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熱心
熱心
聶甘棠剛說出口她的猜測,便見着母親從街上走過,來不及等那少年的回應,便一溜煙跑了。
不過即便是他不承認,她也決計不會信。
心下篤定那人便是南炎聖子,聶甘棠便摩挲着下巴尋思他來彭州的意圖。
雖說從前也有南炎暗地裏鬧事的情況,但無一被東乾壓制。這南炎聖子剛即位,毛都沒長齊,況且聶家母女正在彭州,莫說南炎,便是與東乾國力相當的西坤也要思量再三,南炎這時候鬧事無異于自尋死路。
再者說,要鬧什麽事,還得讓這個肩不能扛的聖子親自到此?
鬧事的可能不太大,以防萬一她還是得同守州官員提一嘴。但排除掉鬧事這一選項,那便只有偷着來玩這一理由了。他方才藏在小巷裏吃酥山,應當是在躲什麽人,只是沒想到,竟撞來一個躲自家母親的聶甘棠。
想到這裏,聶甘棠愈發自責,手裏的雞柳都不香了。食物不可浪費,聶甘棠含淚吃完,而後在巷子裏繞來繞去,從另一個出口走出。
甫一出去,便在街角看到熟悉的身影,方才遮得嚴嚴實實的紗簾被掀了上去,露出精致絕豔的一張臉。
他背對長街上行走的人,臉色不太好看,俊眉微蹙,似乎有什麽不适。身側杵着那白日兇巴巴的小少年,表情急得不行。
聶甘棠耳力很好,遠遠便聽見那個叫翠錢的小少年絮叨的什麽。
“奴不過是去買了點糕點,您到底吃了什麽呀?這……要不尋個醫館瞧瞧?”
少年聲音不再潤如溪流,反而像凝了冰,聲音遲緩,隐隐還帶着喘息:“不必,在此處尋醫,太過招搖,我們回王宮。”
“您這樣子騎得了馬嗎?”翠錢急了,但又不敢碰他的體膚,只能輕輕扯他的衣袖。
“……”少年的眉微不可見地又皺了皺,似乎實在忍不住,提醒道,“雇個馬車。”
“啊!”翠錢一拍腦袋,這才通了智,囑咐自家聖子在此處稍等,他忙忙活活去尋馬車了。
聶甘棠本想在一旁杵着看,但見他自翠錢走後,顫着手指放下輕紗,腳步虛浮地走了幾步,靠在一邊的樹上微微喘息。
……誰能忍心放這樣一個俊俏的小少年如雨中殘花一般獨自迎接風雨?聶甘棠可忍不了!
她走上前,開口問道:“還撐得住嗎?若實在不行,我載你回南炎。”
“聶将軍,”帷帽下的少年對她的出現并不意外,甚至帶着笑音喚她,“我估算失誤了。”
“什麽?”聶甘棠不明所以地問道。
“原來不再吃一個,肚腹也會痛……早知道,便讓你賠我了,我還想嘗嘗那梅子口味的酥山呢。”
“……”沒想到他的關注點是這個,聶甘棠有些語塞,艱難開口道,“再吃一個你會更痛的。”
“疼都疼了,無非是輕重的區分,還是不能多吃要更可惜一些。”少年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說到最後,半個身子都偎在了樹邊,但話卻出人意料的執拗。
“若是肚腹受涼的話,暖一暖要好點。”聶甘棠提醒道。
那只過分秀氣的手擡起,撩上帷帽上的輕紗,那雙藍色瞳眸在夜中微閃,少年正擡睫看着她,無言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呃……我去給你買個湯婆子?”
少年眸光一動,殷殷地看着她。
“我是不會給你買酥山的……”
少年撤回了目光。
倒也不說有什麽不滿情态,若真要說的話,聶甘棠只在他臉上看到了委屈。
真是見了鬼了!
“将軍好像對我知曉你身份一事感作稀疏平常。”他放下紗簾,聲音輕渺。
“不該嗎?”聶甘棠欲走的腳步止住,聳肩反問道。
倘若異族入了她的地界,她也會去查查來者底細的。雖則東乾不怎麽把南炎放在眼裏,但她并不覺得南炎聖子是個混吃等死的蠢貨。
“那将軍知曉我的名字嗎?”帷帽下的人似乎在輕笑。
“那還真不知道。”她又不感興趣。
說到這裏聶甘棠覺得有些冷場,怕這少年尴尬,立時接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啊?”
許是訝異這少女的直來直往,少年頓了頓,緩緩接道:“洛折鶴,折松、游鶴。”
洛折鶴對于少女的下一句有無限猜測,或是跟他禮尚往來,講講她名字的來歷,或是對他的姓名點評一番,或貶或贊……話本子上所寫人之交際,互通姓名,也就這幾種情況。
可少女眨眨眼,問道:“你不疼了?”
洛折鶴:“……”
看來問他名字也不過随口而提,于她而言并不上心,真是個不解風情的主,比他這個從未與外人交流的閉塞人士還不會聊天。
“還是有些痛的,”洛折鶴輕輕吸氣,“麻煩将軍了。”
……
聶甘棠返程比翠錢要快,她抱着灌滿熱水的湯婆子回來,洛折鶴已經有些站不住了,整個身子歪在樹邊,身軀還隐隐發抖。
她回來時,恰巧看見有個女子從洛折鶴身邊走開,臉色有點難看。
聶甘棠走上前,将湯婆子遞給洛折鶴,洛折鶴順從接過,将它捂在了肚腹處。
“方才那人是問你情況的?”聶甘棠随口問道。
“算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洛折鶴回答她的時候,語氣似乎還凝着帶了幾分不耐的冰。
“哦,她去做什麽了?”
“不知道。”
“嗯?”
“她方才想要輕薄我,我诓她我在等我家妻主,她便走了。”洛折鶴恢複了溫言,輕聲道。
“哦……”聶甘棠恍然,适時關切道,“你與那個小奴仆坐馬車回去的時候,也要注意一下路,莫要被心懷不軌的人帶到別處去。”
“将軍所言,的确是一個問題。”洛折鶴沉吟道。
“但我覺得最大的問題還是你的那個小奴仆。他不認識路嗎?怎麽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便見着翠錢從遠處垂頭喪氣走來,見到聶甘棠,如同打了雞血,再次沖了上來擋在洛折鶴身前。
“翠錢。”趕在他開口前,洛折鶴聲音低沉地喚道,示意他不要無禮。
翠錢瞪了聶甘棠一眼,轉過頭看洛折鶴,吸了吸鼻子,小聲道:“聖子,奴……奴找了幾處賃馬車的地方,但他們一聽說要去南炎,都得加錢,奴帶的錢不夠。”
洛折鶴的臉掩在帷帽下,一言不發。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翠錢還是隐約察覺自家聖子生氣了。
“……那個,”聶甘棠提醒道,“這種遠途租賃馬車,是可以啓程交定金,待到了地方再給馬車主結清剩下的錢的。”
“那……那我再去。”翠錢拔腿欲跑,卻被聶甘棠叫住。
“若可以的話,趕馬車的人最好是男子。”聶甘棠在他身後提醒道。
這回翠錢沒問為什麽,也不知是他真懂了還是怕自家聖子覺得他太蠢不要他。
翠錢走後,洛折鶴輕輕嘆了一聲,說道:“我家小童愚鈍,将軍見笑。”
“沒有,可以理解,這是你與他頭一次出遠門吧?”
“是我頭一次,他好像不是。”洛折鶴輕描淡寫道。
“好像?”
洛折鶴微微一頓,解釋道:“他是我繼任聖子後來服侍我的,在此之前,我不曾見過他。”
“哦……”聶甘棠了然點頭,問道,“你現在好點了沒?”
“好多了,”洛折鶴輕聲道,“這湯婆子多少錢?”
“也不值幾個錢,你回去後好好養着,不要再亂吃東西了。”
“是,多謝将軍挂懷,”他也不同她客氣,福身道過謝,繼續說道,“想必翠錢一會兒便能回來,時候不早,将軍也該回去歇息了。”
“你在這裏若是再被人打擾怎麽辦?”聶甘棠不解偏頭,誠懇問道。
“……”洛折鶴唇角弧度加深,只是在紗簾遮掩下叫人看不清,“那便……多叨擾将軍。”
“叨擾算不上,只是夜裏出行,實在危險,聖子若是想來彭州玩,最好是白日。”
“下回抽出時間,定換作白日來。”洛折鶴聞言應和。
兩人閑聊之際,聶甘棠眼尖,遠遠地瞧見翠錢領着一輛馬車過來了,她向洛折鶴抱拳行禮,與他告了辭。
還沒走兩步,聶甘棠便看到一個賣身葬母的可憐男孩,一身麻衣,瑟瑟發抖。她心下不忍,搖頭嘆息,摸出全身的錢蹲下身遞給了男孩。
不遠處準備上馬車的洛折鶴不自覺地停下動作,定定地看着她。
只見她輕柔擦去那男孩流出的淚,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他叫起來後,領着他走遠了。
翠錢在一邊小心探問他在瞧什麽,洛折鶴淡漠地搖了搖頭,提起衣擺走上了馬車。
沒有注意到身後人反應的聶甘棠并不知道洛折鶴誤會了什麽,她笑着拒絕男孩要為她當牛做馬的請求,表示他身上帶着錢不安全,她可以陪他去訂棺材買墓石,又換得男孩兒的一片淚光盈盈。
旁人瞧見了定要納悶。
這男孩長得根本不算好看,她給的那些錢足夠買一個還算長得不錯的男兒家做小侍了。可她偏偏什麽都不圖,白送了那麽些銀錢去。
聶甘棠想什麽,誰都不知道。
她從旁人疑惑目光中走過,偏頭同男孩講要用這些錢好好過日子。
目光清白,無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