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章
第 45 章
何歆與跑出來才覺不妥,剛才實在是吓到了,根本沒注意拉着她的人是誰。
現在注意到竟然是劉景庭,很快意識到不妥,何歆與忙将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甩開了,“劉公子是不是認錯人了?還是盡快去看看貴夫人如何了。”
劉景庭轉身看她,滿眼痛苦,“你一定要這麽跟我說話嗎?”
“劉公子說什麽呢?”何歆與皺眉看他,顯然沒理解他在想什麽,“我為皇子妃,按理該稱劉公子一句表哥,還請表哥速速去看表嫂,表嫂已有身孕,恐有不便。”
“你聽我說,她那身孕是……”
“劉景庭!”盡管懷有身孕,陳玉琳依舊是風風火火的模樣,她甚至甩開了丫鬟,自己扶着肚子沖過來道,“你在幹什麽?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劉景庭被打斷了,閉了閉眼,終于沒把話說出去。
何歆與忙退到一旁了。
陳玉琳過來一把拉過他道,“你剛剛在幹什麽?沒看到我嗎?”
“是,是我認錯了人。”劉景庭看了看已經站遠的何歆與,這才看了一眼陳玉琳。
陳玉琳還是很生氣,“你怎麽連我都能認錯呢!”
“是啊,我怎麽能認錯人了呢。”劉景庭絕望地重複道。
看他滿臉都是掩都掩飾不住的絕望,陳玉琳雖然還是有點不高興,但當下也不好再說什麽。
畢竟他都如此悔過了,只得嘟囔了幾聲便罷了。
孝康帝好不容易提起精神安排的狩獵被這種事攪和,內心震怒可想而知,一氣之下竟然當場吐血昏厥過去。
孝康帝昏迷不醒,太醫連忙上去緊急搶救,但也知皇帝大約是要不行了。
正在這時,忽然有一大隊軍隊圍過來,将整個皇家獵場圍住。
如此看來,那個熊瞎子恐怕不是個意外,是有人故意而為。顯然是想趁衆人手忙腳亂時,伺機布置兵力,然後逼宮。
只是沒想到孝康帝會因此而吐血昏迷。
養尊處優的皇室衆人以及官員們都恍然地看着周圍一圈一圈的兵力,慌了,“發生什麽了?這是怎麽回事?”
四皇子還在原來的位置上,自顧自倒了一杯酒喝了,似乎周遭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直到淳王察覺到了什麽,看着四皇子道,“老四,是不是你?!”
四皇子把杯中酒慢慢喝完,又倒了一杯一口悶了,這才開口道,“皇叔,父皇的身體不大好了,處理政事吃力,但國不可一日無君,本皇子區區不才,願意為國效力。”
淳王怒道,“你可知,你這是大逆不道!”看來,之前太子、三皇子之事,定然都是四皇子幹的了!
不止淳王這麽想,其他人也都這麽想,官員們面面相觑,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然,四皇子這出,定然是看到事情敗露,想要魚死網破,逼宮了!
“皇叔,這怎麽能算大逆不道呢,您也看到了,父皇都這個樣子了,總得有人替父皇分憂才行。”四皇子穆玄霖說着,終于放下酒杯,從座位上站起來,“各位,識時務者為俊傑,想清楚的就跟本皇子一道,想不清楚的……”
他眼神一厲,緩緩從衆人身上掃過,凡被他看過去的人,無不垂下視線,保持沉默。
其實四皇子本不想這樣的,盡管被父皇禁足,他也沒覺得自己就是窮途末路了。
這一陣子他想了許多許多,太子并非他出手,那就只能是老五了。
難道老五也一直在觊觎那個位子?
這個想法讓四皇子心中警惕。畢竟在認知中一只是羊的人物,忽然一變臉,成了狼,任誰都覺得滲人。
如果太子是他做的,那其他事呢?又有多少是他的手筆?
父皇将他們兩個人都禁足,又是什麽意思?
他意識到這些時,一直在思索怎麽辦,直到他在朝中的眼線告訴他,皇上竟然有意将皇位傳給老五,甚至已經拟定了聖旨。
若果真如此,他豈能坐以待斃?
原本他還得想想怎樣翻身,但這次狩獵卻是送上門的機會,他豈能放過?
這幾天他一直在忙着布置,今日,就是行動的最佳時機!
四皇子目光凜然從衆人身上緩緩掃過,似是想看看有誰不服。
惠伶長公主站在人群中,倒是意外的沉靜。這次的事情她當然早有所感,因此并不慌。
老四也好,老五也好,她兩邊的人都有插手,只看今日鹿死誰手,無論是誰,她倒是也不那麽在意了。
不過說起來,老五呢?怎麽不見人?
很快有個老臣就出現,怒罵道,“皇帝陛下如今身體不适尚在救治,四殿下不僅不顧,還趁機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枉顧……”
他話沒說完,只見四皇子身後的侍從忽然上前,抽出刀把那個連話都沒說完的老臣砍了,熱乎乎的鮮血撒了一地。
衆人一驚,膽小的女眷已經腿軟的倒在了地上。
“可還有人有異議?”四皇子問。
後續又有一兩個人不懼生死站了出來,均被當場砍了。
衆人見這情景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都噤若寒蟬不再說話。
“淳王爺?”四皇子看向淳王,“可還有什麽要說的?”
此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有什麽可說的,淳王倒是真的能屈能伸,他微微一笑,道,“并無。”
“那皇姑母呢?”四皇子又問。
惠伶長公主搖了搖頭。
四皇子又轉而問道,“左相?右相?”
何啓遠和齊洺對視了一眼,齊齊垂頭不語。
“那各位戶部大人?”
衆人面面相觑,搖了搖頭。
四皇子笑道,“那看來大家都無異議了,既然如此……”他說到這裏忽然想到什麽,在人群中巡視了一圈,“老五去哪了?”
很快有人報,“五皇子方才進林中狩獵了,一直沒看到他的身影。”
四皇子皺了皺眉,又想到他騎射功夫不行,此時怕不是狩獵迷路了吧,畢竟他那個膽小謹慎的性子,以前并未狩獵過。
盡管四皇子對五皇子有所懷疑,但根深蒂固的認知一時半會兒也沒法扭轉過來,總會下意識地認為他幹啥啥不行,因此五皇子不在他也沒當回事。
四皇子沒說話,他眼珠一轉,竟然看到了何歆與。
此時經歷了熊瞎子的事情,又經歷了圍兵,衆人皆是狼狽的時刻,她顯然也是。
只是因她那格外出衆的容貌,即使狼狽,也依然妩媚動人,讓人一眼望之,就心生欲念。
他不着痕跡咽了口口水。
其實他一開始就是因為她這勾魂攝魄的容貌注意到她的,只是由于他的身份和地位,他必須處處謹小慎微,從不敢行差踏錯,就連她一個小小的庶女,他都只能壓下貪念,不敢随意動。
最後又生生送到了老五手上。
他這個皇子,也只是表面光鮮而已,只是比老五好了一點點而已,其實一直畏手畏腳,什麽都不敢幹。
只有他自己知道,私底下他羨慕嫉妒了老五多久。
可如果他當上皇帝就不一樣了,他就是最大的,他想要的,統統都要拿到手。
這麽想着,他果然對何歆與笑道,“歆與妹妹,你的信本皇子收到了,”他說着竟然真的從懷裏拿出了一封信,他招招手,示意她過來,“來,本皇子帶你一起。”他叫了她的名字,并沒有叫五皇子妃。
何歆與的心怦怦跳。
她看着他對着她伸出的手。
細算起來,他是她第一次心生傾慕的人,也很有可能是未來的皇帝,她怎麽可能拒絕這個機會呢。
本以為她身為五皇子妃完全沒有希望了,可此時他叫她過去,那是不是……是不是代表她還可以?
反正五皇子那邊是絕對行不通了,他已經認為她是四皇子的人,那她又怎麽能放棄這個機會?
她這麽想着就往前邁了幾步,何啓遠忽然皺起眉。
他知道孝康帝已經下了聖旨,而聖旨上的人并非四皇子,剛才他不出聲也只是明哲保身而已,若此時何歆與站錯隊,那後果簡直沒法想。
他正想着怎麽提醒一下何歆與,正在這時,忽然遠遠地,不知道從哪裏射來了一箭,直直插在了何歆與想要前進的路上。
何歆與吓了一跳,白着臉後退了兩步,挽月忙上前攙着她才沒摔倒。
衆人也被這支箭吓到了,紛紛轉頭看去,這才發現,五皇子不知道何時出現了,他正騎在一匹威風凜凜的棗紅色大馬上,手裏握着一把弓,目光冷冷地注視着這邊。
四皇子視線一轉,顯然也看到了他,“老五,你來得正好。”四皇子笑道,“本皇子繼位後,封你個王爺如何?只需要你把……”
五皇子忽然打斷了他的話,“你想太多了。”
四皇子還從來沒見過五皇子這副陰冷的模樣,畢竟他平時都是一派溫和有禮的模樣,簡直反差太大了。
只不過他也只是一怔,就松開了眉頭,笑道,“可是老五,今時不同往昔,萬事,可由不得你,本皇子本想萬事好商量,如果你不配合,那就由不得哥哥了……”
他話一落便揮手,侍衛們正要動手,忽然從外圍又圍上來一圈數量龐大的騎兵,各個手持強弓,對準了那些準備動手的士兵。
而這些騎兵帶頭的正是禦林軍統領,他騎在高頭大馬上,手持聖旨,高聲宣道,“住手!吾皇有旨!”
四皇子一驚,暗道不好,聖旨一讀那他不是更是沒理。事已至此,他早已沒有回頭路,必定魚死網破,于是他恨聲下令,趕在讀聖旨之前道,“還愣着幹什麽?!動手!”
士兵們也知此時就是你死我活,紛紛沖上去打在一起,混亂中何歆與被挽月扶着在人群中根本不知道往哪裏去。
不止何歆與這樣,所有女眷都差不多,那些文官大臣也好不到哪兒去,刀劍無眼,已經有不少人受傷了。
好在四皇子也好,五皇子也好,他們的本意并不是這些女眷,何歆與慌亂中随着女眷們一道往一旁退去,一直退到了最初女眷們休息的地方。
雖然距離不遠,但還算安全。
但何歆與心裏害怕起來了。
她除了害怕眼前這混亂的場面,還害怕五皇子與四皇子相鬥的結果。
她一時想讓四皇子贏,因為她已經表明了投誠。
一時又想讓五皇子贏,因為這樣的話,五皇子當了皇帝的話,以她皇子妃的身份,豈不是名正言順的皇後?
但是不行,五皇子剛才可能已經看到她仍舊和四皇子有聯系,他會讓她名正言順的當皇後?
所以還是四皇子贏比較好,這樣,雖然不是皇後,但肯定能保住命。
何歆與心裏翻來覆去,神思不定。
一直到天都黑了,遠處終于安靜下來。
外頭鬧哄哄的一片,但何歆與還是得到了消息,五皇子贏了,四皇子跑了。
而皇上的聖旨也在這時宣讀了,正是屬意五皇子繼承大統。
而一衆四皇子黨,死的死、跑的跑,沒跑的也當場被抓了,只等打入大牢。
很快,又傳來孝康帝不好的消息,除了留下來善後的,其他人都匆匆帶着孝康帝拔營回京。
*
回京後諸妃、五皇子以及諸大臣都圍在孝康帝身邊。
太醫們緊急治療了一天一夜後,孝康帝終于在昏迷中咽了氣。
緊接着就是一系列的喪葬禮,皇帝駕崩,舉國同哀,而此時在諸大臣的見證下頒布孝康帝遺诏,五皇子正式繼承大統。
五皇子此時受命,一系列的喪葬禮的執行都落在他頭上。先诏頒天下國喪,又按舊制與朝臣共服喪二十七天,祭告天地、太廟、社稷壇。
除此之外,四皇子一黨也被打擊殆盡,全部抓捕下牢,包括女眷。
也包括何歆與。
那日因孝康帝情況緊急,因此在駕崩後,這些人才被抓。
而何歆與自狩獵回來本就惶惶不安,一時開心五皇子繼承大統,一時又擔心五皇子翻舊賬。
若是,若是那時沒有聯系四皇子就好了。
又或者,她沒去參加狩獵就好了。
她左思右想覺得實在是危險,更何況,根據老嬷嬷所說,如今宮中事宜繁多,若是正常情況,早就讓她進宮主持去了,所以五皇子根本沒有讓她入宮的想法了。
何歆與越想越覺得害怕,尤其是全城都在搜捕四皇子餘孽時,她更慌了。
聽說四皇子逃了,而那些曾經跟四皇子有關系的全都被抓了。
何歆與匆匆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上,帶了挽月,趁天黑正要從後門離開,可就在後門處,看到了雲峥。
雲峥身後還帶着一隊侍衛,“皇子妃,天都黑了,您這要去做什麽?”
何歆與力持鎮定,實際上手都開始抖了,“無、無事,本皇子妃就、就随便轉轉而已。”
雲峥道,“既然如此,那不如由屬下帶皇子妃去轉轉。”
何歆與瞳孔微微瞠大,“去哪裏?”
雲峥側身讓開了路,“皇子妃去了就知道了。”
何歆與看着各個臉色冷肅的侍衛們,心裏涼了半截,她抱緊了手裏的包裹,捏了捏挽月的手。
挽月也正慌得厲害,但還是會意地站着沒動,好在雲峥也沒在意她這個丫鬟。
何歆與忍着心慌,獨自跟着去了。
她心裏還帶着點慶幸,雲峥會不會帶她去見五皇子,那樣她還有個為自己辯解的機會。
可直到大牢近在眼前,她才真的明白,完了。
她立馬轉身,看着雲峥道,“我,我要見五皇子!”
雲峥冷冷一笑,“您想見我們殿下啊,呵呵,去牢裏好好見去吧。”
“我就見他一面,跟他說明白一些事後……”
雲峥已經不耐煩的打斷她,對着旁邊的侍衛道,“還愣着幹什麽,趕緊把人押進去!”
當即就有兩名高壯的侍衛上前,何歆與不敢置信的退了兩步,很快被押送進了昏暗地牢。
一路穿過光線昏暗的地牢,血腥與腐臭味充斥着,偶有幾聲痛苦的□□,更添了幾分恐慌。
何歆與就被吓得夠嗆。
但她沒得選擇,一路被押進了最裏面的牢房,打開了牢門。
侍衛們毫不留情的推了何歆與一把,把她推了進去。
何歆與一個踉跄,差點摔倒,等穩住身體,牢門已經被鎖上了。
雲峥早就看何歆與不順眼了,如今下了牢,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做完這些,他也不再停留,現在正是忙亂的時候,他關押了何歆與後就匆匆離去了。
何歆與被推進來,剛才慌亂中她手撐到了牆上,劃破了一點皮,她疼得嘶了一聲,轉頭看了看身處的這間牢房,陰暗、逼仄、潮濕,空氣中有股難言的氣味。
怎麽,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怎麽會這樣呢?
就算,就算她真的給四皇子寫了幾封信,可……可實際上根本什麽都還沒做呢?
心中雖然如是想,但她也知道,自己洗不清了。
她也聽說過,那些被關進大牢裏的人,不死也得扒層皮。
她後悔了,她該早點跑掉的。
不,她不該聯系四皇子的。
不不不不,還要更早一點,她,她不該,不該趟這趟渾水的。
何歆與頭昏昏沉沉地,眼前一陣陣發暈,撐着牆面才不至于倒下。
那日在獵場本就受到了不小的驚吓和刺激,連日來過得也是膽戰心驚,完全沒休息好。
何歆與混沌地想,她之前就有不好的預感,因此早早她就叮囑過挽月了,如果出了什麽事情,讓她第一時間先去找何承佑想辦法。
如今她能依賴的也就是她了。
她靠着牆慢慢坐下,告訴自己不能慌,不能慌,再怎麽說她也算是五皇子的皇子妃,她還有身為右相的父親。
不會有大事的,不會的。
她這麽告訴自己。
可頭卻越來越沉,她努力挺着不讓自己暈過去。
她還要想想,下一步該怎麽走,此時,還可以仰仗誰?
可想來想去,忽然想到了她被壓進大牢時,那些侍衛冷漠的眼神。
還有,還有別院那些下人們看她被帶走時的視線。
好似嘲笑,好似冷漠,好似事不關己。
聽說呀,還是個賤婢生的呢!不要臉的往上爬,如今什麽都沒了吧!
嘻嘻,聽說她那個相府二小姐的身份都是偷來的呢!嫁給五皇子真是攀了高枝兒了!
嗐,五皇子才看不上她,不過是利用罷了,你以為她為什麽被扔進別院?
還想榮華富貴?好好去牢裏做夢去吧!
何歆與腦子嗡嗡地響,她忽然仿佛掉進了夢魇。
掉進了小時候怎麽逃都逃不掉的夢魇。
她仿佛回到了從前。
那時候她不過五六歲光景,被小她一歲的何承銘推到了湖裏。
何承銘看她在水裏撲騰叫喊的模樣很好玩,站在湖邊拍手稱好。
嫡少爺如此開心,誰又會擾他興致,更何況不過是個下人的孩子罷了,來得又是那樣不光彩,即便死了又能怎麽樣?
何歆與就那樣聽着周圍人的哄笑,她那些拼了命掙紮在那些人眼裏只是逗樂的工具,就這樣,一直到她沒了力氣。
那時,小小的她在死亡的恐懼籠罩下,竟然還有一絲慶幸。
是不是這樣死了,就不會難受了。
娘不會再打她,少爺不會再欺負她,其他人也不會再嘲笑她,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她漸漸地不再掙紮,任由自己沉下去。
等她再朦胧睜眼時,發現是一位嬷嬷救了她。把濕衣服給她脫了,裹了一件幹爽的舊衣服,嘴裏嘟嘟囔囔的說着,“造孽喲,好好的孩子,真是受了罪了……”
後來很久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那位嬷嬷,是大小姐的教養嬷嬷。
……
她夢到自己穿着單薄衣衫,在凜冬的晚上被娘趕出了安榮院的院子,她茫然四顧,深黑的夜色裏,一個人影都沒有,她又冷又怕,蹲在雪堆裏已經凍的渾身都僵硬了,迷迷糊糊之際,一個哥哥站在了她面前。
“少爺,好像是安榮院裏的。”
“嗯,給她件厚衣服,把她送回去吧。”
“是,少爺。”
她被裹上了厚衣服,身上有了點暖意後,餓了兩天的鼻子格外靈敏,她張望了下,眼睛緊緊盯住了那小厮手裏提着的籃子,那哥哥見狀又道,“裏面的點心也給她吧。”
“好嘞。”
她還記得當時娘看到她竟然沒凍死而被送回來時臉上那陰沉的表情。
……
她又夢到,她餓了好幾頓受不了,偷偷拿了下人一個饅頭啃,被人發現了又是一頓毒打,而她小小的手裏還握着那個饅頭,啃在嘴裏一口,就覺得身上也不是那麽疼了。
周圍人在嘲笑,“不愧是賤人生的孩子,你瞧,沾了泥的饅頭她都啃得香呢!”
“哈哈還真是!喲,這不是玉珍姑娘嗎,你就指着這個玩意當上主子嗎?哈哈哈!快去喲,快去讓老爺把你提拔成主子!”
玉珍是秦氏的名字,小小的被打倒在地上的何歆與遠遠看到秦氏,眼睛裏燃起了希冀,希望她能過來,把這群一直打她嘲笑她的人趕走。卻沒想到秦氏聽到動靜,只往這裏看了一眼就像躲避什麽瘟疫一樣匆匆轉身走開了。
周圍嘲笑的聲音更大了。
夜裏何歆與忍着身上的疼躲在角落裏剛睡着,卻被身上一陣陣新的疼給疼醒,她睜眼正看見秦氏滿目猙獰的在拿藤條抽她,邊抽邊壓着聲音狠狠罵她,“讓你給我丢人!讓你下賤!讓你不知道丢臉!”
何歆與嗚嗚地哭,“疼,娘,我餓……”
秦氏不解氣的繼續抽,“怎麽就餓不死你!我讓你餓!我讓你餓!”
……
她看到自己發燒,燒了足足三天,有人說她得了瘟疫,随後就被扔到了柴房自生自滅,餓得狠了就硬扛着爬起來舀點缸裏的涼水喝,所有的丫鬟小厮見了她都繞道走。
她還看到自己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遠遠躲在樹後,看那個渾身穿着雪白雪白的,打扮的像仙童的小姑娘,周圍丫鬟婆子圍了一堆,有夫人,還有老爺。
桌子上堆滿了她從未見過的好吃的,大家都在笑着,都在誇贊她,跟過節似的。
就連娘都滿臉谄媚的圍在她身邊,供着哄着,恨不得跪在地上捧着的模樣。
她聽到有人喊她,大小姐。
她想,如果,她有她一半命好,就好了。
……
何歆與墜入夢魇難以清醒,前一陣本就完全沒好利索的身體,經歷此事,再次發起了高燒。
她時夢時醒,整個人都有點迷糊了。
她這次隐約的覺得自己踢到鐵板了,從當了皇子妃起,就沒有一天是過得踏實的。
是五皇子……必定是他。
除了他,也不能是別人了。
她早該想到的,在最初被關禁閉就該警覺的,可竟被他溫和的态度所蒙蔽。
後來又似丢棄一樣被安置到別院她也該明白的,竟然還做着五皇子會讓她如願的夢。
是她太傻了。
可是,她總想問一句,為什麽呢?他為什麽這麽對她?
即便她的确坑害過那幾個小妾,即便她的确曾經在入五皇子府前與四皇子聯系過……
可……她并沒有做過傷害過他的事情啊,甚至還幫過他的忙。
她整整學了一個月的針灸,紮的手指都酸了,只為榮貴人的腿。
她熬了整整一夜去練大皇子的字,不惜曝光自己,只為能解決他的麻煩。
她還花了許許多多的心思,來打理整個五皇子府,只為能在他心中多一點份量。
她從小就知道,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除了努力外,還要夠狠,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也要狠。
沒日沒夜的練字也好,費盡心機的利用別人也好,這怎麽能算她的錯?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不為自己謀生的話,早就被那群吃人的家夥磨死了。
所以究竟是哪裏錯了呢?
她拼命想啊想啊,後來她想通了,終究是她貪心了,不該貪這皇子妃之位。
若是當初,也嫁個李宗林、王宗林什麽的,應該也挺好,有了二小姐的身份,她該知足的。
她該在那裏止步的。
這皇子妃之位,更甚至是皇後之位,終究是她妄想了。
可嘆她拼命苦學,汲汲營營,她殚心竭慮,處處謀劃,其實所圖,也只不過是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不想再被人欺負而已。
為什麽,為什麽有些人一生下來就錦衣玉食,生活無憂?
為什麽,為什麽她都這般努力了,付出了那麽那麽多,最終還是落得這般下場……
就像小時候落水那樣,無論她怎麽拼命掙紮,最後還是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她究竟哪裏有問題?為什麽好運那個,從來不是她。
上天為什麽讓她來到這個世上?就只是為了承受這一切嗎?
何歆與的眼珠從眼角成串地滑落。
整個人都有點崩潰。
她想,若重來一次,她必然不會再去謀這個親事。
不過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她想自己活着的這十幾年,到現在似乎,連個可以牽挂的人都沒有,亦沒有牽挂她的人。
她生錯了人家,選錯了爹娘,又嫁錯了郎君。
若有來生,如果她什麽都不奢求,有個普通的家,寵愛她的爹娘,找個平平淡淡的人,平安過一生,是不是,會更好?
她想不通,為什麽大家都擁有的東西,到了她這裏,怎麽就這般難。
可是怎麽辦呢?
難道……這輩子就這樣認命?
不,不……她不要,不要認命,不能認命。
她吃過那麽多的苦,她對自己那麽狠,她一夜一夜的睡不着,一夜一夜的苦練字跡,一夜一夜的思考計策。
她一步一步走得那麽艱難,那麽努力,怎麽能這麽輕易認輸!
那怎麽對得起自己這一路來的堅持。
她不能……不能!
終于,何歆與沒法再想了,她抱着腿徹底暈了過去。
因此她并不知道,她暈過去後,眼前站了一個人。
穆玄禮這幾日盡管忙的不可開交,可但凡有間隙,又總是會想到劉景庭拉着她從衆人中沖出來的那一幕。
他想到以前她就經常與劉景庭私下會面,想到她面對劉景庭時會有的模樣,定然不會像是面對他時那般只會做戲。
她連面對丫鬟都比他真實如多。
又想到她對老四……
她那麽細致地描四皇子的字,好多好多張,那都是她無法說出口只能藏在心底的牽挂。
甚至在最關鍵的時刻,她也只會想到四皇子,會主動去聯系他,去尋求庇佑,甚至忘了自己五皇子妃的身份。
他又想到,那日在街頭,她含嗔帶怒看向淳王爺,又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向他行禮。
當時淳王顯然心思都在她身上,并未發現他的存在,而按穆玄禮以往作風,必然會悄然路過,尤其還是私下去見雲義深的敏感時候。
但那時竟然主動上前說了幾句話。
他當時在想什麽?他何時做事會那麽沖動?
又想到,雲峥和峻宇疑惑的眼神,是啊,他對芊菁也好,對若晴也好,對笑怡也好,何曾有過一點念頭?
而何歆與呢?
她還沒過門,他就已然對她有諸多關注了不是麽。
過門後,那些控制不住的在意,那些壓都壓不住的……
穆玄禮左想右想,想不明白,他都如此了,可在她心裏,他到底算什麽。
他竟然連個丫鬟都不如!
不過,她不是喜歡榮華富貴麽?不是喜歡金銀珠寶麽?如今,這些只有他才能給她,包括命都握在他手裏。
如此,她倒要如何?
而且,在以後,她還會成為他的皇後。
普天之下,她何歆與生也好,死也罷,這一輩子,只能待在他身邊,只能冠上他的姓。
所有人提到她,只會想到他。
無論是別人不該有的心思,還是她不該有的心思,他都要親手給她,一點一點徹底斬斷了。
他也會教她一點一點看清,真正該依靠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