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冤家
冤家
救,還是不救?
“我可不做那個傻了吧唧的東郭先生,到頭來被你害死!”
“唉,這荒山野嶺的,我若不救,你還有活路嗎?”
“不行,人不為已,天誅地滅!我好不容易再活一回,可不能冒這險。”
“郭精奇啊郭精奇,見死不救,你良心何安吶?”
郭精奇糾結地簡直要人格分裂了。扭頭再看那人,已是面如白紙奄奄一息。
“天啊天啊!怎麽這一會兒功夫都脫了相了!喂,喂,醒醒,醒醒啊!”
這人怎麽叫也叫不醒,她頓時慌了。再趴下聽他心跳,雖是微弱但還有動靜。二話不說,趕緊将人放平了做心髒複蘇。費了好一番力氣,這人臉色終于不那麽吓人了。
更深露重,草叢裏的水氣彌漫,衣服越發濕潮,時不時蛇蟲鼠蟻的蠕動聲怪吓人的。
郭精奇當機立斷,将那人兩臂搭于自己肩膀上,似背似拖,一步一晃地往前挪。
“看着不胖,怎麽比死豬還沉,姑奶奶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直到一個半塌的茅草屋前,她幾乎已是跪着馱着這人,只能就地安置。
這茅草屋雖是荒廢了,好在還尋得到些有用的。郭精奇攏了堆火,四下漏風的屋棚裏瞬間明亮,火光映在那人臉上一跳一跳的。她也這才發現自己滿手的粘膩血紅,趕忙爬過去檢查那人傷勢。
最嚴重的傷在後背肩胛處,應是被羽箭射中。除此之外,其它都是不嚴重的擦傷劃傷。看着吓人,原來只是失血過多才引起昏迷和臉色的慘白。郭精奇懸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快速褪去這人的層層衣袍,只留中衣。“刺啦”一扯,中箭處的衣料被撕開個大口子,猙獰的傷口立現眼前,她頓時懵了,“怎麽,怎麽有毒?!”
以羽箭破開的小孔為中心,海碗大的一圈烏黑還在蔓延,眼看就要擴散到心髒了。
“唉,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拼了!”咬牙切齒地感慨一番後,她撲上那人肩,俯下頭,用力吸吮。不到半月竟然兩次,郭精奇這清毒都清出經驗了。
或許是她的動作太過生猛,或許是清毒有了效果,昏迷之人有了知覺,緩緩掀開點眼皮。只是眼前還不清明,混身虛軟無力,只覺得有人趴在自己身上。模模糊糊,未等看清,又昏厥過去。
再睜開眼,已是晨曦初現。火堆燃盡,只剩殘煙絲絲縷縷地飄着。趙祯的一條腿,被人當作枕頭,壓得酥麻。只是微微一動,躺着的人就警覺地醒了,忽地坐起,轉身。
“怎麽又是你?”趙祯神色一滞,嗓音嘶啞。
“很失望嗎?”郭精奇撇嘴道。
“你……為何在此?有何目的?”趙祯表情陰冷,喘着粗氣,冷聲質問。
郭精奇騰地就火大了,霍的站起來,沖着趙祯嚷,“這救人還救出錯啦?質問犯人嗎?這是對救命恩人的态度嗎?姑奶奶我救了你兩次啦,兩次!”一邊嚷嚷一邊比比劃劃,“你個白眼狼,若不是看你有幾分姿色,我都懶得理你!”說罷,她兩眼直勾勾盯着趙祯,眼珠子不懷好意地上下亂竄。趙祯頓感不妙。未及多想,郭精奇幾步逼近,蹲下,兩張臉幾乎要貼到一起了,呼吸可聞。
“你,你要如何……”沒等他問完,郭精奇已經上手了,從頭到腳一頓摸。
“你,你色膽包天!竟敢對朕,真,真不知羞恥!”
趙祯伸手推她,卻因虛弱無力,被她輕輕松松地反手鉗制住。煩他亂動,郭精奇幹脆直接坐在了他腿上,令他手腳都動彈不得。
“放肆!無禮……”
各種掙紮亦是白費力氣,趙祯平生哪受過這委屈,嘴唇都氣得直哆嗦。
郭精奇不管不顧,摸遍全身,臨了一臉的難以置信,“怎麽這麽窮?一分錢也沒有!”旋即一臉壞笑湊過來,“要麽,以身相許吧!”
“你……”他這眼神好像是看着一只變了性的怪物,“好一個好色貪財的無恥之徒!”一句話簡直是從緊咬的牙縫裏擠出來的。
郭精奇氣得失笑,“呵,無恥?你才無恥!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你傷成這樣,吃藥不要錢啊?金瘡藥不要錢啊?吊命的老山參不要錢啊?姑奶奶為你這白眼狼可花了不少銀子!哼,以身相許我還不稀罕嘞,幹脆送去瓦子接客,賺錢還銀子!”
“你!”趙祯瞠目欲裂,“區區幾個銀子,還你便是!”
郭精奇“唰”地一伸手,“拿銀子來,還啊!”
“現,現在沒有。”
“沒有,還這麽大口氣!懂不懂審時度勢,做低伏小啊?都這境地啦,還裝什麽大尾巴狼?就一個狐假虎威的小馬仔,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啦!”
趙祯被罵得直懵,半晌吭哧出一句,“你,你,滾開!”
“什麽?我好心救你,還罵我,腦子有坑吧?活該你毒發身亡!忘恩負義的家夥……”
“麻,麻了!”
“什麽?”
“腿麻了。”
郭精奇這才意識到自己還騎在人家腿上,頓感尴尬,趕忙起身退一邊去,貌似幫趙祯拾掇昨晚被她扒下來的衣袍。
趙祯屈腿緩了緩,擡頭打量着她,遲疑問,“你,你不是?你……到底是男是女?”
郭精奇一聽,又火大,伸手捋了把額前零亂的碎發,一張臉杵到趙祯眼前,嚷嚷道,“眼神不好啊?有見過這麽俊俏的男子嗎?姑奶奶我可是美女,大美女!”
趙祯瞅着東一塊西一塊被草灰蹭得跟花貓似的這張臉,還有一頭亂得跟雞窩似的歪歪扭扭的發髻,實在不敢恭維。
靜默間,“當啷”一聲,郭精奇拎着的衣袍裏掉出個東西。撿起來看,是塊玉佩。通體剔透,騰雲飛龍活靈活現,工筆精細,渾然天成。
“還我!”趙祯伸手去奪,被郭精奇眼疾手快地躲開了。
“不行!”郭精奇趕忙收入囊中,“這個先抵押在我這兒,啥時候還上銀子,啥時候給你。”
趙祯怒斥,“強盜!”
郭精奇充耳不聞。
眼看天邊泛起魚肚白,郭精奇匆匆交待幾句,就走了。
風和日暖,草長莺飛,茅草屋裏灑進斑駁日光,趙祯整個人卻像結了層冰霜,仍是遍體生寒。昨晚之事歷歷在目,他倚着牆柱一遍遍反思。倘若自己就那麽死了,是英雄還是莽夫?于國于民,于祖宗基業,是好是壞,是對是錯?
“好事當靜,向來欲速不達,總見過猶不及;歹事當冷,蓄勢可以涉遠,日久能夠攀高;大事當慎,多思易解,勇而無益……”
想起晏先生當年教誨,趙祯不由得一聲嘆息。
薄暮昏瞑,郭精奇又來了。整個人換回男裝,顯得清爽幹練,提着食盒還有藥材。
她瞅了眼呆呆望着窗外的趙祯,好一副愁眉苦臉萎靡不振,對她更是視而不見。昨晚放置旁側的好不容易折騰來的點心,也是絲毫未動。
“還沒死嗎?”郭精奇試探地嘟囔一句。
“活着呢,讓姑娘失望了。”
“嘴巴這麽刻薄?”
“彼此彼此!”
真是半句不讓人!雖有氣無力,但還能回嘴,問題不大,郭精奇正尋思着。
“這麽沉得住氣,不容易啊!到現在你沒有什麽要講嗎?”
趙祯突然冷冷一句,眼眸裏投射出莫名居高臨下的壓迫感。郭精奇心想“我們不熟吧?講什麽?”,轉念又一想,突然湊過來,表情嚴肅地問,“你認識我?”
趙祯定定地凝視她,眼神或明或暗,或探究或威懾,令人看不明白。半晌淡淡道“不認識。”
“不認識?那為何兩次看到我,都跟見到仇人似的?我不是撅過你家祖墳吧?”
“你……不會說話就別說!”
郭精奇撇撇嘴閉上,趙祯又恢複了半死不活的雕塑狀。
“你幹嘛?”趙祯下意識後仰,嫌惡地瞅着突然撲上來的郭精奇。只見這女人一臉邪笑,舌尖舔了舔紅唇,極盡誘惑地道,“我要,吃了你!”
“你……”
趙祯剛要動手,郭精奇早有防備,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本就傷着,迷迷糊糊還發着熱,就像只毫無還手之力的小綿羊。郭精奇見狀更來勁兒了,另一只手伸出一指,一層一層挑開趙祯身上本就未系緊實的衣袍,直到露出纏着傷口的白布。接着,她俯身用牙咬開白布上打着的結,再纏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繞下來……
換個藥,換得如此銷魂,郭精奇都佩服自己的演技。看着眼前之人從咬牙切齒到面紅耳赤,着實有趣。像是馴服一頭猛獸,哪怕是蔫兒的,也頗有成就感。
“哈哈哈……”郭精奇打完最後一個結,忍不住笑地前仰後合。
趙祯知道自己被戲弄,氣得大罵,“瘋子!妖孽!”
一番調戲後,郭精奇打開食盒,取出一碗清粥幾碟小菜擺在趙祯面前,命令般的口吻道,“吃點東西。”
趙祯瞅都沒瞅,撇過頭,“不吃。”
“為何?你還發着熱呢,不吃東西怎麽好起來?”
“看着就難吃。”
“哼,矯情!這還是姑奶奶我親自下廚給你做的呢,紫芙都說好吃,你還嫌棄!我看你就是不餓,若真餓了,眼前就算是陀狗屎……”
“閉嘴!”趙祯及時打住。
“吃不吃?再不吃我還有更惡心的話呢。”旋即又換上了不正不經的嘴臉,湊到趙祯眼前,又是舔了舔紅唇,而後道,“要麽,我嘴對嘴喂你?”
趙祯徹底服了,“吃,我吃。”
右臂因箭傷一動就痛,左手又不聽使喚。郭精奇看着都着急,直接搶過碗,“張嘴,我喂你!”
于是,一個不情一個不願地你來我往。
“來,這一口冰糖燕窩,滑潤爽口,唇齒留香;來,這一口清蒸熊掌,軟糯鮮美,肥而不膩;來,這一口……”
“能不能閉嘴?”
“這不是怕你不愛吃,調動下味覺的想象力嘛!”
“算了,你如此念叨,我只會覺得這廚子廚藝不精,暴殄天物。”
“哼,不知好歹的小白!”
“小白?”趙祯一雙疑惑的小眼神瞅着郭精奇。郭精奇咧嘴一笑,“小白眼狼!”
“你……哼,大妖!”
“什麽?”
“大妖孽!”
“妖孽?呵,你是誇我嗎?在我老家,這可就是誇我人美機靈。”
“厚顏無恥!”
郭精奇說說話又湊近了,趙祯直往後躲。
“不瞞你說,我還真是妖孽!我是……受樹妖姥姥之命來勾你魂魄的……”郭精奇說着,還張牙舞爪聲形并茂,“其實,小女子芳名聶小倩,而你并非是你,而是白面書生寧采臣。哎呀,記得你我初見,是一個風雨飄搖的黑夜,電閃雷鳴,鬼哭狼嚎……”
郭精奇生生給趙祯講了一晚上的鬼故事。從倩女幽魂到畫皮,從午夜兇鈴到死神來了……滔滔不絕,繪聲繪色。可再好的說書人,也得有個捧場的聽客才是。已然口幹舌燥,趙祯還是一臉的無波無瀾。
郭精奇納悶兒,這還是封建迷信盛行的年代嗎?
難不成這家夥的大腦提前進化了?
她悻悻然沒了興致,起身欲走。突然憑空一聲驚雷,腰忽的一緊,被死死摟住。趙祯整個人貼在她後背上,瑟瑟發抖。
郭精奇捂嘴偷笑,她又得逞了!
被郭精奇這一晚鬧騰,趙祯心中的郁結倒疏解不少。清晨叽叽喳喳的群鳥大會,也沒将他從酣夢中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