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果
青果
這可一點都不巧。
聶甘棠一邊腹诽一邊四下環顧有沒有救他出去的工具,順口道:“嗯,是挺巧,聖子也是來參加夏日獵的?方才人多,沒有瞧見你。”
坑底的洛折鶴緩緩站起身,拍去身上雜草與泥塊,仰頭道:“倒也不是,只是來尋些東西果腹。”
聶甘棠垂睫相看,果真看到他身邊滾着幾個果子,只是看起來青青的,一瞧便知不太好吃。
不過……他是一個人逛到這的?恐怕不是,估計又是趁那小奴仆不在,遛走了。
發覺聶甘棠的目光落到那處,洛折鶴俯身拾起了一個,面上雖未見笑,但唇角卻帶了絲絲縷縷說不清的意味,像攀在調羹上懸着金線的蜂蜜。
“嘗嘗看?我采了很多。”
聶甘棠縮頸,撥浪鼓似的搖頭,想半天也想不明白她的眼神哪裏傳達給他她想吃的信息。
見聶甘棠拒絕,洛折鶴俊俏的眉不解微皺,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麽,他恍然,而後道:“即便是你今日救不出我,這果子你也可以吃的。”
聶甘棠:……
她拒絕的原因還真不是因為無功不受祿,可坑下那個小少年卻決計不會懂。
解釋沒有必要,等他自己吃了便知是什麽原因了。聶甘棠無意與他掰扯,目光再度落到四周,移動着尋找能帶他上來的東西。但很遺憾,現實不是話本子,林子裏也并不會讓人随随便便就找得結實到可以拉動人的藤蔓。
“你在這裏多久了?”聶甘棠一邊目光尋尋覓覓,一邊随口與他聊着天,試圖将他的注意力從墜入陷阱的恐慌中帶出來。
但洛折鶴心态比她想象的要好,見她目前還沒法子把他救出來,又安穩地坐了回去:“倒也不久,本想眯一會兒,待設陷阱的獵戶将我救出去,只是還未睡着,将軍便來了。”
說起“獵”這一字,聶甘棠就有些洩氣:“這林子裏有用得着這麽大陷阱的野獸嗎?”
“緣何不能有?這林子也不算小。”洛折鶴覺得她這話奇怪,偏頭問道。
“我走這一路都沒瞧見。”
“将軍有所不知,春夏林中走獸正是發/情繁衍期,因此春夏禁獵野獸,倘若獵殺,則有損生靈循環。然而夏季蛇鼠橫行,傷人害農,那些東西又躲在陰暗狹小角落,繁衍極快,倘若不加以遏制,則有泛濫之災。彭州官員為均衡之道,所以設了夏日獵這個活動。起先皆三令五申入場者不得傷害林中走獸,但萬物有靈,之後的夏日獵,便瞧不見它們了,或許是它們知曉人的用意,便在此日配合躲到山洞裏。将軍一路瞧不見野獸,便是這個原因。”
聶甘棠樂了,失笑道:“但見走獸躲,蛇鼠卻不躲,它們是傻的?”
坑底的少年仰着頭,定定地看着她,而後,像是甘霖之後久霁的檐上緩緩落了一滴積攢許久的宿雨,少年綻開了笑。
那笑不似從前一般似是而非,他眉也彎,唇也彎,唇瓣上還有瑩潤的水澤,在透過樹葉的午後陽光下熠熠生輝。
當真是極勾人的一個笑,聶甘棠只是目光不小心瞟到,便凝住片刻,而後回神別開交纏的視線。
“傻不傻我不知道,但這種情況對人有益,人們閑暇下來是會編一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來解釋這異于平常的狀況的。”
洛折鶴漫不經心說着,上頭的少女卻沒了聲音,他的眼睛去捉她在洞口時隐時現的身影,卻不防她突然出現看向他,一道如刃目光直直戳入了他的心口。
與洛折鶴的目光對上,聶甘棠別過眼,漫不經心道:“南炎聖子,為什麽會說神神鬼鬼的故事,是人‘編’出來的呢?”
洛折鶴面上笑意加深:“鬼神之事,信則有,不信則無。倘若将軍是因我這侍奉神明的聖子身份而心中有疑,不妨想想而今的東乾,對那帝王俯首稱臣之人,又有多少是真的忠君之臣?”
“聖子真是伶牙俐齒,”聶甘棠無所謂笑笑,“抓住它。”
話音剛落,便從上面抛下來一條長而粗壯的藤蔓,倒也是奇事,洛折鶴印象裏聶甘棠的臉時常在洞口出沒,想來她也沒往哪去,這藤蔓應該在不遠處。但它生得不小,倘若就在附近,也應當很明顯,不至于讓她找了這麽一會兒才對。
……除非在某個特定的聊天時機中,找到它的聶甘棠為了接下來的交談而藏起了它,又因一個不該談論的某事,拿出了它。
洛折鶴牽起的唇似是疲于維持笑意,唇線緩緩平直,只餘原本嘴角微揚的弧度,但眼底的笑意不減反增,被長長的羽睫遮掩,聶甘棠瞧不見。
見他乖順地将藤蔓纏在自己的腰上,聶甘棠問了句“準備好了嗎”,剛想鉚勁往上拉,便聽得少年叫停,而後在她不解的目光中,蹲下身撿起了地上散落的青色果子。
聶甘棠:……
于是她開始思索,如果在上拉途中制造點意外,既能把果子甩下去又不誤傷洛折鶴的可能性有多少。
答案可想而知是零。
她可不想為了逃避酸果子而給自己整出禍事,便老老實實把洛折鶴拉了上來,果不其然,那人剛從坑裏爬出來,便将懷裏的果子往她手裏塞。目光純良懇切,好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少年。
“聖子不是還餓着呢?我不餓,這些你吃吧!”聶甘棠看着那青色果子,胃裏便返酸,想也沒想,便出言客氣推拒。
“不必,我已經吃飽了。”洛折鶴再度将果子塞了回來。
聶甘棠推拒的手一頓,詫異問道:“你吃了?”
少年藍眸微動,以同樣的詫異回應了她:“果子摘了不吃,難道留着回去種下當紀念?”
“那倒不必……”既然那果子沒那麽難吃,對方盛情難卻,聶甘棠還是接了過來,随便用衣角擦了擦,放到口中咬下。
一瞬間,千言萬語難以表述的極大酸澀感一股腦席卷了她的口腔,嘴裏應激似的分泌出大量的口水,連眼淚都快速地蓄滿一眼眶,直直地墜了下去。
她吐掉口中果肉,無語凝噎地看着面前恩将仇報的某人。
但洛折鶴與她想象的不一樣,他的臉上并沒有捉弄得逞的餍足,反而是滿目茫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立在原地,好像想要拍拍她的後背幫助她吐出來,但手微舉,凝固在原地,不知是該進還是該退。
兩相靜默良久,洛折鶴放下了手,嘆息道:“将軍,抱歉,我着實不知……這枚果子會如此難吃,要不試試這一個吧?”
“一個樹上長的未熟果子,還能生出兩個味道嗎?”雖然有種被人耍了的惱怒感,但向來脾氣很好的聶甘棠還是按捺住了想打人的沖動,只不過語氣多了幾分不耐。
洛折鶴垂睫,沒有辯解,只是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她方才的那句話惹得他思緒紛飛。末了,靜止的他終于動了起來,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竟然拿走了她手裏握着的咬過一口的果子,而後也咬了下去。
雖然并沒有碰她咬過的那面,但這樣的畫面對自小見慣京中知理明儀貴子的聶甘棠,還是稍稍刺激了些。
可能……南炎人都很奔放?
思索間,她突然掙開他咬了她咬過的果子這一糾結點,目光在他依舊如常的面色下逐漸驚懼。
真的有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吃了這個果子嗎?
咽下這一口,洛折鶴如釋重負般将果子丢開,像是證明了自己并無捉弄之心的清白,而後向她行禮,或許是為了致謝,又或許是為了致歉,但彙入故事的終局,也是并不突兀的告辭。
“今日有勞将軍,只是此時折鶴身無長物,實是無法答謝将軍,若來日再遇,定結草銜環,以報君恩。”
叮囑他回家治治舌頭的話卡在了喉嚨裏,聶甘棠看着洛折鶴漸行漸遠的背影,什麽也說不出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她分明從這腰板挺直的少年身上,看到了幾分落寞,也或許是午後光暈給她的錯覺。
耽誤了好些時間,她可得獵快些。
……
洛折鶴走出林子,才瞧見打水回來見不到人急得不行的翠錢,小少年跑到他身邊嘤嘤嗚嗚傾訴着委屈,洛折鶴卻一動不動,半響,才問了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玹徵宮外的那棵果樹,此時結的果子,是什麽味道?”
“您問那個做什麽……”翠錢撇過頭,嘟嘟囔囔道。
剛入南炎王宮的時候,他笨手笨腳做了不少錯事,有幾天被管事哥哥罰了不許吃飯,後來實在是餓得受不了,吃了那樹上所結未成熟的果子,又酸又澀,還不如餓着。聖子突然問這個……總該不會是嫌他太吵,準備回去罰他不許吃飯,為了提防他找果子充饑,這才出言威懾吧?
想通這個,翠錢吓得咽下了哭聲,委委屈屈地跟在洛折鶴身邊,小聲嘀咕道:“奴不鬧了,您別罰奴……再說您就算不讓奴吃飯,奴也不會吃那酸了吧唧的果子的。”
酸,似乎是讓人很痛苦的一種味道。
洛折鶴微微了然,而後望向南炎的方向。
所以當年攀過玹徵宮外牆,帶着那些青澀的果子與他相見的那位血親,她臉上的笑并不是因能見到平素從不能相見的谪仙人而歡喜,而是帶着或惡作劇或報複的惡意,将那些果子一枚又一枚地遞給了他。
好可惜,當時他看到她的笑,還真以為那種青果,是相當美妙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