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救美
救美
“先下絆子,又以多欺少,下作!”
郭精奇躲在暗處瞧。那四人出手狠厲,刀刀要命。再看被襲那人,一張俊顏上劍眉星目品貌不凡。他以一敵四勉強招架有些狼狽,但一招一式仍保持着行雲流水般的英姿。
“啧啧啧,招式好看有啥用,空架子!哎喲,注意後面呀!”郭精奇瞧得心驚肉跳,跟着着急上火。眼看那人體力不支了,她幹脆心一橫,“長的好看沒壞人!”手帕遮面直接沖了出去。一聲怒吼,剛充當登山杖的拳頭粗的樹幹一把杵進地裏立于身旁,就此亮相。不管功夫如何,氣勢了得!
那四人一時間還真被懵住,注意力轉移,帥哥趁機反撲,得以喘息。一場二對四的較量就此展開。
郭精奇深谙誅人先誅心的道理,對方剛要出手,她又平地一聲吼,“慢着!都是習武之人,以多欺少,丢不丢人?有能耐咱們單挑!”
那四人對視一番,一語不發又一起動起手來。
“說打就打,怎麽一點兒武德都沒有呢?也不報上名來,縮頭縮尾的烏龜王八蛋,說的就是你們幾個啦!”郭精奇手腳不停,嘴也不停,“本大俠可不像你們名字都不敢報。本大俠師從昆侖,多年來除魔衛道,人稱,人稱“催命閻羅王”。你們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拿命來……”
“哎呀呀,拳頭這麽軟功夫這麽差,娘們兒叽叽的,還出來做殺手?真是,現在殺手素質都這麽差了嗎?”
被罵的那個太陽穴突突直跳,手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地沖上來。越氣越急,力道越是不穩,郭精奇一個閃身躲過。回腳飛踹,那人猛地摔個大前趴。
“哈哈,狗吃屎,香不香?”
郭精奇越罵越粗俗,越罵越不堪入耳。
“大俠!”帥哥背對她道。
“怎麽?”郭精奇立刻回應。
“能不能,把嘴閉上?”
四人又圍剿過來,兩人各自沖出應敵。
“靠!我幫你,你還嫌棄!什麽人啊?”郭精奇甚是窩火。
這四人還真是難纏,打也打不散,逃也逃不脫。兩人體力不支越發被動之時,轟隆隆聲勢浩蕩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連片響起。那四人一聽,立馬縮進樹叢頓時無影無蹤。
顯然,帥哥的救兵到了,郭精奇長長舒了口氣。
“謝“催命閻羅王”大俠救命之恩!”帥哥朝她拱手一禮。
“催命…啊?呵呵!”郭精奇都忘了剛才為震懾那幾個殺手給自己胡謅的稱號啦。如今聽起來還……頗有氣勢!就是不夠有氣質,改明兒得好好想個像樣的名號才行。
“敢問催大俠所居何處?改日定要上門答謝大恩!”
“哈哈,不客氣,不客氣!行走江湖行俠仗義一向是……”
話沒說完,她臉上的手帕松馳滑落。
帥哥頓時神色一凜,“你……”盯着她的眼眸裏透着說不清的森冷。郭精奇心中驚疑,“認識?”
十幾匹大馬很快近前,呼啦啦下來一堆人,瞬間圍住了帥哥,像是驗收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一般緊張兮兮,惶恐不安。郭精奇趁亂溜走。
“李殿帥這是辦的什麽差事!把陛下偷偷拐出宮去已然是大罪。還不守護周全,害得陛下傷成這樣,這般屍位素餐之人怎可再留于陛下身邊,還是該換上得力之人……”
“內臣不得亂議官員和朝政。文應,你又忘了!”
“可是……”
“別可是了,朕乏了,你先下去吧。”
趙祯不知道李璋有沒有被閻文應近一個時辰的碎碎念咒死,反正他的耳朵已經是受不了了。
“是……”閻文應将太醫包紮的傷口又檢查一番,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朝寝宮外退。
“等等。”趙祯似是想起什麽,突然叫住他,他麻溜折回。
“你,走一趟瑤華宮……”
閻文應神色一僵,心想,“陛下莫非是對那位心軟了?”
“今日朕在宮外遇見一人。雖是男裝打扮,卻與她,長得極像。”
閻文應瞠目,“宮外?她怎麽可能……臣這就去查看!”
未等趙祯吩咐完,閻文應已一陣風似地向瑤華宮奔去。
待耳根子清淨,趙祯對今日之事也是細思極恐.可換個角度看,狐貍露出了尾巴,再藏得利落亦是不能了。趙祯眸光漸冷。
宮燈照得四下亮如白晝,屋舍裏一目了然。除了到處的蛇屍狼藉,便是裏外兩張床上各躺着的人。
外面這個嘴唇發紫,面色鐵青;裏面的那個不用細看,額頭上粘膩的發絲和潑了水般的汗漬,已然是病入膏肓之态。
閻文應猜測兩人是中了蛇毒,命不久矣。他嫌棄地啧啧嘴喃喃自語道,“秋後的螞蚱不過如此!”轉而退至院中,對畢恭畢敬的兩個看守道,“明日記得進去瞧瞧,若死透了就處理掉,屍體腐爛引起疫症可就不好了。”
兩個看守連連點頭領命。
院內燈光褪盡,院門重新落鎖無聲。郭精奇這才放松下來,掀開捂得嚴嚴實實的被子,半坐起身,自言自語,“哦,好險!”心有餘悸地撫了撫胸口,而後摸出買來的解藥,為紫芙熬藥,解毒。
“禦書房的赤亭紙?”阿婆揉捏着郭精奇送來的一沓宣紙,擡眸問。
“阿婆好眼力!什麽什麽紙我不知道,倒是從禦書房順出來的。呵呵……”
“不是說打通了出宮密道了嗎?怎麽還往內院跑?着實兇險!”
“密道雖然是打通了,可出去後哪哪都得使銀子。況且紫芙體內的餘毒徹底清除還需要時間,不适合長途勞頓。我何不趁現在攢些家底兒?”
“嗯,只是內院的侍衛內臣也不是吃素的。以後緊有用的拿,這些可有可無的,切不可再冒險去取了!”阿婆一臉嚴肅。
“您這不愛金銀綢緞,也不愛美食珍馐,我有心想孝敬您都難。就這一沓紙,不算啥。下次挑幾支好筆……”
“芳華,将這些勞什子都燒了去!”
郭精奇忙不疊地起身攔住芳華,見阿婆真怒了,附和着“成成成,以後不拿這些了!”轉而又不解地道,“阿婆為何不願與我們一道出宮呢?困了這大半輩子,不想重獲自由嗎?銀子啥的別擔心,我自有辦法!”
“唉……”阿婆長長嘆了口氣,轉眼瞥向院裏瘋瘋癫癫的那些人,道,“已是這把年紀了,所謂自由又有何用?你看她們,出了宮未必比宮裏好活。”
郭精奇理解了,不再苦口相勸。天色漸暗,她端起茶盞一飲而進,起身要走。
“出宮?”
“嗯,順來的寶貝得換成銀子,以後用起來方便。”
“多加小心!你這整日宮裏宮外的跑,就是皇帝也沒有你忙呀!”
郭精奇一邊整理褶皺的衣襟,一邊嘴裏喃喃道,“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手中茶盞一滞,阿婆瞠目擡頭,“你說什麽?”
“啊?”郭精奇被她突然的一臉嚴肅驚了一瞬,停頓片刻,“呃,我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阿婆頓時面沉如水,半晌,卻只道“無事”。
打發了郭精奇後,她一個人翻弄起沉積多年的舊物,像是陷入了某段回憶裏,枯坐發呆。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楊幼芳坐于窗前,手肘倚着窗棂,手裏握着半開的書卷,卻呆望着窗外喃喃自語。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煞葬花人。”随着這段吟誦,拾階而至的郭精奇映入眼簾,仍是一身男裝。
“怎麽是你?”楊幼芳轉憂為喜,放下書迎上來。
郭精奇扯出一張甜美乖巧的笑臉道,“有事要勞煩姐姐幫忙。”
這一聲“姐姐”喚得楊幼芳心裏暖暖的,忙回應,“這可折煞幼芳了,盡管說便是。”
郭精奇從懷裏摸出個包裹,一手摩挲着道,“都是祖傳的好東西,眼下着急用錢。當鋪實在太黑啦,只好勞煩姐姐幫忙找找合适的買主,也算是不糟蹋了老祖宗留下的好東西。”
楊幼芳心下了然,伸手接了包裹,道,“姑娘放心,幼芳必給它們尋了好主,換了合适的銀錢。”
郭精奇緊着道謝,忽地笑容一僵,旋即小聲問道,“你咋知道的?”
楊幼芳掩面輕笑不答,卻推着郭精奇進了內室,一邊翻箱倒櫃一邊道,“這麽美的姑娘被這男裝掩去了風采,豈不可惜?”說着,已挑了套衣裙塞進郭精奇手裏,“快快換上。今日詩會,蘇公子慣是早到的。”說罷,拉上紗幔,退出去等了。
郭精奇會心一笑,迅速地退去了男裝換女妝。束發的發帶随手扯下,縷縷青絲垂上肩頭,雙鬓只是簡單地向外合攏,絲巾松松垮垮地系着,不用再過雕琢,已然絕色。
當紗幔徐徐拉開,同為女子的楊幼芳都嘆為觀止,“太美了!”一身天青色煙紗裙的郭精奇好似水墨畫裏走出來的仙子,淡雅清幽,出塵之姿。
就在這時,白衣若雪的翩翩公子正一腳踏出最後一級臺階,凝視着她,眼眸裏柔情似水波光流轉。郭精奇欲語還羞,從未有過的忐忑又甜蜜的奇怪感受。
随後上樓的石曼卿見四目相對石柱般的兩人,與楊幼芳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高聲吟誦,“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兩人這才緩過神,尴尬施禮。
再見面,蘇舜欽比初見時誤會她是有龍陽之癖的男子更局促,話不知所雲,手無處安放。
郭精奇看在眼裏,美在心裏,“用不着勾引了,長得好看果然可以事半功倍!”一雙桃花眼毫無顧及地甩出串串秋波,坐于對面的蘇舜欽根本招架不住,臉紅得要滴出血來,一個勁兒地給自己灌茶水。郭精奇滿心得意,像是終于吃到了唐僧肉的妖精,非得慢慢嚼,細細品,才不枉曾經抓心撓肝的惦記了。
“蘇公子,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郭精奇斂眸輕言,聲音粘膩得好似蜜糖。
“上,上次詩會,确實見過。”
“不對,還要更早。”
“啊?那是何時?”蘇舜欽一臉認真地思索狀。
郭精奇臉湊近,手杵在自己下巴上,細語媚笑,“是上輩子。”
楊幼芳“噗呲”一笑,蘇舜欽頓時又面紅耳赤。
石曼卿見狀,借故準備酒菜,拉起楊幼芳撤了,躲于隔間看戲,生生将好友丢給這“妖精”蹂躏。
郭精奇撩撥得心滿意足後,開始正兒八經地聊起來。
“孟林哥,你原本是叫“孟林”的。”
“不,不是呀。”
“或者是乳名?”
“啊?”
“KTV,跑車,冰啤……這些是你最愛的。”
“這……聞所未聞。”
“福利院,慶安福利院,你總記得吧?”
“福利院,何處?”
……
這樣驢唇不對馬嘴的古怪問答,竟能生生進行半個多時辰。石曼卿和楊幼芳無言以對,若不是芝麻看綠豆對上了眼兒,哪有這麽大耐心?
一番絞盡腦汁地循循善誘後,郭精奇得出結論:穿越過來的“孟林哥”是真失憶了!
夕陽西下,郭精奇倒是沒有被眼前的男色沖昏了頭腦,心中還牽挂着宮中的紫芙,自上次被人放蛇一事,郭精奇就十分不放心她,一入夜便要回去陪她,生怕再出意外。
蘇舜欽不舍地一直送到街尾才鼓足勇氣約她下次郊外游玩,郭精奇爽快答應。蘇舜欽興奮不已,返回的路上都是嘴角含笑,美滋滋的。直到進了攬月閣,上了樓,看到神色肅然的石楊二人,發燙的心悸才漸漸緩和下來。
一包裹的金銀珠寶攤開在圓桌上,楊幼芳從中撿起一支做工精細的金鑲玉花蝶步搖,小心端攏,翻過來看,步搖金柄上“禦賜”二字赫然入目。
“果然,是我在宮裏見到的那位。”石曼卿幽幽開口。
“近日都傳宮中出了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女賊,莫非……”楊幼芳惴惴道。
三人面面相觑緘默無言,落針可聞。
一想到蘇舜欽剛才被自己撩撥得面紅耳赤,郭精奇就心花怒放,好像上輩子求而不得的一切兜兜轉轉在這輩子終于還給了自己。她哼着小曲兒,蹦跶蹦跶地往前走,擡頭望皎月如玉,好一個美好的夜晚!
“啊!”
腳腕像被什麽咬了一口,她下意識竄起老高。平複心悸低頭瞧,不是蛇蟲鼠蟻。定睛細看,膽子差點兒從嗓子眼竄出來,竟是一條手臂,從半人高的草叢裏支楞出來,橫亘在蜿蜒狹窄的山中小徑上。
郭精奇倒抽一口冷氣,正巧那細長的手指似有微動,心又咯噔一跳,“是死是活?”
她順着手臂撥開雜草,果然一人動也不動地躺在裏面。
“人呢?明明朝這邊來了。”
“射中了吧?我看他倒下的,怎麽就能不見了?”
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人語,郭精奇不假思索,架住那人兩腋,弓着腰奮力往草叢深處拖。當二人的身形完全隐匿在草裏,她一動不動,只有風箱般呼呼的喘息還難以平複。
待周遭恢複了蛙鳴蟲叫,再無人聲,郭精奇長舒一口氣。底頭看眼下之人,月光正映在這人臉上。她忽地一驚,“怎麽?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