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巷中
巷中
聶甘棠在外面解決了午飯回去,随行将士也休養的差不多,她等在驿館,按照母親的脾氣,估摸着今夜就該啓程回邊界地彭州住下了。
果不其然,聶雁回來,對殷勤上前說要安排宴飲的南炎官員視而不見,下巴一挑,聶甘棠便心領神會地領了将士跟她走出了驿館。
南炎官員官服被汗打濕一片,心驚膽戰送那位冷面煞神出去,卻聽得遠遠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循聲望去,見到來人險些喜極而泣。
被聶雁甩了一天冷臉的南炎官員殷切上前,伏地呼道:“拜見吾王。”
走在最前面的少女身量不矮,一身深重的緋衣,一張姣好明豔的臉。她被人簇擁着走來,見驿館門前這一幕,多少猜到發生了什麽,但還是冷着臉問道:“嚴春吉,慌裏慌張地做什麽?”
名為嚴春吉的官員擦了擦腦門上密密的汗,跪直身子垂頭道:“臣……臣在此處,是要送別聶将軍。”
緋衣少女目光不在這畏畏縮縮的官身上久留,轉而投向驿館門前整裝待發的軍隊,忽而笑開,眼角眉梢豔麗濃璨,讓人感嘆盡美的同時又難以忽視她森冷的眸子。她緩步走近,說道:“聶将軍緣何不在此處多休養一陣?今日解我南炎燃眉之急,也該讓南炎好生招待感謝,以盡地主之誼才是。”
“若真要感謝,也應該謝種出這些糧食的東乾百姓,謝我們這些卒子做什麽?”
依照聶甘棠對聶雁的了解,她下一句多半會說“難道是感謝我們給你們留全屍不成”,但話于此處生生止住,大概也是臨行前父親囑咐母親莫要尋釁的功勞。
她偷偷望向聶雁,果真見到了自家母親憋得慌的表情。
雖然那句攻擊性很強的話被聶雁咽了下去,但說出口的話也着實不客氣。少女的笑已經盡數收斂,也是這沒什麽表情的一張臉,才讓聶甘棠看出來她與那位長相絕豔的聖子眉眼很像。
也對,南炎聖子和南炎王是親兄妹來着。
恰巧這時,去牽馬的人回來,聶雁翻身上馬,面視前方,手随意地向南炎王所在之處抱了一下拳,出言道:“聶某無福消受南炎的宴,告辭。”
語罷策馬離去。
聶甘棠回神,向南炎一行人辭別後,上馬跟上了聶雁。
目送聶氏母女離開,南炎王洛寄舟發狠地踢了一腳跪伏在一邊不敢起來的官員,甩袖背身回了南炎王宮。
到了宮中,她沒回自己的寝殿,反而擡步去了處于王宮最中心的一座宮殿。
她在殿門前站定,揮手示意随從止步,提起裙擺邁過了高聳的門檻。
這座殿宇多以琉璃為飾,白牆翠瓦,有生而純白的花樹自院內而出,冷傲地俯視着寝宮外路過的宮人。哪怕來人站在庭院中,就近去看殿宇正容,也會恍惚地以為此乃神址。
但這偌大的宮殿,無一宮人在內行走。
洛寄舟在庭院止步,側目看向坐在水池邊赤足勾着水漣玩的白發少年。少年鬓發微濕,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寝衣,衣襟随意搭上,并未拉攏,露出泛着瑩瑩雪光的肌膚,好像剛剛沐浴完。
她進來的動靜不小,他不會沒有察覺,但他依舊垂目逗着池子裏的錦鯉,似乎在等她的下一句話。
“洛折鶴,在這光着腳逗魚,你倒是悠閑。”洛寄舟抱臂冷聲道。
洛折鶴別過垂下的一縷長發,轉頭看她,眸色分明冰涼的眼底卻起了一點溫和的笑意:“不是要去宴請東乾來的将軍,這麽早就回來了?”
“我有心答謝人家,人家卻不怎麽領情。”洛寄舟搭在臂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緊,語氣嘲弄,但眼神好像要殺人似的。
“聽聞這次來的是安南将軍聶雁和其女聶小将軍,行軍沙場的,脾性大倒也正常。”
“行軍沙場的都像她那麽不懂禮數?”洛寄舟咬牙切齒,“東乾将領那麽多,可當運糧之職的數不勝數,卻偏偏派來一個出身草莽、殺豬起家的屠婦來,不是羞辱我們是什麽?”
少年目光微凝,啓唇道:“不還有個知禮明儀的聶小将軍?”
“聶甘棠她知禮,但能擰過她娘嗎?等等……”洛寄舟狐疑地看向洛折鶴,問道,“你今日不是一直在準備祭神,怎麽知道聶甘棠如何的?”
洛折鶴随意勾起一縷雪發,漫不經心道:“我到底也是聖子,自然是要多打聽。”
“不是說好了此事由我全權負責?你不放心?”
洛折鶴微怔,牽起唇角,随口道,“我不曾這樣想過,”轉而将目光移向了一邊,“一會兒翠錢回過來送桂花乳酪,要不要留下來吃點?”
“不必,我還要回去處理政務,”見慣了他的轉移話題,洛寄舟轉身欲走,“把你那衣襟收一收,總這樣随着性,像什麽樣子。”
洛折鶴聞言眼神下落,順手将衣襟攏上,提足上岸。
“不必送了,”知悉他的意圖,洛寄舟回頭叫止他,“現在天雖然不涼,但你剛沐浴完,少受些風。”
說着,她嘀嘀咕咕道:“本就是個藥罐子,今日又不少受着累,現在還吹風,當真是不惜命。”
洛折鶴眼底笑意加深,擡手挾了一朵身邊盛開的花,将它簪到了洛寄舟腦後:“回去好生歇息。”
洛寄舟偏頭欲躲,沒躲過,不滿地聳了聳鼻尖,但還是頂着他簪上的淺紫花兒離開了。
目送洛寄舟離開,洛折鶴再度坐回了遠處,揚手撒下一把魚食,池中錦鯉競相湧來,他落足于水中,被争食的魚忽視,倒是尋了片刻清淨。
聶甘棠。
他心底默念着那個人的名字,指尖在池邊石上輕敲,忽而逸出了笑,眉眼盈盈,像天邊的一鈎月牙。
……
這一路聶甘棠沒少被聶雁遷怒,要麽絮叨她來這裏不辦正事光閑逛,要麽絮叨她在京中惹得那些情哥哥情弟弟沿街相送丢盡了她這為娘的臉。聶甘棠心中叫屈,但母親的唠叨還能怎麽樣,自然是得受着。
直至到了邊界地彭州,在守州官員的安排下入了暫住的客房,逃離了母親的魔爪,聶甘棠這才算松了一口氣。
彭州這裏也有不少南炎人,兩地通婚通貿來往者數不勝數。聶甘棠尋思了一下,大概是兩地相通的緣故,所以南炎人被漢化,交流基本上都是用漢話。
她突然想到了來這裏唯一聽到的一句南炎話,出自那個宛若神祇的少年口中……她還想到了在那至淨至潔的祈福中,他勾劃她掌心所致的癢意。
雖然說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吧。
聶甘棠揉了揉自己的臉,警告自己不要七想八想。
在京中的時候,母親就因為她和多家男子不清不楚訓她不少回,若讓她知道這次還對南炎聖子有了什麽想法,非得打斷她的腿不可。
再者說了,人家南炎聖子是選出來侍奉神明的,那是洛山神的男人,人家信仰如此,她有多想不開才去挑釁人家地方信仰啊。
在客房待到夜裏,聶甘棠思索着便覺肚子有些餓,換上簡裝離開了彭州州監府。
夜裏的彭州正是熱鬧之時,街邊點起一溜兒明燈,叫賣聲不絕。
她甫一上街便被五花八門的小吃填了個眼飽,幾經糾結掙紮,選中了一紙包炸雞柳邊走邊吃。逛到一處,遠遠地看到一個首飾鋪前挑選貨物的女人,立時止了步子,眯起眼細瞧。
某個面向別人冷言冷語、但盯着準備送給自家夫郎的镯子眉眼帶笑的人,不是她娘還是誰。
聶甘棠看着自家母親笑得那不值錢的模樣,心道也就只有父親能讓她這樣了。
她心下偷笑,卻不防看到母親買完首飾,有将頭轉到這邊來的趨勢,臉上還挂着未褪盡的笑,要是萬一讓母親意識到這幅樣子全被她這個做女兒的給看了個幹淨……不敢想!
聶甘棠閃身躲到了一側的巷子裏,後背徑直撞到一個人,她從聶雁身上收回目光,忙不疊轉身道歉。
戴帷帽的人低垂着頭看地上被碰掉的酥山,一言不發,半響,才緩緩嘆息道:“可惜。”
“小郎君,實是對不住,要不你告訴我你在哪裏買的,我去再給你買一個。”
“不妨事,”少年搖搖頭,帷帽上的白紗随動作輕晃,“已經吃了不少了,再吃一份,便傷着胃了。”
“那……我賠錢給你?”聶甘棠小心翼翼說道。
這小郎君聲音清如溪水,聶甘棠最是招架不來,除卻心頭有些發軟,似乎還有點隐隐的熟悉感。但聶甘棠沒細想,低頭摸起了錢袋子。
少年伸手示意她停下手頭動作,在她手裏盛着炸雞柳的紙袋上點了點,說道:“我可以嘗嘗這個嗎?”
從衣袖裏伸出的手瑩白秀氣,指尖尖而細,哪怕是在漆黑的小巷裏,也隐隐映着月光。聶甘棠心覺這手也眼熟得很,杵在原地盯着看了許久。
少年的手僵在紙袋上,大抵是覺得聶甘棠愣這麽久是不想把雞柳給他,便曲指回收,唇線也不自覺抿緊了。
“哎,可以,給你。”聶甘棠見他收手,後知後覺地用簽子戳了一塊雞柳遞給他,原想着那人會接過,卻不曾想,少年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下了雞肉,含在嘴裏細細咀嚼。随他動作在聶甘棠手腕輕蹭的薄紗,讓聶甘棠的手腕癢到不行。
“很好吃,你在哪裏買的?”少年直起身子,開口道。
聶甘棠一邊摩挲着被蹭得發癢的手腕,一邊轉身想給少年指方向,轉頭便見聶雁走到了附近,她心尖一跳,若是讓母親看着她和一個陌生少年躲在黑黢黢的小巷裏,這腿今天是不能要了。
思及念及,她想也沒想,繞過少年身側便向小巷深處跑去,一邊跑一邊告罪道:“實是抱歉小郎君,這酥山我來日賠給你,還請你吃雞柳!”
少年淡淡地掀起帷帽上的薄紗,露出層紗遮掩下的玉面藍瞳,目送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中。
他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到了何處,估摸着自己也該回去了。
他放下薄紗,打算走出巷子,身後遠處卻再度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出言的人正是聶甘棠,她跑着跑着也覺得不對,回來半個身子掩在巷邊堆積的雜物後,一邊小心翼翼觀察巷口,一邊說道:“小郎君,可否告知府上何處?或是我們定個日子……”
“不必,”少年淡淡打斷她道,“我們還會再見,到那時,我會同你說的。”
“你認得我?”聶甘棠不是個好打發的主,方才同樣是一道紗簾相隔,她都吃不準下次見面還能認出對方,對方卻篤定他們會再次相遇,甚至還能主動同她相認。不是早就相識是什麽呢?
想到這裏,聶甘棠作恍然狀,半是猜測半是篤定地緩緩說道:“南炎聖子?”
被猜出身份的洛折鶴牽起唇角,想要回頭同她再說什麽,卻聽得巷深處突然窸窣作響,那少女又跑得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