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秋天裏的鐮刀總是格外的穰兒,城裏的麥穗和鞋筋底似的有嚼勁,我騎上海芯雨的自行車,嬌羞地碾過軟趴趴的土地。
車身通體粉色,車鈴像成熟穩重的麥穗一樣,閃着刺眼的光。
我知道這是她演出第一名的獎勵,也沒人比我更知道這輛車的來之不易。
海芯雨答應過我,說這是屬于我們倆的自行車,這個黃锃锃的鈴铛只有我和她可以撥響。
幾乎每天都有一陣清脆的車鈴響,在夕落蛙聲響起,從麥穗海的地平線朝着西南橋悠悠長長地蕩過來,蕩過去。
我把自行車安安穩穩地停在田地外邊的楊樹下,拿起鐮刀走向了我家的土地。
爺爺正一上一下地揮灑汗水,我不想太早聞到那股老人的汗馊味,便默默地蹲在土沿邊望着海芯雨家雜草叢生的土坑。
她家也就五畝地,緊挨着我們家的。
記得她爸還在的時候,我們經常因為她爸打我爸,我爸罵她爸,而淚眼婆娑地站在鎮派出所門口陪他們一塊兒挨訓。
後來她爸肺爛掉了,這片本該金碧輝煌的土地也跟着爛掉了。
但人失去了一次命就沒有如初的第二次,土地爛了還能救,耙田施肥,季節一到便割穗,沒什麽大不了,不是什麽難事。
還記得我和海芯雨這麽說的時候,她在床上掰腿,兩條腿劈成一條線,腳背還繃得緊緊的,胯骨就凸在我的眼睫毛下面,我側躺着對她說理兒,想她多給家裏搞點米吃,邊說邊上手摸着那塊堅硬的骨頭,又問她在地上打滾碰到這裏會不會叫。
她靜悄悄地收起雙腿,一腳踏實地踩在我靠得越來越近的臉上,她罵我站着說話不腰疼。
我捂着臉說我臉皮子疼,她沉吟半晌,平靜地低嘆着,低入塵埃裏。
直到外面響起話劇表演的聲音,她又對我說起了那個男人,囑托我不要生氣後,她說,以後出去表演都要和他在一起,比如他來接她離開,再送她回來。
我覺得我的腦子裏長滿了淤成團的血塊,為了報複這些話語,我只得成為一個始終怙惡不悛的孩子,跋扈地趴在她身上做一些小孩子需求的事。
我無力地撬動自己怎麽也練不熟的牙齒,交融出來的音調如同布谷鳥的輕言細語,即使那裏幹澀枯涸,沒有乳味液香,我也想證明自己是多麽的青春活力。
後來,我還是什麽也沒說,就像一只射出針就該死的雄蜂,我可不能生氣,人死了一次命就沒有如初的第二次。
……
麥穗海逐浪拍潮而起,金黃之下是郁沉的褐色軟土,天藍的時候,孩子們還在裏面遨游嬉戲,天頂随着田地海枯成沙的時候,孩子們便坐上滿車的金麥随大人們離去。
海芯雨這時候出現在我的眼皮上方,見她坐在一輛黑轎車裏,眼睛發亮,臉上還帶着未擦洗的妝容,豔麗邪魅,如紅色濺汁的果實那樣芬芳馥郁。
她讓前頭的男人停下來和站在麥田裏的我說話。
我說:“割了一天的麥子了,我的鐮刀都不快了。”
她聽我說完苦着臉笑了笑,然後又讓那個男人別說話。
我又問她:“你都看見我了,為什麽不和我一起走?”
她揉揉臉上翹起的粉色,誰也沒看,望着我身後早已空曠的土地,音色從未如此尖銳、刺痛地說:“安安啊,姐姐有正事呢。”
男人把車開走時,車尾那個黑糊糊的洞口滴了一灘油水,腥黃嗆鼻。
後面不遠處的牛車磨磨唧唧地朝着我踏來,清新的糞臭一縷一縷地飄進我的鼻孔。我看向愈發濃烈的黃昏,好像沒有割掉的麥田,那種面對千萬千萬的莊稼的窒息感又再次上線。
我脫了腳上的鞋,一紮一穩地在地上匍匐着。
忽然,前方的路上沖來一只牝鹿,尖長的角刺向我的喉嚨,我扯着嘶啞說,你把我的鞋藏哪裏了?
……
晚間西南橋上熱氣騰騰地冒出一層層濃濃淺淺的煙霧,我拉着海芯雨去戲棚子下面坐着,乖乖等待這一年一度的靓劇。
海芯雨沒說什麽,或許她覺得自己太忙,老久都沒陪我,心裏過意不去,所以便也笑嘻嘻地和我手拉手等着。
直到昏黃的燈泡在棚中閃爍,那一幕幕铿锵有力,回腸蕩氣的劇情在我眼裏詠唱。
我問海芯雨什麽感覺,她反問我在上面會不會和跳舞的感覺一樣。
我還真不知道,我回她說,我想過把我扔上去,但沒成功,你或許可以試試。
海芯雨沉默,她臉上閃過光與影,夾隙之間,紅嫩的唇正微小地張合,我靠近她的耳邊問她為什麽。
她扯着我的耳朵,動作輕輕的,但勁道不小,我痛斥一聲,她大聲回我,“還是扯少了?小小年紀就耳背,你懷疑我說什麽?”
劇已過半,長椅凳上零零碎碎地坐着幾位老人,興許是走不動道想湊個地兒睡了,家裏也都沒人指望回來是好事。
海芯雨說她困了,牽着我走出棚子,幹淨的月輪貼印在橋上,石子兒反着清冷的光。
正當我問她自行車停哪兒了,惡心嘔人的車油味竟出現了。
男人的臉對上我,我心想麥子還是割早了,這時候手裏還是得有它才踏實。
萬分的自信在于海芯雨沒扔下我,甚至加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異于那天的态度,僵硬地與他對話。
天上的籠罩壓得更低,我挨向她的身體,摸索她的腰間,捏搓她的右手和軟肉,安靜沉心。
我們一步步地朝着黑暗的低端靠近,遠離悶重的轎車,像期待落空的故人。
男人最終作出悻悻離開的樣子,我順勢撿起一塊石頭咂向溢出空氣膩害人心的車尾,繼而響亮地将憂忡的黑夜砸出一個窟窿,我帶着海芯雨鑽進那個窟窿裏,再也不見人世。
但那是多麽的如夢似幻。
如夢似幻。
……
海芯雨的舞蹈鞋破了幾個洞,洞口周圍憋屈地挫着毛絲兒,我把那一絲一絲的線頭從本體中抽離,纏在手上,頑固地勒緊。
她說這是人家送的棉質布的,自己舍不得穿,我知道這個人家是誰,調侃道:“唉,我給你抽成棉絲兒,還能再織成一雙,人家能嗎?”
舞樂優雅地律動,海芯雨嘴裏打着拍子,腰身一轉便在天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後随着節拍的由緩至急,袅娜纖柔的手臂勾勒出乳液呲花。
我也不急她的回話,我看得迷,想親吻她額上的細汗,幹辣椒油冒上我的臉蛋,她笑着朝我走來,一把抓走她的舞蹈鞋,嬌嗔道:“安安你先把自己的涼鞋找到吧,幹嘛嘈我……”不等她閉嘴,我渾身刺撓地站起來去捏她胸口的山丘,準而實,猛似一頭野獸。
她反常地慌忙躲開,咿咿呀呀地喊,像要把話說完,“哎……這玩意兒再買一雙就得了,呀……”
我瞬間冷靜,停下動作,她也詫異地盯着我。
我吸了口氣,跑到離這兒十多米遠的大樹下坐着,坐下什麽都不說。
我只是一跑一回頭看着她,我不是讓她來找我,而是怕她跟來。
而她也的确沒有跟過來,我聽見遼闊平原上響徹着她的回聲:
“鄒冰安!你跑那麽遠幹什麽!?”
我不理她。
“我鞋壞了!”
我還是不理她。
“你不是要給我再織一……”
“你他媽讓死人去給你買新的啊!”
如波浪緩緩消匿的回音被汽車鳴笛掩蓋,我大聲地喊,腦子被氣息裝得暈裏糊塗。
恍惚間,一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朝着離這兒十米遠的地方,海芯雨正面向我,她發現那輛極速飛來的轎車後,便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車,而我一直看着她,餘光中發覺那輛車越來越近。
後來海芯雨不再看我,丢下了手裏的舞蹈鞋,用那雙還纏着幾道棉絲兒的手揮向空中,搖擺了幾下,便鑽進了車裏。
我還坐在樹下,尾氣和車油纏繞着我,從皮肉穿刺進血液裏,我不斷地回想着海芯雨那白皙的手臂,手在空中搖擺,使我心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