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獵物
獵物
聶甘棠處理完那男孩子的事後,便回了居所。
回去時,聶甘棠正巧與聶雁在州監府前的街上碰見。幫着那男孩訂棺椁一系列的事花了她不少時間,又與執意要以身相許的男孩拉扯許久,這會兒在門口碰見剛回來的聶雁,想也知道她在街上到底給父親挑了多久的東西。
聶雁方才那笑早已收斂,見聶甘棠也才回來,板着臉問道:“半夜不在房中,又出去做什麽了?”
“回母親,女兒方才逛了會街市,吃了點東西。”聶甘棠抱拳,恭敬答道。
聶雁問也只是随口一問,并不關心聶甘棠究竟做了什麽事,得了她還聽得過去的答案,就微微點了點頭,背手提着一堆盒子先行踏入了州監府。
聶甘棠想起洛折鶴來彭州一事,調轉腳步走去了守州官員的房間。
對于南炎聖子暗中前來的事,守州官員好似并不緊張,見聶甘棠表情有疑,笑着解釋道:“聶小将軍有所不知,彭州與南炎毗鄰,朝廷授意兩地多行交往,是以每年此時會有兩地的夏日獵活動。這段時間,多有南炎王族觀禮,他們也會來彭州小玩一陣。況且,彭州近日早做好巡州加防,聶小将軍不必擔心。”
聶甘棠本就是防患于未然同守州官員提一嘴,并不是杞人憂天的性子,這會兒心思放松下來,對她口中的夏日獵起了興趣。
“夏日獵?”
“是咱彭州特有的獵禮,咱們農耕為主,但夏時有不少惡獸禍事。恰巧南炎又到了制毒造蠱的時候,也缺這些獵物。所以兩地合辦夏日獵,彼此互惠。”
“何時辦?”聶甘棠亮着眸子問道。
“不遠了,就在三天之後。聶小将軍若有興致,可來玩玩。”
本以為此次南炎運糧之行無聊透頂,卻不曾想到竟還有這般有趣的活動。聶甘棠興致高漲,正想繼續問官員詳細流程,便見着對方眼底的疲态,這才後知後覺想起夜已深,她這風風火火的到訪,打擾了人家的安寝。
聶甘棠起身告辭,但一直到自己屋裏,腦子裏都興奮地在想夏日獵的事。
在京中時,帝王秋狩,她只能作為維持獵場秩序的将官陪侍在側,見母親能上馬拉弓射獵,不可謂不羨慕。只是旁人眼中她年歲尚淺,頭頂又有一個骁勇善戰的母親,幾時也輪不到她代表聶家或是安南軍上場。
這不就是個大展身手的好機會?母親應當不會不同意吧?
聶甘棠興奮得睡不着,一大早便去找了晨起練功的母親。
聶雁聽見她的聲音轉頭,一打眼便被她眼下的青黑驚滞,語句在喉嚨裏哽塞好一會兒,才帶着異樣情緒說道:“你半夜打耗子去了?”
“那倒沒有,”聶甘棠老老實實回答,“母親,聽聞彭州過幾日要辦夏日獵,女兒在此處也無事可幹,便想着去試試。”
“哦,這事啊。”
聶雁轉回頭慢條斯理擦拭長槍,低垂眼睫,漫不經心說道:“你若想去便去,別丢了我的臉。”
“女兒定拔得頭籌!”少女目光灼灼,滿心豪氣。
聶雁擦拭長槍的手一頓,許是察覺自家女兒這鬥志過于激昂,大有不奪甲等誓不為人的意味。
……可夏日獵不就是去林子裏抓些老鼠蛇什麽的嗎。依她對女兒能力的了解,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個魁首?這仿若立軍令狀的語氣是怎麽回事?
直覺聶甘棠可能是誤會了什麽,聶雁轉身想要同她确認一遍夏日獵的內容,可那姑娘風風火火,早就沒了人影。
聶雁:……
算了,懶得管。
……
夏日獵很快到來,聶甘棠起了個大早,天還未亮便在院子裏活動手腳。待聶雁晨起練功的時候,聶甘棠已經收拾整齊,準備出門了。
風影大抵是水土不服,這幾日都不見好,一會兒夏日獵定然是用不了它,只期望到時會有溫馴的馬供她挑選。
聶甘棠一路想,一路加快腳步去了彭州守州官員先前告知的地方,到那裏時,聶甘棠左右看了看,只覺這地方要比皇家辦狩獵的獵場要小很多,不過這也正常,小小州府,哪裏能比得上皇家的規模。
這時場上沒來多少人,也沒見着馬官牽馬過來,她算了算距離開始的時間還早,便随意在場上逛游了起來。
場地并不寬闊,放眼遠處有一片密林,估計便是狩獵的主要地點。只是通往密林的路太過狹窄,倒是夠十來人并肩而入,但倘若一會兒人多了,估計衆人騎馬踏入林中,都能在那狹小的路上擠上一會兒。
不過夏日獵辦了那麽多年,彭州的官都說沒事,那就是沒事吧?
她在場上逛夠了,人還是沒來幾個。考慮到午後消耗太大,聶甘棠便尋思着找點東西吃,離場便看到有賣餅子的攤販,她走上前,要了三個厚實的餅子,站在路邊吃了起來。
此時不是飯點,小販得了空閑,轉頭與她閑聊。
“妹子,瞧你這般精實,應當是來參加夏日獵的吧?”
聶甘棠咽下口中餅子,點點頭,說道:“是,來彭州游玩,聽說有夏日獵這種活動,便尋思着來活動活動筋骨。”
“那可好,那可好,妹子你上場,定然能獵不少,若是多幾個你這樣的姑娘,我們可有福了。”
小攤販這話說得奇怪,她獵多少與否與他們有何幹系,但聶甘棠轉念一想,微微了悟,獵物獵多了吃不完,大概會有一些剩餘的肉分給周遭百姓,可不是獵的越多越好嗎?
彭州與南炎并不算什麽富庶地界,聶甘棠在路上時常能看到面黃肌瘦的百姓,畢竟是東乾子民,受出身平民的母親與父親影響,她對民生也十分關切。此時見攤販熱切的目光,心裏更是有了什麽了不得的責任感,三五口吃完手裏的餅子,便再度踏入了獵場。
這時候人已經來了不少了,她一襲翡翠色衣衫輕便入場,眉目秀麗,身條勁拔,圍觀人群中有不少年輕的郎君左右打探起這位陌生女郎的來頭。
處于人群讨論之中的聶甘棠不知自己的備受矚目,專注地在場內尋找。只是她左右轉來轉去,還是沒有看到馬官引馬而來,到此的參賽者也沒自帶馬匹。她又轉頭走向放置弓箭的地方慣行檢查,去拿起箭矢瞧了一眼。這一瞧可不得了,那箭矢比她見過的箭都要小上好多,射個兔子還算說得過去,但射虎射鹿什麽的,估計皮肉都釘不進幾寸。
雖然聶甘棠知曉彭州官員年年辦此活動,經驗自然是比她還要老道,但這異于尋常的箭矢,還是讓她沒忍住心底越積越多的疑慮,開始在場中尋找起了守州官員。
找她倒是沒費多少功夫,那官員見着聶甘棠走了過來,頓時牽起了笑,迎上前說道:“聶小将軍,您到這麽早啊。”
“啊,是……”聶甘棠點點頭,含蓄提起自己的疑惑,“宮大人,不知一會兒騎乘的馬匹何時入場,可是自己挑選?”
“馬匹?”官員目光茫然,回道,“要馬做什麽?”
“啊……就是狩獵那些獵物,難道不需要策馬去追嗎?”聶甘棠眨眨眼,問道。
雖然說邊境地區民風彪悍,但也沒必要彪悍到兩條腿去追四條腿的吧?這能獵到什麽?
“嗐,殺雞焉用牛刀?用不着騎馬追那些蛇鼠,再者說了,一會兒都去林子裏,馬也跑不開呀!”
聶甘棠的眼一瞬瞪大,緩慢而沉重地重複了官員方才話中的重點:“蛇、蛇鼠?”
“是啊,這些東西禍害農田又傷人,恰巧南炎制毒又需要,兩方各取所需,這邊辦起來了夏日獵,主要就是獵這些玩意兒。”
一切讓她迷茫的點都有了解釋,難怪那小販說利于百姓,難怪那箭矢那麽小,難怪那林路狹窄……
聶甘棠深吸一口氣,暗自慶幸聶月臨不在,若是她瞧見自家阿姐現在如遭雷劈的模樣,定然能猜出來其中誤會,而後說去給母親父親調笑。
……對了,母親。
聶甘棠左右看看,果真在一旁觀禮位看到漫不經心的聶雁。想到先前興致勃勃立下的遠志,如今她是騎虎難下,非得鑽進林子裏抓鼠抓蛇不可了。
不過雖然此行與她構想不一般,但她在京中,也沒抓過這些東西。從前便聽平民出身的父母講起農耕,心中亦有些許向往,今日倒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此時正好有人敲鑼呼喚參賽者入場,聶甘棠抓着特制的小弓小箭随人流而入,與來參賽的年輕人聊了會,在一聲哨向後便與他們一起沖入了密林。
自幼随母親上戰場的聶甘棠捕殺這些小東西雖然生疏,但對她而言也并不算難。
只是弓箭與她平日用的那種不同,大抵是為了貼合從未被訓練過的平民所制,不需要用多少力氣便可以拉開,也因此射程比不上尋常弓箭,習慣了後者的聶甘棠還要小心着手勁不要把弓臂拉斷。
……雖然,她已經極度小心了。
聶甘棠盯着手中還是不小心拉斷的弓臂,幽幽嘆了口氣,順手用弓弦将斷成兩節的弓臂纏在一起,別在了腰上。轉而環顧了一下四周,她一路沉浸捕殺蛇鼠,早偏離了大部隊,此時也找不到計數的小官替換弓。
這也不是什麽問題,戰場上意外多了去了,總有解決的辦法。
她收回目光,繼續向前方走去,一路改用手投擲箭矢,不惜手勁,射殺蛇鼠也是一擲一個準。
七拐八繞到了更深的林子中,她眼尖,遠遠瞧見一個被雜草遮掩的大坑,及時止了步,站在遠處細瞧,卻發現坑上有一角的雜草已經下陷了。
聶甘棠呼吸一窒,提步向前撥開雜草,果真看到裏面縮着一團雪白。她觀察着那團雪白的形狀,發現其并非走獸,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亂草和泥塊胡亂覆着,也不知道還清醒沒。
“你還好嗎?”聶甘棠伏地呼喊,那坑挖的不淺,好在裏面沒設竹刺,否則那人定然是救不活了。
好似聽到了她的聲音,雪白衣物上亂草随那人動作下滑,他從膝前仰起頭,才讓聶甘棠發現那片白白的東西不止是衣裳,還有一頭柔順的長發。
與此同時,她的目光定格在仰頭的那個人臉上。
“聖子。”
“将軍。”
他們同時開口,同時止言,而後洛折鶴輕輕牽起唇角,打破了沉默:“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