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轉自轉
第3章 公轉自轉
如果是一個月前,甚至一周之前,他可能都會下意識按照鄭循吩咐的照辦。
以往他們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鄭循比他大七歲,比他有更多的社會閱歷,自然而然成為了兩個人生活的引領者。
日常吃飯的餐廳只選鄭循喜歡的那兩間,周末難得約會的時間也得跟着鄭循的排班表來。如果按照世俗的标準來衡量,鄭循确實算得上比較完美的配偶人選。高學歷、高收入,為人溫柔,情緒穩定。但這一切,任曉源此刻都覺得味同嚼蠟。
他當慣了鄭循生活裏的挂件,現在,他不想再聽話了。
他把備用機裏的那兩條短信直接删除,蒙着被子度過了自己二十八歲生日。
翌日傍晚,任曉源再次拖着行李箱去了機場,準備回程的航班。
出乎任曉源預料的是,這幾天的休整并沒有讓他的身體狀況變好。回程的班機上,他還是偶爾會頭暈。這很反常,他已經是飛了六年多的資深空乘,不可能再出現暈機的症狀。
煎熬的六個小時總算過去,任曉源一落地就跟乘務長告了假。
乘務長見他臉色實在難看,也就同意他不參加例會,直接讓他回了家。
任曉源回了自己在城郊的小房子,六十多平,一室一廳。這套房子是他工作第三年後買的。這裏戶型一般,也沒什麽配套,但是離機場不遠。
任曉源付了三成首付,現在還在還着每個月三千多塊的貸款。
之前他長期住在鄭循的家裏,其實很不方便。鄭循的房子在市區,去一趟機場坐地鐵需要倒兩次,如果狠狠心打個車,也要四五十分鐘。
再回想起來,住進鄭循家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方便他們倆利用好每個碎片時間做愛。
現在好了,他又回到了這個自己的小巢。也不是件壞事。
家裏太久沒有住人,地板上都蒙了一層灰塵。任曉源把箱子随手放在了玄關處,然後去了陽臺拿來了拖把。他彎腰拖了一會兒地,又覺得腰酸得難受。
難道人過了二十八歲,體能真的會斷崖式下跌嗎?
任曉源把家裏收拾了個七七八八,再沒有多餘的力氣。
他往小小的布藝沙發裏一陷,打開了自己的國內手機。關機了好幾天,開機速度明顯有點慢。
這臺手機是他們剛剛在一起的時候,鄭循買給他的第一個禮物。
不是生日禮物,也不是什麽紀念日禮物。只是因為任曉源先愛心大爆發給鄭循買了個新款平板電腦,鄭循第二天立刻給他帶回來一臺手機。有種等價交換的意味。
手機成功接收到信號。
然後叮叮叮跳出了很多條提醒。
先是來了四五條短信,都是呼叫提醒。
提示他尾號0208的用戶曾經多次撥打他的電話,但均為成功接通。末了還加了一句溫馨提醒,讓任曉源及時回電。
回電個雞毛。任曉源把短信關掉,打開了綠色聊天軟件。
裏面攢了上百條未讀,大部分來自工作群。這兩年旅游業受挫,航線也被砍了大半。航司開始降本增效,一幫乘務員也要被壓着做工作彙報,不然就擎等着滾蛋。
任曉源翻動了好幾頁,都是毫無靈魂的每日工作總結。
鄭循的頭像還在置頂的位置。
頭像邊上有紅色的角标,提醒他對方發送了12條消息。
任曉源點開窗口,他們的對話框裏出現了大大小小兩頁的白色氣泡。
這很罕見。以往他們的對話,都是任曉源的綠色氣泡居多。白色那邊最多一行字,更多的時候就是簡單的附和。
“你喝酒了?”這是任曉源發出那條分手宣言後,鄭循的第一條回複。
任曉源看着就很想笑。
再往下,鄭循似乎是想起來任曉源晚上有航班要飛,不存在喝酒的可能性。
“到底怎麽了?你落地了給我打個電話。”
自信男人,自信發言。事到如今還要自己撥電話過去,任曉源啧啧了兩聲。
時間線又空白了數小時,淩晨四點半,他又發來一條。
“降落了嗎?”
鄭循難得問了句廢話。
“你要是累了先去酒店睡一覺,中午我給你打電話,好嗎?”
居然出現了一點祈求的語氣。
中午十二點整。
“睡醒了嗎?打你電話一直關機。是不是沒電了。”
任曉源覺得鄭循是不是失了智,沒電了接不了電話,難道就能看到消息?
再之後的幾條大多相似,都是問他休息好了沒有,跟他電話聊一聊。希望他們之間能說清出問題,不要意氣用事。
屏幕上的最後一條,是在他生日前夜發來的。
“我知道你在躲我。我在家裏等你回來。”
明明說到這裏都像是心如止水的望夫石了,又何必去打聽到自己的備用號碼,發一句無用的生日快樂過來?
任曉源看不懂他。
周末有個同學聚會,這次聚會早在上個月就約好了。任曉源看了下自己的日程,這周還有兩趟航班要飛,剛好周六上午能回來。
任曉源把聊天置頂取消了,之後的幾天,鄭循都沒有再發消息來。
鄭循的頭像也很快沉到了列表的最底。
周六出發去聚會現場時,任曉源特地換了一身新衣服。這幾天他的身體狀況總是好好壞壞,有時候困得睜不開眼,有時候又莫名亢奮。
任曉源的航程緊張,沒時間去看醫生,便把這一切歸結于失戀綜合征。
好歹生活裏少了那麽一個大活人,他應該允許自己出現一些波動。
晚上六點半,市區熱鬧的餐廳包間裏已經坐了一圈人。任曉源一推門進去,剛想擡手跟他們打招呼,卻看到了一個他死也想不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人群中,鄭循站起身子朝他揮了下手。
“任曉源!你來啦!”一旁的女同學殷勤招呼他落座,“你真是慢诶,鄭醫生已經來很久了!”
任曉源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人推到了鄭循身旁的位置。
“你怎麽......”他話音未落,旁邊的人就插進話來。
“你說多巧啊,我昨天剛好去醫院遇到了鄭醫生。任曉源你也是的,上次不是說了讓你聚會帶上鄭醫生一起來嗎?我一問才知道他都不沒收到邀請诶!”
任曉源感覺自己受到了內傷。
他收到聚會邀請的那天,鄭循剛好在做一個大手術。他思前想後,還是沒有跟鄭循說。他這樣的大忙人,怎麽可能抽出空來參加這種無聊的聚會?任曉源不想再自讨沒趣。
但他沒想到,就在兩個人分手後的今天,鄭循卻貿然出現在這裏。
他坐在鄭循身邊,那股反胃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他餘光瞥見鄭循似乎沒有刮胡子,下颌青青的,看起來有些沒精神。這有些反常。
身旁另外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同學拱了拱他:“也不介紹一下你家鄭醫生?戀愛多久啦?你眼光不錯哎!”
不知是不是餐廳的燈光過于灼熱,任曉源感覺額頭開始出虛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鄭循見他不說話,主動站起來跟對方打了個招呼。
“鄭循。X大附一院神外醫生。”他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社交微笑,甚至掩蓋住了臉上的疲憊。
任曉源在他身後眼前一片恍惚。
一旁的同學都來了勁,開始打趣:“你們什麽時候結婚啊?有沒有要小孩的計劃?”
“是啊,任曉源你不是以前上大學時候天天說想28歲結婚的嗎?這都28啦!”
服務員開始上菜,蒸騰的熱氣和灼熱的燈光一齊炙烤着任曉源。
任曉源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金屬椅腿摩擦過自流平的地面發出了尖銳的聲響。
吵鬧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目光聚焦在任曉源臉上。
“我跟鄭醫生已經分手了。”任曉源說。
所有人都怔住了。
鄭循握着水杯的手指也瞬間僵硬。
場面有些難以收拾,任曉源朝他們搖了下頭:“抱歉我身體有些不舒服,你們先吃。”
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他走出了餐廳。
任曉源沒說謊,他确實胃裏難受得很,翻江倒海。他懷疑是昨天的工作餐有什麽問題,誘發了腸胃感冒。
任曉源走出來不過十幾米,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
很快,那人追到了他身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任曉源沒什麽力氣跟他對抗,只能站定回頭看他。
“誰說我們已經分手了?”鄭循擡起眼睑跟他對視。
“我已經通知過你了。”
“我沒有同意。”
任曉源深呼吸了一口氣:“鄭循,你不要胡攪蠻纏了好不好?”
“我胡攪蠻纏?”鄭循蹙起眉頭,跟過往他們拌嘴的神情相似,“是你丢下一句要分手就消失了,現在你說我胡攪蠻纏嗎?就算你要走,連個正當理由都不給我嗎?你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到底想幹什麽?!”
任曉源只覺得頭疼。
“你從哪裏拿到的我國外的備用號碼?”
鄭循沒有回答:“你有備用號碼為什麽不告訴我?”
任曉源不想跟他争辯。
“前兩天我特地定了餐廳,想等你飛回來了補過生日。”鄭循繼續說。
“你定了我就要去?”任曉源反問,“我所有事情都要圍着你轉是嗎?鄭循,你真的太自以為是了。”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任曉源就感覺自己氣血上湧,眼眶發疼。
“每次約會都是我提的,去不去都随你心情。現在你定個餐廳你就占據道德制高點了嗎?我應該感謝你的施舍對嗎?”
“不是......”鄭循否認。
任曉源打斷了他的話,恨不得将過往兩年多的酸楚一次性結算。
“是,你是大忙人,你總是有一萬件事情要做。我在你的生活裏只是個可有可無的挂件。你喜歡的時候玩兩下,想不起來的時候就讓我自生自滅。鄭循,這兩年多我過得很難受。你懂嗎?!”
任曉源背過身去,努力平複自己的呼吸。
這一次,絕不低頭。他勸自己。然後他邁開步子,離開這裏。
任曉源走出去四五米,身後又傳來了聲音。
“任曉源!”鄭循喊他的名字。
任曉源的腳步沒有停。
兩秒鐘後,身後的聲音再次傳來:“過去這兩年你真的這麽痛苦嗎?”
“真的一點快樂都沒有嗎?”
任曉源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盡頭,但他聽到了,鄭循的尾音竟難得有些顫抖。
六月末的夜晚,晚風卻仍透着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