,有些口幹舌燥,所以乖乖地拿起茶杯,小口啜飲起了茶水。
“其實,我覺得阿春的夢想,應該同你差不多。”聶甘棠突然開口道。
賈英不解看向她,似乎對她接下來的話早有預感,那消熄的淚意再度上湧。
“她應該也希望,你可以好好過日子,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聶甘棠說完這句,擡睫望向賈英:“阿春死了,如果你真的在意阿春,在意她對你的期望,那就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和我一起,把殺害她的兇手抓出來。”
賈英手中的茶盞墜地,裂了一地碎瓷。他眼底淚光破碎,話裏帶了喘息的氣聲,哽咽道:“假的,騙人的……将軍,沒有找到可以再找。我……你是不是嫌我總催你,所以煩了?我不催你了,我什麽都不說了,你……你莫要騙我。”
“你應該也知道,我沒有必要騙你。”聶甘棠微斂雙目,說道。
“我……”賈英聲息微弱,正欲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來,身子一歪,再度昏倒。
聶甘棠嘆息起身,揮手讓人趕緊找醫師,自己一個人走出屋子,背着手仰頭看房檐上的月光。
邊關什麽都沒有,沒有京中知意的男子,沒有清甜醇香的佳釀,沒有鱗次栉比的屋舍高樓,有的只是漫天的黃沙,來去的鴻雁,以及高懸天邊冰涼的月亮。
她最喜歡一個人坐在樹上,手邊提着一壺烈到像刀割舌頭的酒,遙敬月光,宿醉一場。
那是沙場日日厮殺的少女,唯一能雕刻心底孤獨的筆刀。
所以她很難想象,心裏想着一個人念念不忘,一直這麽多年,到底是個什麽滋味。
可事到如今,這确實是勸慰賈英的唯一途徑了。
忽然,胸口像是硌了個什麽東西,聶甘棠順手摸去,摸出來一個被體溫溫得正好、圓溜溜的果子。
……好像是白天洛折鶴找她時搭話的托詞來着。
想到洛折鶴頭一次給她的果子,聶甘棠條件反射地牙酸,甚至還分泌出了不少唾液。她狠狠地打了個冷戰,本想把果子扔開,可就着月光打眼一看,果子黃澄澄的,看起來也不是很難吃的樣子。
但這個季節有什麽好果子。
聶甘棠內心天人交戰,一邊一個聲音同她說:“吃一口吧,他應該不會那麽無聊,耍你一次又一次。”
另一個聲音卻說:“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誰知道是不是挑了個顏色好看的故意騙你?”
“可他看起來好誠懇的樣子。”
“遮着臉呢,你能看到什麽誠懇?”
“就吃一口,不好吃就吐出來。”
“你有什麽非吃不可的必要嗎?”
聶甘棠磨磨牙,被最後一句話說服,環顧四周,在院子裏随便找了個地方将果子埋下了。
……
第二日,賈英在看顧他的人的陪伴下,面色蒼白地敲響了聶甘棠的房門。
“聶小将軍,你能不能,讓我見她一眼。”
聶甘棠遲疑片刻,委婉拒絕道:“她離世一月有餘,屍身大半腐爛,你……還是不要看為好。”
賈英扯扯唇:“即便是我不看,她的家人便不用看了嗎?”
聶甘棠回答不上來,目光複雜地看着他。
“聶小将軍,你也知曉,比起她的父母妹妹,我才更像家人,我也應該送阿春最後一程,不是嗎?”賈英攥住衣擺,眼底難掩憔悴,但仍舊可見他眼神裏的堅定。
“你不怕遇上認得你的人,然後被逼着嫁給阿夏嗎?”
“嫁不嫁,我說了算,”賈英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嘴裏的話卻堅定如磐石,“她能娶到再說。”
的确,阿夏父母率先欺瞞、毀掉婚約,并不占理,此事之後,賈英可以回南炎,婚嫁與阿夏家再不相幹。
可聶甘棠總感覺哪裏不太對,粗略考慮了一下,還是将賈英帶去了府衙。
府衙中人接手這個案子那麽久,失蹤的新郎畫像熟悉到閉上眼睛都是他們的臉,所以不可能不認識賈英。見到賈英,人人眼底驚愕,可看他在聶小将軍的陪同下來,又不好做什麽。
聶甘棠送賈英進入暫時收置阿春的停屍房,囑咐人好好看着賈英,便去找府衙官員了。
因為在第三個新郎失蹤的現場附近找到了阿春的屍身,于是接下來的時間裏,府衙着重去其他幾個新郎失蹤的現場尋找屍體。附近的隐秘處都找遍,皆無功而返,沒有找到剩下來的新郎。
這時候,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那兩個新郎剛死就被人發現屍身的事,恰巧證明了其他新郎都還活着。
府衙這邊下一步的計劃是查自第三起案子起,所有負責送嫁的人。
彭州地界不算大,做婚嫁之事的也就那麽幾家,大多數都嫌南炎山高路遠,不願意做南炎與彭州嫁娶的生意,只有一家喬氏媒所願意幹。
所以,這七樁婚事,都出自這家媒所。送嫁的轎婦、樂者,幾乎都是同一批人。
不過在聶甘棠插手之前,府衙就查過這些人。但因為人太多,查也只是粗略查查身家是否清白,財産狀況如何,平日與人相交怎麽怎麽樣,根本查不出什麽頭緒來。
在此時将目标重新落到這些人身上,其實也找不到具體的方法。
聶甘棠一直覺得自己只算是運氣好,一開始查就正好碰見下來尋找阿春的賈英,比起專門負責查案的府衙衆人,其實并不專業。但因她最先找到失蹤的兩個新郎,顯然府衙将她當成了救世主。于是在她找到府衙官員詢問案情,而後衙官一五一十說了的時候,她能明顯看到對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
“可查過兩位新郎屍身被發現時,他們的出入情況?”
“自然是查過,”衙官苦着臉,說道,“可那日正好趕上臨近彭州的南炎小村莊開集,彭州出去不少人。那些負責送嫁的人時常在南炎奔走,這個集市更是不會錯過,範圍縮不下來,只能排除兩個沒出的。”
“排除兩個也是好事,我再想想辦法吧!”聶甘棠嘆聲道。
而後,她頂着衆人期待的目光走出去,接賈英回州監府。
……
自看到阿春的屍體,賈英整個人便魂不守舍,好似被抽走了所有魂靈。
聶甘棠不忍,想出言安撫,又不知從何說起。
“聶小将軍,你會将害死阿春的兇手繩之以法的吧?”賈英突然說道。
“當然會,”聶甘棠點頭,“國有國法,所有害人性命的奸佞之徒,我都不會放過。”
“害人性命……”賈英蒼白地笑了起來,許久滴水未進的幹裂唇瓣因此裂開,滲出了鮮紅的血液,但賈英似乎感知不到痛,甚至有越笑越開懷的趨勢。
雖然從前陪着母親寬慰戰死将士的親屬,聶甘棠什麽樣的反應都見過,賈英此狀,也在她的預想之中,但看着他嘴上殷紅的血,聶甘棠也隐隐能感覺同等的疼痛。
她從懷裏找出了手絹,遞給了賈英,賈英木木地接過,還是在聶甘棠的提醒下捂住了自己的唇。
“将軍說得對,害死阿春的,都應該得到報應。”他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