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一本本讀不完的需要啃字細嚼的小說落在草堆上,我爸回家的頻率日漸提高,他有次發現了我放在草堆上吃沼氣無标記的書籍,他問我為什麽不讀了不寫了,我問他那些小說都是哪兒來的,他噎着回答不上來,問我最近海芯雨是不是對我都不搭理。
我當然納悶這個問題,反問他海芯雨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忙擠出不自然的微笑,拉上我爺爺一前一後一唱一和地解釋,說海芯雨是個小有人氣的舞者了,翻跳的劇目在市裏頭排的上名,孩子能長大太不容易。
而我也為此驕傲地順着他們的誇贊加重修飾詞語,畢竟書上常寫,英雄的誕生往往存在一位與他同甘共苦的伴侶。
海芯雨在城市裏呆的愈發久,我已經不見海芯雨數日,在很多夜晚凄涼的蟬鳴裏,我沒有去橋頭舔舐海芯雨自行車的軋痕,我知道那肯定變成了又寬又長的轎車軋痕,或許還帶有滾燙的尾氣。
但後來我還是耐不住性子去大奶家做客,那天海芯雨還是不在,我也沒看見海芯雨路過西南橋。
大奶的大半輩子都放在養育的兩個孩子身上,一個海芯雨,一個她哥。
之前她哥睡得很久,我老見不着,等過了兩三年才知道她哥早就考大學讀研去了。
小時候我尋思是跑市裏賣鹽,還和海芯雨指責他的無用,家底都掏翻天了,就供出來個賣鹽的?
不過現在她哥過年拉回家的夥食兒比我一年都多,海芯雨倒是嚷着我少吃,說添加劑吃多了長不高還變傻。
灰鋼色的天空像從煙囪裏跑出來的,冷風嘶嘶的,西南橋的蘆葦嘩啦啦地搖擺。
我去海芯雨家時路上落了小雨,大奶坐在大門口望着西南橋頭,我問她:“大奶,你幹嘛坐着不動動?”
大奶忽然咳了起來,心肺間堵着勞作一生的沙土石粒,她猛吸一口氣,嗚噫地說:“老婆子我有點放不下閨女。”
我說:“那大奶你幹嘛不讓我接海芯雨出去表演。”
她說:“車有四條腿,人就兩條腿。”
我點頭稱是,“大奶說的對,人又不能像狗一樣趴着吧。”
我在大奶面前總是低頭哈腰的,一聽一個道理,或許是因為她臉上帶着年輕海芯雨的痕跡,神不清時便會顯出母性的愛憐,我不敢想象她一輩子都播種在兒女身上,卻也絲毫沒有怨言。
她就像堅硬如鐵的麥穗,十把鐮刀也應是割不斷的。
大奶笑了笑說我乖巧,起身去屋裏頭抱來幾本沉甸甸的書,她雖然沒了往日的威嚴,咳嗽不已,好似也要被那片爛田地拽進心裏。
但她依舊腿腳利索,腰身粗壯,手臂力量驚人,無論耙子錘頭還是千斤重的石磨,在她那裏都如履平地一般輕松反常,她渾身的細胞神經如同千年紮根起基的樹幹。
此時,她卻紅着抹了雞血的臉,鑽進我耳朵裏,偷摸地說這些都是那男人送來的,但海芯雨跳舞用不上,我又愛讀書,多讀書也好,就給我了罷。
我看着封面上的《民族舞基礎》,輕輕點頭,把書面擦了又擦。
我忍着心裏道德穢念的陣痛,想起六歲時我媽淹死的那天晚上,我對同處被窩裏的海芯雨說,“我沒媽媽了,以後大奶可不可以做我媽媽?”
海芯雨當時吓了一跳,着急地蹦來蹦去,忙說,“你想讓我媽累死?”
我也吓了一跳,哭得更大聲了,我憋着上氣不接下氣的淚水使勁地搖頭。
然後海芯雨扔下我跑出去了,那是半夜淩晨,我不知道她跑去了哪兒,只記得她回來的第一句話——
她氣喘籲籲地走到我身邊摸着我的臉,讓我的臉貼近她的胸口,我終于看清了她回來時的樣子,她臉上的泥土縱橫并帶着香燭紙屑的味道,眼角紅腫得像個大石榴。
她帶着哭腔顫抖地說:
“以後我可以做你的媽媽,課本上說沒吃過母乳的孩子長不大。”
我和海芯雨一起流過的溶液,比雨滴黏膩、又比河水清澈,但不同于它們的寒冷,那是灼燒着的,同夏天的幹草堆一樣,帶刺兒,卻能撐起我的皮肉,我才會覺得我是活的,是一個人。
我幹笑,說,“大奶對我好我都會記着。”
大奶卻是嘆氣低下腰來,說:“以後你小姑——海芯雨結婚了也跳不了舞,男方一來我就沒地兒了,除非你小姑想着你大奶,那我一輩子也幸福。”
……
來年的風沒有過去的猛烈,也沒有那樣的幹澀。
我的個子順着幹草堆的減少已經竄得很高了,較比仙似柳,柔似水的海芯雨高了大半個頭。
爺爺誇我青春期到了,我也不理解這有什麽可誇的,我爸說是他爸太羨慕了。
我每早都要塗潤膚的護膚霜,主要是海芯雨用了半道兒送給我的,她說塗多了會變得水靈靈秀氣氣的,村裏的哪條魚兒都恨不得游在你臉上。
這好像是她出自內心獨白,仿佛她确定這個年紀的我也是這麽想的。
我對有沒有魚兒倒沒怎麽動心,但我确定我動心的是這個接觸過她的皮膚和毛發的。
那道坎一過,個子一竄,我覺得無論幹草堆放在橋底還是茅廁旁邊,我都不會在上面待了,我的年紀已不應該做這些事兒。
我也不會再去海芯雨那裏吮吸靈魂的乳汁,不再問她是否分泌了使我天旋地轉的液體。
而她也不再說什麽,再也不扔掉我的涼鞋,再也不願扯我的耳朵。
我并沒有咄咄逼人,我在遠處望着她薄瘦有力的肩背,聖潔而又媚态。
我在她需要我的時候,才與她一起走在那條帶着金光波浪的小土道上,并執意讓腳丫光禿禿的,手也不牽她,只是提着我的鞋。
她問我:“大冬天的,你怎麽不穿鞋?”
我說:“穿了才不習慣呢。”
……
海芯雨在正月寒冬最為凜冽覅虐的風雪中跑到我的窗戶邊跳舞,我也不在意舞蹈如何,只見那個音響設備挺先進的,我淡淡看着,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個男人送的。
但我想不到她為什麽跑到我這裏來,明明能看她跳舞的已經不是我了。
後來我才在爺爺那兒知道,她以為我生她氣,所以才過來大秀神技。
我笑着找她解釋,說我以前看都看膩了下次換個方式。
海芯雨就歪歪嘴大叫着,“小安安變成大安安了不認人了!”
我當時不想不理她,但她每天喝的汽油多了,也不避了,尤其是自我長高後,她的自行車鎖鏈子都生鏽褪色了,她都沒有絲毫的心旌搖曳。
鄒冰安能感受到。
曾經哪本書的扉頁被無意地想象被迫寫上:
海芯雨變得像熟透了的果實,嫩汁多肉,每一處都是最佳傑作,這不僅屬于她自己,也融入了土地,只不過被人摘去品食。
最無資格的是一粒浮灰,我就是浮灰,觸碰過果皮,但為愛癡狂的時候僅能帶給敵人一個短而急的哈欠。
即使她的骨頭愈發硬,像樸實的地,但可惜,她最後還是跳進了城市的舞臺中央。
我不是可惜她沒有留在村裏,是可惜我看不到了而已。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