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掌心
掌心
隊伍再次緩慢行進,少年幽深藍瞳從她身上撤開,神情淡漠地走遠。
待到身邊的人都擡起頭做自己的事,聶甘棠才後知後覺将眼睛從少年那清瘦的背影上挪回。
聖子?
聶甘棠對南炎了解不多,但聽她那個書呆子妹妹說過幾句。南炎聖子是比南炎王更高一層的權柄所在,只是這名字聽着不太正經,像跳大神的。
離開東乾的時候還是初春薄寒,到南炎日頭便稍稍毒了起來,盡管她現在穿的常服并不厚,但在街上走了幾圈,額頭還是起了密密的汗。好在,在她走錯無數次後,總算被好心人指路去了禽畜店,給她那在驿站望穿秋水的馬兒買好了藥。
将藥揣到胸口,聶甘棠信心滿滿地上路,眼見着過路景色與來時大不相同,聶甘棠額上挂着的汗終于大滴大滴地墜了下去。
落汗的原因,天熱有之,心虛有之。
她又迷路了。
不該大意依着記憶裏的東南西北走才對,在那鬼打牆似的路裏轉來轉去,方向早混成一鍋粥,但凡她走時擡頭看看日頭,也不能迷成這副樣子。
試着找了找路,聶甘棠放棄掙紮,在街上順勢逛了起來,買了一些小玩意兒,等回驿站時,還能解釋出去這麽長時間的理由。坦誠說迷路鐵定挨母親一頓打,那便滑頭點,說是給妹妹父親買南炎特産去了。
她将錢遞給掌櫃,選了匹絕美的衣料,心道自己果真是聰明絕頂的姑娘。
這理由騙母親一騙一個準,但倘若月臨在,就沒那麽好糊弄了。她定然會從哪個犄角旮旯裏跳出來,一邊翻着她買的小玩意兒,一邊無情戳破她的謊言。
還好月臨沒來,且此次來南炎,她可以擺脫那個鬼頭三個月。
聶氏母女到南炎,不止運糧一個任務,東乾與南炎邊界的守州将領因病辭世,南炎向來不安分,雖說繼任的聖子與南炎王兄妹只是兩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但仍不可不防,挑選合适的将領自是重中之重。
所以,聶雁她們要在這裏待上少說三個月,安頓好邊界的事再回京。
布莊掌櫃笑着将布匹包好遞給她,順口說道:“姑娘可是外鄉來的?”
“啊,是!”聶甘棠坦率承認,而後順便跟掌櫃問路道:“您可知道流雲客棧怎麽走?”
流雲客棧建在驿館東邊,兩地也就隔了一條街的距離,她不便直問驿館的路,問流雲客棧也是一樣的。
掌櫃略一思索便給她指明了方向,聶甘棠道過謝正要走,掌櫃又繼續道:“姑娘,你來得巧,今日是南炎神祭,一會兒崎蔭湖畔,聖子祭神,你若是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瞧瞧。”
聶甘棠偏頭一想,一提聖子,那便差不離與今晨那隊人有關,她想起白發藍瞳清貴如谪仙的少年,心底的确提起了興趣,想看看“谪仙”如何“祭神”。
但一往回想,還是先回去給風影喂藥吧。
幾經艱辛,終于在正午前趕回了驿館。她去馬廄親自喂風影藥,許是時辰遲了,馬兒氣得直翻白眼,歇下後就不願搭理她了。
不理便不理,她想去尋母親吃午飯,但聽人說母親還沒歇多久就出去了,應該是去找邊界地的官員,出去時還将南炎安排的宴飲給推了,讓人告訴聶甘棠回來的飯自己解決。
于是聶甘棠再度晃悠去了街上。
大抵是命運使然,她随性晃悠着走,又走到了買布匹的地方,想起那個掌櫃說的崎蔭湖,心道反正自己現在也不太餓,有熱鬧便瞧,沒熱鬧就罷了。
此時正是南炎神祭的最重要環節——聖子為神明獻舞。
今晨看到的白衣少年們圍圈而坐,一部分人搖鈴,一部分人輕叩鼓,一部分人吹笛,曲聲空靈。
日頭下的白發少年手握神木枝,款款旋身,漸藍衣擺随動作自身側綻開。依稀可見裙擺下踮起的赤/裸足尖,正随鼓聲輕點地面。與旁人對神祭的赤忱不同,少年湛藍的眼眸一絲感情也無,麻木空洞地俯瞰臺下一切。
少年郎跳舞,聶甘棠不是沒見過。在京中時,她經常背着母親跑出去,京中時興的舞,她都看了不下十次。只是那些形形色色的舞,無一例外,都是取悅女郎之用,不可謂不香豔。
而今天所見的舞蹈,輕靈聖潔,臺下的人眼中無一絲雜質,臺上的人眼中無一絲/誘引。擡袖落腿,裙擺飛揚間,仿若雲影徘徊,溪流潺潺。
聶甘棠與其他人想的不一樣,南炎人信奉洛山神,但她不信;他們眼裏有對神明的敬畏以及對聖子的崇敬,但她沒有。
她盯着臺上跳舞的少年,心裏歪上了嫁娶之事。
這當真是她見過最好看的少年。
刨去那特殊的發與眼瞳,餘下的所有地方也很好看。眼好看,尾端上揚,眼睫長而卷,像狡黠的狐貍;唇好看,唇瓣豐盈,朱色晶潤,像含苞欲放的牡丹。
好看是好看,可惜不能肖想太多,萬一眼神太赤/裸,讓別人瞧見了,知道她對他們奉為神使的聖子有這種不可言說的想法,都不知道她能不能囫囵着走出人群。
正想着,聶甘棠回了神,恰見臺上起舞的少年轉成了面對她方向的舞步,起舞間,她好像總看他的目光往她這裏打轉。
……錯覺吧。
聶甘棠沒有多想,一直擠在人群裏看到祭神舞結束,伴奏的少年排成一隊彙入臺下的某處,圍觀的大多數百姓也跟着走去那個地方,好像是要取什麽神符。聶甘棠待在原地沒動,倒不是不信神這個原因,有熱鬧她一般都會湊,可人群湧去的地方太擁擠,連圍觀的一部分南炎本地人都沒去,她去擠什麽擠。
她就這樣站在原處,看着喧嚣過後,跳完舞的聖子踏上了向下走的臺階。
聖子也是人,身體還不太好的樣子。在正午的日頭下跳了那麽久的舞,身上祭神舞服衣料雖輕薄,但也架不住繁瑣的層層疊加,沉甸甸的,穿着肯定累死了。
她見那少年額上浮着密汗,胸口也微微起伏,便知他受不太住。偏生他那個小随侍跟瞎了一樣,不知是覺得神臺太聖潔不敢上去,還是單純遲鈍,就那樣傻傻地站在臺下,等着聖子下來。
聶甘棠無心指責,熱鬧散盡了,她也打算離開,就在這時,好好走在臺階上的少年身子一歪,半阖着眸子便從臺階一側跌了下來。
那恰巧是聶甘棠所在的地方,她定然不會見死不救,于是順勢伸出手臂接住摔下來的人。少年輕飄飄墜入她的懷中,被她好生扶住時,湛藍的眼瞳還蒙着霧氣,眼神暈乎乎,顯然是中暑的模樣。
聶甘棠一手攬住少年的手臂,一手握住少年的手,仍覺少年半個身體的重量歪在她懷中,她小心道:“如何?能自己走嗎?”
少年緩緩點了點頭,腳上有了力氣,将身子從她懷裏撤開。聶甘棠打算适時松手,然而攬臂的手松了,另一只卻松不得。
聶甘棠詫異看了看懷裏弱弱的少年,又詫異看了看自己被抓得緊緊的手,微微往後撤,卻還是沒能成功分離。
按常理說,聶甘棠的力氣是足夠擺脫少年桎梏的,但大抵是少年反抓住她的動作太讓人不可思議,讓聶甘棠一時忘了使力掙開,直愣愣盯着兩只十指相扣的手看。
看見自家聖子從臺上跌下,翠錢心顫膽裂地往前沖,繞到臺階後面,看一個少女緊緊地抓着聖子大人的手,氣血上頭,像一只小牛一般沖到兩人之間,拽住她的手腕,大聲嚷嚷:“松開你的髒手!”
聶甘棠手上的力氣突然撤去,愣怔的她被翠錢扯開推離那看似弱不經風的少年,眼裏的茫然愈發深。
少年這時開了口,輕聲道:“翠錢,不可無禮。方才是那位女郎救了我。”
“她即便是救您也不必一直抓着您不放吧!”
翠錢叉腰橫在兩人之間,金魚似的大眼緊緊盯着聶甘棠,話卻是對他的聖子大人說的:“聖子,您剛出來,對外面的事不懂。這人心最髒了,方才奴就瞧她看您的眼神不清白,這會兒心裏指不定怎麽肖想玷污您呢!”
聶甘棠心說你想的比我想的多多了,最起碼,她還沒怎麽想玷污他家聖子呢!
本只是好心救一下人,莫名的髒水往她身上潑,是個人都會生氣。但生氣之餘,還有點心虛,她以為她能掩飾好,原來眼神早把她出賣了。
這廂翠錢還在叉腰潑夫罵街,那廂看起來從無表情的聖子臉上起了微不可見的冷意,他平靜而緩慢地開口,潤如清泉的聲音凝起了寒冰:“翠錢,我幾時教過你無憑無據出言構陷他人,又幾時教過你得恩不報反以怨代之?”
翠錢大抵是第一次見聖子生氣,罵罵咧咧的小嘴一合,嗫喏着不知說什麽,少年卻不理他,徑自繞過,走到聶甘棠身前,五指并合,上下手交疊,輕柔地托起聶甘棠的手,嘴裏不知念叨着什麽,末了才用漢話說一句:“願洛山神護佑你。”
聶甘棠:……
雖然這種神神鬼鬼的賜福對她來說沒用,但看了看圍觀人的表情,想必這種賜福格外珍重。她本就是個好脾性,見人家道歉态度如此誠懇,即便是沒什麽物質上的補償,她也不太好意思生氣了。
她想擺手表示沒關系,但手心的一股癢意又令她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聖子狀若平常地收回手,向她微微躬身,與她辭別。
聶甘棠的手卻僵在遠處,唯有源源不斷的癢意自手心向心口蔓延,走過一處便滋生密密的麻,回過神時,耳朵熱的厲害。
她看着少年藍裳翩然的背影,再怔忪看向手心。
——剛才他收手時,指腹在她手心緩慢而又輕挑地劃過,像一串旖旎撥動心弦的水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