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海芯雨家離我家有半百米遠,光是通往她家的土路就有四五條,其中有一條窄陡的沿着西南橋鋪展的最近的路,它在夏天的溽熱裏會湧動着金銀色的海浪,海浪不鹹不淡,撲在臉上卻使人發顫。
與其他土路不同的是,它周圍沒有樹蔭的遮蓋,所以太陽總能把海芯雨照得白裏透紅的,我愛看。
這滾燙的太陽也把村子照得光亮亮的,白天就像籠罩在大燈泡裏,晚上則鋪着萬裏銀河,我每天走在那裏,無論晝夜,時而穿鞋時而赤腳。
海芯雨的手掌上有數不清的長長淺淺的紋路,很像我見過的雜而無章的河流,紋路的縫隙裏會藏有許多汗水,是燙的、酸的。
她膩出汗來的手我是不愛牽的,對此她會說我嫌棄她,報複我的方式就是偷藏我的涼鞋,當時的我也從未找到過,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會假裝不知道我丢了鞋,然後去和我爺爺惡人先告狀,以凸顯她的成熟和大我四歲的那點子姐姐氣概。
更氣人的是,我爺爺總愛吃她這套。
在冬季之下,白雪覆蓋,冰河寂靜時,海芯雨總會打着一把黑傘在西南橋的河岸邊,如蝴蝶破繭般輕盈地撲扇着翅膀,不畏嚴寒,與舞蹈共生。
她所共舞之處,枯木逢春。
我常裹着大棉被就跑出來看她跳舞,看到腳趾冷得一敲就碎,嘴邊的風把牙齒刮得咯咯作響,可心裏卻有團夥持續燃燒着我的生命。
她在這厚重的棉雪之上輕柔地一點一劃,在這塊土地被融化之前留下自己的痕跡。
我如摘蜜的雄蜂,悍然不顧地掠奪它最後的昙花一現,每每結束一支舞,便牽着她凍成紅蠟燭的手去我家裏,拿起那把黑傘勾上她的衣角,臉皮比藕還厚,道:“欲進酒,舞一曲,大姐可願?”
得到的僅是驚鴻一瞥。
那時候我家裏沒有智能設備,僅有座機和外界保持似有似無的關系,能陪我消磨時間的便是幾本泛黃零碎的讀物。
每每尋海芯雨無果後,我便閑而無事地在家院裏讀《桃花扇》,讀到二十四出罵筵一折,興致斐然,津津樂道,此乃雅俗共賞也。
看膩了罷後,就躺在鍋房的地上思考人生,寥寥無幾的人生閱卷只一閃而過,同天穹無色,雲雲爾爾,對此便不分軒轾。
日升夕落,我開始思起海芯雨的人生來,想到她屁股下的自行車,慢而穩地碾在土地面上,再慢條斯理地留下軋痕,經雨落遭雷打。
好像她走到哪兒,哪兒就有她的氣息,列如例如她撚起我的手腕,會留下紅腫持久的疼痛;她扯我的耳朵,扯出三裏外,折騰出來個精靈耳。
即便過了不知多少年,這種感覺還會像惡疾突發似的襲來。
……
我爸每日早出晚歸,沉默寡言,我毫不關心,也無愧于他沒有妻子,我也沒有必要去給他奉獻我的時間,所以我們父女間的交流很少。
或許他對我的印象還只在于,他有個愛讀書但沒學上的女兒,原因是我媽淹死的時候還拿着我的戶口本,因為那天她準備給我辦入學。
沒了戶籍我初中讀着也不安穩,不過習慣了也就習慣了,他偶爾會捎回來幾本小說,即使有的書沒了書面又或少了幾頁,也并不影響我的心情。
而他也只會在想抽煙的時候對我喊一句,“安子,你來。”
我對此甘人為梯,因為剩下的零錢就歸我消費了,我便有理由喊海芯雨出來走幾百米去小店買粘牙糖,有她的一份。
海芯雨的腳上常纏着三圈繃帶,上面漆着深褐色的土漬,活像個瘦粽子。
但一想到這顆粽子會出現在村裏的土地上,我便開心不已。
可是又想到她會出現在外邊的臺子上給別人跳舞,我便失魂落魄。
我在這時候便會問她,什麽時候給我跳?
她把粘牙糖嚼上嚼下,牙齒發出碰在一起的聲音,我看她腮幫子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癟進去,像夜晚她接連起伏的胸乳,我紅起臉又問,“你到底什麽時候給我跳啊?”
她終于回答,“粘牙糖就能打發我啦?”
……
夏天是小蝌蚪癞蛤蟆成災的時間,西南橋會支起一座紅幕布棕木板的臺棚子。
在我哺乳期還需要海芯雨攙扶着的年齡時,我以為是老妖怪來抓小孩子進行虐待表演,直到後來才知道這是老人家哄騙孩子的說法。
後來等我和海芯雨到了手牽手還未心慌冒冷汗的年齡時,我才知道那叫作話劇。
再後來十五六歲的年紀時,海芯雨作為群星代表去市裏演出了,而我拿出充足到沒地兒花的時間癡迷在文字上,摸索着文字邊角,嘗試了詩歌和劇本創作。
已經數不清多少次紅幕布的垂落了,每當我看準時機把十多張膠布粘着的劇本扔在臺上時,那該死的命格就開始作祟了。
劇本一張一張地被風吹走了,不屑地飄落在西南河裏,幾經數次,時感介介。
這種被理想的鐮刀割裂得一絲一毫都不剩的肉.體,總愛躺在家門左邊的草堆上。
又燙又紮人的草杆子把肉撐了起來,雖然刺得人身上全是針眼印子,但沒有它,我的人形也許早已散架得無影無蹤。
幹草堆有兩米半高,和離它僅兩步之遙的茅房差不多高。
茅房是我和我爺爺合夥建的,那堆層次雜又亂、顏色深而淺的構成它的磚塊看起來就像順暢而拉的糞便,給我一種踢一腳就能吃席的真實感。
所以我從不在那裏上廁所。
倒是由于茅廁建在家門口路上,導致它成了可憐的公共茅廁。
每年夏天,我都經常懶在幹草堆上,活像個被曬死的蚯蚓,別人注意不到更不願意踩我。
在一次燠熱的天氣,我看見海芯雨騎着粉色自行車駛向我家大門,喊了幾聲鄒冰安,沒人應她,她在原地踱了幾步,站不住,便走了。
我看她被石子混土路晃得屁颠屁颠的,車轱辘印細細長長的,真和死了的蚯蚓差不多。
但快過橋時,她卻倒頭加速地騎了回來。
我以為她是不死心,按捺不住想見我,誰知是跑進茅廁裏方便去了。
當時海芯雨自行車哐當哐當的剎車聲吵得蚯蚓湧來湧去,整得蚯蚓都想罵街,他媽的真想蹦下去把茅廁給踹塌了。
當時鄒冰安是這麽想的。
……
傍晚,我在太陽沉入沙海時醒來,身周的一切都像被包在了橘子皮裏,我松松懶懶地揉掉眼眵,想找個美麗的東西盯一會兒。
因為不久前我在書上找到一個說法,書上說睡醒之後遠眺松神有助于智商發展,所以我把目光放長遠,選擇了西南橋下輝煌的金色絲綢水面。
此刻,斜晖脈脈水悠悠,落日暈染田地,一簇簇高過平房的蘆葦叢沿着河堤肆虐生長,像染上鮮血的利刃。
我竟想象着海芯雨的手拂過劍刃,丹紅色的血凝固了,我望着癡着恥着。
後來弄醒我的不是遠眺的水面,不是猛漲的智商系數,而是海芯雨再次騎着粉色自行車從西南橋駛來時,軟糯嘴中一聲聲的冰安。
可愛之處在于喊煩了會改為“冰冰”或者“安安”,雖濃情不至那風情夜晚接連起伏地高潮豔語,但抵算蘆葦劍刃的沖鋒,刺向心口時,血液回溯從口中迸濺而出,是甜的。
我從草堆上跳到她的後座上,她沒有怨言我消失後又像野雞一樣出現,而是和我講述市裏的舞臺有多麽大多麽髒,磚比家裏的更涼之類的話。
那些幹冰噗噗噗地飄的時候,她說沒家裏下的雪綿密,這般話像甜蜜的詛咒一樣在我心裏反複施行,我像吃了西瓜忘了吐籽似的悶聲笑,笑啊笑。
或是她感覺我敷衍至極,便開始說她遇到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不是中年也不是老年,就是單純的年輕,還是個骨幹級拳擊教練,俗為城市中的戰鬥機。
我腦子空空的,聽不出她的原意,下意識問她什麽是教練,多高多瘦是不是跟草杆一樣?
她做出耳聾的姿态不搭理我,繼續說着笨狗都不愛聽的關于男人的事情。
我心一橫跳下車,慣性把我甩了兩三米,我頭都不回地往後走,一走一甩,勢作生氣。
海芯雨倒好,還在往前騎,嘴上不停地對那男人滿膀胱溫臊的阿谀。